这里没有日出日落。
也没有四季轮转。
只有永恒的、乳白色的池水。
静静流淌在法则与概念的间隙。
化神池。
时间在这里的感知是模糊的。
可能只是一瞬。
也可能是千年。
池水深处。
那道身影依旧静静悬浮。
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缓缓拂动。
像某种柔软的水草。
他的面容安详。
双眼紧闭。
仿佛只是沉睡。
周身笼罩着一层稳定而明亮的银色光晕。
与池水中的先天神气交融流转。
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十年下界光阴。
在神界不过弹指。
但足够让燃烧受损的神格。
修复裂痕。
稳固根基。
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只有他自己知道。
神格最核心处。
有一小块区域。
是永远无法复原的。
那里空荡荡的。
像被火焰烧穿的纸。
留下一个细微却永恒的“空洞”。
那是当年燃烧部分本源。
换取力量的代价。
神格不再完整。
权柄的力量上限。
也永久受损。
从此以后。
他再也无法回到曾经的巅峰。
永远会带着一丝“不圆满”和“虚弱”感。
相对于他过去执掌星辰与秩序的至高权能而言。
但他不在乎。
从未在乎过。
这一日。
化神池平静无波的池水。
忽然轻轻荡漾了一下。
不是外力所致。
而是从池水深处。
那道身影内部。
传出的细微波动。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涟漪。
像蜻蜓点水。
然后。
涟漪越来越大。
越来越密。
最后。
整个池面都开始泛起层层叠叠的波纹。
池水中央。
沧溟的长睫剧烈颤动起来。
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不安。
却充满生机。
一次。
两次。
三次。
然后。
那双紧闭了十余年的眼眸。
缓缓睁开。
初时。
眸中是一片空茫的银白。
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任何焦点。
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空和亘古的法则。
冰冷。
遥远。
至高无上。
那是属于神性的光辉。
但很快。
那片银白开始沉淀。
像晨雾散去。
露出后面真实的风景。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带着色彩。
温度。
和声音。
自我封印后流落人间的茫然。
躺在杂货铺门口浑身是血的狼狈。
第一眼看到那个青衣少女时的好奇。
被她“捡”回家后的鸡飞狗跳。
学认野菜时的笨拙。
擦货架时的认真。
雨夜破庙里安静的陪伴。
恢复记忆后的温柔守护。
暗渊之战中的并肩作战。
最后燃烧神格时的决绝。
和倒在她怀里时。
她含泪的眼睛。
和那句哽咽的“我等你”。
所有画面。
所有声音。
所有感觉。
在这一刻。
全部苏醒。
轰然撞进他沉寂了十年的意识里。
最后定格在化神池沉睡前。
那缕穿透层层屏障而来。
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悸动。
和遥远却清晰的呼唤。
青瓷。
两个字。
像烙印。
刻在灵魂最深处。
“青瓷……”
低沉沙哑的声音。
从他喉间溢出。
带着久未言语的生涩。
却蕴含着刻骨的思念。
像冰封的河流。
在春日第一缕阳光下。
裂开第一道缝隙。
他微微一动。
身体便从池水中缓缓立起。
水珠从他完美的身躯上滑落。
颗颗晶莹。
在池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那些水珠并未落回池中。
而是在半空中凝聚。
重新化作一身简洁的银色神袍。
袍袖宽大。
质地非丝非帛。
流动着月华般的光泽。
衬得他身形越发颀长挺拔。
他低头。
感受着体内的力量。
神力恢复了七八成。
足以傲视诸界。
行走人间更是绰绰有余。
但神格核心那个“空洞”的存在感。
清晰无比。
像心脏缺了一角。
带来一种陌生的“不圆满”感。
和相对于过去的“虚弱”。
但他毫不在意。
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他所在意的。
从来就不是这些。
他抬起头。
望向某个方向。
不是用眼睛。
而是用神念。
神念如同无形的潮水。
瞬间铺开。
穿透化神池的屏障。
穿透神界层层叠叠的法则。
向下界扫去。
几乎没有阻碍。
也没有延迟。
几乎是立刻。
他就“看”到了。
青岚城。
青衣盟总舵。
议事堂。
堂中坐着十几个人。
正在商讨着什么。
而主位上。
那个穿着精致青衣的女子。
正手持玉简。
垂眸细看。
十年未见。
她变了。
又没变。
容颜依旧清丽。
杏眼琼鼻。
眉宇间那股英气还在。
但沉淀得更深。
像藏在鞘中的宝剑。
不露锋芒。
却自有威仪。
她穿着的青衣。
料子明显比从前讲究。
是上好的云锦。
颜色是雨过天青的淡雅。
剪裁合身。
勾勒出纤细却挺直的脊背。
长发用一根青玉簪绾起。
簪子正是当年他送的那根。
只是如今已经被她炼成本命法器。
泛着温润的青色光华。
内里还流转着点点星辉。
显然融入了她的功法和信念。
她正在说话。
声音清亮。
吐字清晰。
条理分明。
堂下众人听得认真。
偶尔有人提出疑问。
她解答时。
眼神平静。
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十年。
她从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少女。
成长为了独当一面的领袖。
强大。
独立。
从容。
闪耀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比他想象中更好。
好得多。
沧溟的唇角。
不自觉勾起。
眼底的冰冷神性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和骄傲。
还有一丝压抑了十年的。
急不可耐的思念。
他一步踏出。
就要离开化神池。
离开神界。
去那个有她在的人间。
“殿下。”
“请留步。”
一道清冷的声音。
在池畔响起。
凌霄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神将铠甲。
银发高束。
面容清绝。
只是此刻。
她的神色有些复杂。
看着沧溟的眼神里。
有敬畏。
有欣慰。
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沧溟回眸。
眼中神光湛湛。
像映着星河的深潭。
“凌霄。”
他开口。
声音平静。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有必须立刻去见的人。”
“任何事。”
“稍后再说。”
话音未落。
他的身影已如星光般。
开始消散。
化作点点银色光屑。
融进周围的空气里。
“殿下!”
凌霄上前一步。
“长老会那边——”
“让他们等。”
沧溟的声音从已经模糊的光影中传来。
依旧平静。
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若有人阻拦。”
“便说是我说的。”
最后一字落下。
光影彻底消散。
池畔重归寂静。
只剩下凌霄一人。
站在原地。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良久。
才轻轻叹了口气。
“就知道拦不住你。”
她低声自语。
眼神里却没什么意外。
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和隐约的期待。
十年了。
那位殿下在化神池中沉睡。
下界那个青衣女子。
却一日未曾停止等待。
和成长。
如今殿下苏醒。
第一时间就要下界。
这份心意。
这份急切。
谁又能真正阻拦?
只是……
长老会那边。
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摇了摇头。
没再想下去。
身影也缓缓淡去。
化神池重归平静。
乳白色的池水依旧静静流淌。
仿佛刚才的一切。
都未曾发生。
只有池面上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涟漪。
还在无声诉说着。
一场跨越了十年光阴的。
归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