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整整十年。
从春到冬。
从青涩到沉静。
青岚城的青衣盟总舵又扩建了一次。
如今占了整整半条街。
议事堂越发宽敞明亮。
库房的物资堆得满满当当。
任务殿的人流从早到晚没断过。
连带着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开茶馆的。
摆摊卖符箓的。
兜售低阶法器的。
都聚在这里。
人气旺。
生意就好。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青衣夫人”这个名号。
如今是真正响彻一方了。
不止在北地。
连周边几个凡人国度。
和相邻的修真区域。
都有人知道。
青岚城有个青衣盟。
盟主是个叫沈青瓷的女子。
穿青衣。
行事公道。
护佑凡弱。
修为高深。
却从不摆架子。
有难处找上门。
能帮的都会帮。
不能帮的也会指条明路。
十年间。
她帮过的人不计其数。
调解的纠纷数不胜数。
剿灭的邪祟魔物。
也早已不是新鲜事。
她的故事。
也渐渐被人传开。
添油加醋。
越传越玄。
有人说她原本就是个隐居的仙子。
下凡历练。
遇到了落难的神君。
两人携手平乱。
神君回归天界。
她则留在人间。
一边守护苍生。
一边等待爱人归来。
也有人说她就是普通凡人。
但有大气运。
得了神君青睐。
传了功法。
点了灵窍。
这才一路修到金丹。
成为一方领袖。
但无论哪个版本。
都离不开那个核心。
她和那位“沧溟神君”的相遇。
相知。
并肩作战。
和十年等待。
这故事被说书人编成了话本。
被茶馆里的闲汉反复咀嚼。
也被那些憧憬爱情和传奇的年轻男女。
悄悄记在心里。
当作一段佳话。
一个念想。
青瓷偶尔会听到这些传言。
总是淡淡一笑。
不置可否。
她知道真正的故事是什么样子。
没有那么多的浪漫和传奇。
更多的是鸡飞狗跳的日常。
是雨夜破庙里的相依。
是货架前笨拙的擦拭。
是最后那场惨烈大战里。
他倒在她怀里冰凉的温度。
和那句“等我回来”。
那些真实的。
琐碎的。
带着烟火气的片段。
才是她珍藏心底的。
最宝贵的东西。
比任何传说都更让她想念。
十年后的青瓷。
修为已至金丹中期。
气息越发沉凝。
像深潭里的水。
表面平静。
内里却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她依旧常穿青衣。
但用料和裁剪都比从前讲究了些。
不再是粗布麻衣。
而是选了上好的云锦或素缎。
颜色还是青。
但深浅有致。
有时是雨过天青的淡雅。
有时是墨染层云的沉静。
剪裁合身。
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身。
和挺直的脊背。
长发通常用一根青玉簪绾起。
简洁利落。
偶尔也会戴些简单的首饰。
一枚白玉耳坠。
或一串青金石手链。
都是素净的款式。
衬得她既有出尘之姿。
又不失温婉大气。
言谈举止间。
已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领袖气度。
但对待盟内成员和普通百姓。
依然平和亲切。
笑起来时。
眼角会有极淡的细纹。
不是衰老的痕迹。
而是岁月沉淀下的。
温柔和从容。
十年之期的这一天。
青瓷谁也没告诉。
独自一人。
骑着马。
回了最初的那个小镇。
清晨出发。
傍晚时分到了镇口。
小镇变化不大。
只是街道更平整了些。
两旁的店铺多了几间。
行人依旧从容。
炊烟袅袅。
鸡犬相闻。
像一幅褪了色的。
却依旧温暖的画。
她牵着马。
慢慢走到街东头。
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前。
老宅和杂货铺都保持得很好。
白墙重新粉刷过。
青瓦也修补整齐。
墙角没有杂草。
窗棂干净明亮。
门板上挂着新换的铜锁。
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
随时会回来。
替她打理这里的老邻居张伯。
听见动静。
从隔壁探出头来。
“青瓷丫头?”
“回来啦?”
青瓷转头。
笑着点头。
“张伯。”
“辛苦了。”
张伯摆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
“钥匙在老地方。”
“你自己开门。”
“我锅里还炖着汤。”
说完又缩了回去。
青瓷走到门边。
在门框上摸索了一下。
摸到一个小小的凹槽。
里面藏着一把钥匙。
她拿出来。
插进锁孔。
轻轻一拧。
锁开了。
吱呀一声。
门推开。
尘封的气息没有扑面而来。
只有干净清爽的空气。
和淡淡的。
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
铺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货架整齐。
柜台干净。
算盘摆在老位置。
连那半截蜡烛都还在。
只是蒙尘的痕迹早已被仔细擦拭干净。
所有物件都泛着被精心养护过的温润光泽。
青瓷慢慢走进去。
脚步放得很轻。
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走到货架前。
伸手。
指尖轻轻拂过木质的隔板。
光滑。
微凉。
她仿佛能看到。
那个容貌绝世的男子。
笨拙地拿着抹布。
在这里擦了一遍又一遍。
袖子蹭脏了也不管。
只抬着头。
眼睛清澈地看着她。
“青瓷。”
“我擦干净了。”
声音温温的。
带着点求表扬的意味。
她走到柜台后。
那里摆着张旧椅子。
椅背上有道不起眼的划痕。
是当年他学算账时。
不小心用指甲划出来的。
她当时还骂他毛手毛脚。
他低着头。
小声说。
“我下次小心。”
走到铺子角落。
那里依旧铺着几块旧木板。
上面垫着干净的草席和薄被。
虽然没人睡。
但定期晾晒。
摸上去干燥柔软。
有阳光的味道。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
去了后院。
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
枝叶比十年前更茂盛了些。
投下大片阴凉。
树下的石桌石凳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桌上甚至摆着一套粗瓷茶具。
是张伯平时过来喝茶用的。
她走到墙角那堆柴火垛旁。
搬开柴火。
露出后面的青石板。
石板光滑。
没有灰尘。
显然也被定期清理过。
她没有打开密室。
只是伸手。
轻轻摸了摸石板冰凉的表面。
然后直起身。
回到前院。
天色渐渐暗了。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斜照进来。
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搬了把椅子。
坐在铺子门槛内。
面朝街道。
静静看着。
街道上行人渐渐稀少。
炊烟升起。
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夹杂着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和邻居间的笑谈。
一切都和她记忆里一样。
安稳。
平淡。
充满烟火气。
夜幕彻底降临时。
她才起身。
关好铺门。
从里面闩上。
然后去了后院。
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仰头望着夜空。
今夜星空格外灿烂。
银河如练。
横亘天际。
繁星点点。
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静静俯瞰人间。
十年了。
她坐在这里。
他曾经坐过的位置。
看着同一片星空。
心情却早已不同。
十年前。
是尖锐的痛楚和茫然的等待。
十年后。
是沉淀的温柔和坚定的守望。
思念还在。
甚至更深。
但不再像最初那样。
会让她在深夜里突然惊醒。
泪湿枕巾。
而是化作一种绵长的。
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存在。
融入她的骨血。
她的修炼。
她做的每一件事。
她依旧会想起他。
想起他笨拙的样子。
温柔的样子。
决绝的样子。
每一个片段。
都清晰如昨。
但她不会再因此停下脚步。
因为她知道。
他绝不希望看到那样的她。
他希望她好好的。
坚强地。
精彩地活着。
守护他们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土地。
和那些值得守护的人。
然后。
等他回来。
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就像相信太阳每天会升起。
星辰永远会在夜空闪烁。
这种相信。
已经不需要理由。
也不需要证据。
只是她心底最深处。
从未动摇过的信念。
她从腰间解下那个杏色香囊。
香囊已经很旧了。
边角磨损得厉害。
布料也褪了色。
但她一直贴身带着。
从未离身。
她将香囊轻轻贴在胸口。
能感觉到里面那点微不可察的。
几乎已经消散殆尽的气息。
很微弱。
像风中残烛。
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
娘亲抱着她。
坐在院子里。
轻声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调子很简单。
甚至有些单调。
但很温柔。
很安详。
像夏夜的微风。
拂过心田。
她不知不觉地。
也跟着哼了起来。
声音很轻。
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
“几家流落在街头……”
调子悠远。
带着岁月的沧桑。
和温柔的眷恋。
她哼得很慢。
一句一句。
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也像在倾诉十年的思念。
夜风轻轻吹过。
拂动她的发丝。
也拂动槐树的叶子。
沙沙作响。
像在伴奏。
歌声飘出后院。
飘过小镇寂静的街道。
飘向深邃的夜空。
飘向那无边无际的。
灿烂星河。
同一片星空下。
至高神界。
化神池深处。
乳白色的池水平静无波。
池水中央。
那道身影依旧静静悬浮。
银发如瀑。
容颜安详。
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
十年的沉睡。
让他的气息越发内敛。
神格上的裂痕早已愈合。
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稳固凝实。
周身的银色光晕。
与池水中的先天神气交融流转。
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他的意识依旧沉在深处。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只有永恒的寂静。
和近乎凝固的黑暗。
然而。
就在某个瞬间。
那无边的寂静里。
忽然渗入了一丝。
极其遥远的。
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
旋律。
像风吹过沙漠时带起的沙粒。
轻轻打在亘古的岩石上。
发出的细微声响。
又像深海最深处。
一粒珍珠落在玉盘上。
荡起的涟漪。
太轻了。
轻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是不是幻觉。
但那旋律……
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仿佛在灵魂最深处。
早已镌刻了千万遍。
温柔。
悠远。
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和岁月沉淀的眷恋。
他的睫毛。
几不可察地。
颤动了一下。
像蝴蝶的翅膀。
在晨露中轻轻一抖。
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
然后又归于平静。
池水依旧静静流淌。
星光依旧在池底漾开光晕。
一切仿佛从未改变。
但那丝遥远的旋律。
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他沉寂了十年的意识之海里。
激起了一丝。
微不可察的。
涟漪。
很浅。
很淡。
转瞬即逝。
却真实存在。
仿佛在无声地昭示。
沉睡终有尽时。
归途。
已有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