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
足够让一个少女长成沉稳的妇人。
也足够让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养好伤口。
再次露出獠牙。
青岚城的日子依旧平静。
青衣盟的运作早已走上正轨。
每日里议事堂人来人往。
任务殿的委托换了一茬又一茬。
库房的物资进进出出。
像一座精密的钟表。
每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
青瓷如今很少亲自处理琐事。
大多交给墨尘和林小鱼。
她更多时间花在修炼上。
金丹期的修为稳步提升。
《星尘引气诀》越到后期。
越显玄奥。
每一次运转。
都能感觉到与天上星辰的微弱呼应。
像隔着无尽时空的。
无声对话。
她偶尔会想。
这呼应。
会不会也传到他那里去。
哪怕只是一丝涟漪。
但这平静。
在一个初秋的午后。
被打破了。
墨尘从外面匆匆回来。
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
“青瓷。”
“有麻烦了。”
他递过一份卷宗。
上面记录着边境几个村落的异常。
“三天前开始。”
“落霞山附近的几个村子。”
“陆续有人失踪。”
“起初以为是野兽。”
“但后来发现。”
“失踪的人都是在夜里不见的。”
“屋里没有任何挣扎痕迹。”
“就像……凭空消失。”
青瓷接过卷宗。
仔细看了一遍。
“查过了?”
“我亲自去了一趟。”
墨尘声音低沉。
“那几个村子周围。”
“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魔气。”
“不是寻常的邪祟。”
“而是……”
他顿了顿。
“和当年暗渊的气息。”
“同源。”
青瓷抬起眼。
“确定?”
“确定。”
墨尘点头。
“虽然很淡。”
“但那股阴冷污秽的感觉。”
“错不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
带着点凉意。
青瓷放下卷宗。
站起身。
走到窗边。
望着院子里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
看了很久。
“八年了。”
她轻声说。
“它们倒是能忍。”
墨尘走到她身侧。
“来者不善。”
“落霞山地处偏远。”
“人烟稀少。”
“它们选在那里动手。”
“恐怕不只是为了吃几个人。”
青瓷转过身。
眼神清澈。
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当然不只是。”
“暗渊残党苟延残喘这些年。”
“突然冒头。”
“必有图谋。”
她走回书桌后。
坐下。
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着。
“我和沧溟的关系。”
“并非绝密。”
“当年那场大战。”
“见过的人不少。”
“消息传出去。”
“不奇怪。”
墨尘皱眉。
“你是说……”
“它们的目标。”
青瓷接话。
“可能是我。”
声音平静。
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抓了我。”
“要么用来威胁可能还在的沧溟。”
“要么至少能打击青衣盟。”
“一举两得。”
林小鱼正好从外面进来。
听到这话。
脸色一变。
“青瓷姐!”
“那太危险了!”
青瓷看向她。
眼神柔和了些。
“小鱼。”
“八年了。”
“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
“需要他时刻保护的沈青瓷了。”
她顿了顿。
“这是我的战场。”
“青衣盟需要我来守护。”
“我不能躲。”
林小鱼眼圈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
青瓷打断她。
语气温和。
却不容置疑。
“而且……”
她伸手。
从腰间解下那个杏色香囊。
握在手里。
指尖摩挲着布料。
“我相信。”
“他绝不希望我因畏惧而退缩。”
声音很轻。
却异常坚定。
像在说给小鱼听。
也说给自己听。
林小鱼看着她平静的侧脸。
和眼底那抹温柔而坚韧的光。
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她知道。
青瓷姐决定了的事。
谁也改变不了。
“那我们怎么办?”
墨尘问。
“守株待兔不是办法。”
“将计就计。”
青瓷放下香囊。
重新拿起卷宗。
“它们想抓我。”
“我就给它们一个机会。”
她抬头看向墨尘。
“你立刻组织人手。”
“疏散落霞山附近所有百姓。”
“在黑瘴区外围布置净化阵法。”
“不求彻底清除。”
“只要能延缓扩张速度就行。”
墨尘点头。
“明白。”
“小鱼。”
青瓷又看向林小鱼。
“你调一队信得过的人。”
“暗中放出风声。”
“就说我近日得到一本古籍。”
“记载了净化黑瘴的秘法。”
“将独自前往落霞山深处。”
“寻找一种关键药草。”
林小鱼一愣。
“青瓷姐!”
“你真要一个人去?”
“当然是假的。”
青瓷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点狡黠。
“做个样子。”
“让它们以为有机可乘。”
“实际上。”
“我们在它们最可能设伏的地方。”
“提前布下天罗地网。”
墨尘眼睛一亮。
“引蛇出洞。”
“瓮中捉鳖。”
“不错。”
青瓷点头。
“但光靠我们不够。”
“暗渊残党既然敢动手。”
“必有倚仗。”
“那个领头魔将。”
“当年能从大战中逃脱。”
“不是易与之辈。”
她想了想。
“墨先生。”
“你亲自去一趟寻星阁。”
“找星见姑娘。”
“请她通过阁内关系。”
“秘密邀请两位擅长净化和空间封锁的。”
“金丹后期散修。”
“报酬从盟里支。”
“要快。”
墨尘应下。
“我这就去。”
“小鱼。”
青瓷又转向林小鱼。
“你去准备布阵材料。”
“要最好的。”
“这次不能有闪失。”
林小鱼用力点头。
“交给我!”
两人分头去办。
书房里又只剩青瓷一人。
她坐了一会儿。
重新拿起那个香囊。
握在掌心。
布料已经被她摩挲得发软。
边缘甚至有些起毛。
但她一直没换。
也舍不得换。
这里面装着的。
是那个人留给她最后的。
也是唯一的念想。
八年了。
她早已习惯了等待。
也习惯了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
对着星空。
轻声诉说一天的琐碎。
有时候她会想。
他是不是真的能听见。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她从不怀疑。
他会回来。
就像她从不怀疑。
自己会一直等下去。
等下去。
并且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守护这片他曾经守护过的土地。
和那些他曾经庇护过的生灵。
这是她的道。
也是她的承诺。
三日后的傍晚。
墨尘回来了。
带回了两位金丹后期的散修。
一位是个白胡子老头。
自称“净尘子”。
擅长净化阵法。
另一位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道姑。
道号“锁云”。
精通空间封锁之术。
两人都是星见通过寻星阁关系请来的。
信誉可靠。
实力不俗。
青瓷亲自接待。
将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净尘子捋着胡子点头。
“除魔卫道。”
“义不容辞。”
锁云则言简意赅。
“何时动手?”
“三日后。”
青瓷说。
“地点选在落霞山深处的‘迷雾谷’。”
“那里地形复杂。”
“易守难攻。”
“也适合布阵。”
两人没有异议。
接下来三天。
青衣盟上下紧锣密鼓地准备。
净化阵法的阵旗阵盘。
空间封锁的符箓法器。
伏击用的陷阱机关。
一应物资。
全部到位。
参与行动的人员也秘密选定。
都是盟里最精锐的力量。
墨尘负责统筹全局。
林小鱼负责调度人手。
两位外援则专心布设阵法。
一切都井井有条。
像一张缓缓张开的网。
只等猎物入瓮。
第三日清晨。
青瓷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
长发束成高马尾。
腰间挂着长剑。
也挂着那个杏色香囊。
她站在总舵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五年的宅院。
然后转身。
翻身上马。
“出发。”
声音清冷。
没有半分犹豫。
一行人马趁着晨雾未散。
悄然出城。
向着落霞山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
惊起林间飞鸟。
也惊动了某些躲在暗处的。
猩红的眼睛。
落霞山深处。
迷雾谷。
常年被浓雾笼罩。
即使白天。
能见度也不高。
谷中地形崎岖。
怪石嶙峋。
是个绝佳的埋伏地点。
青瓷独自一人走进山谷。
脚步不疾不徐。
像真的在寻找什么药草。
她的神识却早已铺开。
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常。
雾气浓郁。
带着湿冷的寒意。
偶尔有风声穿过石缝。
发出呜呜的怪响。
像野兽的低吼。
走了约莫一刻钟。
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鸟叫。
也不是兽吼。
而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
像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青瓷停下脚步。
握紧了剑柄。
来了。
雾气开始翻涌。
像煮沸的水。
一道道黑影从浓雾中浮现。
扭曲。
蠕动。
渐渐凝聚成形态各异的魔物。
眼睛猩红。
獠牙外露。
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魔气。
而在这些魔物中间。
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它披着残破的黑色斗篷。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
和一双猩红得几乎滴血的眼睛。
手里握着一根漆黑的骨杖。
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蠕动的。
仿佛活物的黑色晶体。
“影蚀”。
当年“魇”麾下最狡猾的副手。
如今暗渊残党的首领。
它盯着青瓷。
咧开嘴。
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青衣夫人。”
“久仰大名。”
声音嘶哑。
像砂纸摩擦石板。
“等你很久了。”
青瓷站在原地。
面色平静。
甚至笑了笑。
“我也等你很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抬手。
一道青光冲天而起。
信号。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