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足够让一棵小苗长成大树。
也足够让一个草创的盟会。
在北地站稳脚跟。
青衣盟的总部。
从望宁镇迁到了青岚城。
这是北地中部一座中型城市。
人口稠密。
交通便利。
城里原本就有几个小修真家族和散修势力。
青衣盟来了。
不争地盘。
不抢生意。
只是租下了城南一片旧宅院。
稍加修整。
挂上了牌子。
“青衣盟总舵”。
五个字。
黑底金字。
不算气派。
但很醒目。
宅院分了前后几进。
前院是议事堂。
宽敞明亮。
能坐二三十人。
中院是库房和任务殿。
任务殿墙上贴满了各种委托。
清理邪祟。
护送商队。
调解纠纷。
明码标价。
贡献点清清楚楚。
后院是修炼静室和学堂。
供盟内成员使用。
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
青瓷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
她结丹成功后。
气质越发沉静。
眉宇间那股子英气还在。
但收敛了许多。
像藏在鞘中的剑。
不露锋芒。
只偶尔抬眼时。
眼底有光华流转。
不怒自威。
她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的长裙。
料子依旧是普通的棉布。
但剪裁合身。
腰间束着深色腰带。
衬得腰身纤细。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起。
简洁利落。
此刻她正坐在议事堂主位。
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眉头微蹙。
堂下坐着几人。
墨尘。
林小鱼。
还有两位这两年提拔上来的核心成员。
都是筑基期的修士。
办事稳妥。
值得信赖。
“周家那边。”
青瓷放下卷宗。
抬眼看向墨尘。
“查清楚了?”
墨尘点头。
“查清楚了。”
“周家是青岚城往东三百里外的一个修真家族。”
“族内有三位筑基修士。”
“不算强。”
“但也不弱。”
他顿了顿。
“他们控制了附近三个凡人村镇。”
“每年征收的赋税。”
“比官府定的高了五成。”
“还要摊派各种劳役。”
“稍有不满。”
“就打骂拘禁。”
“已经逼死了好几户人家。”
林小鱼听得气愤。
“这也太欺负人了!”
“咱们管不管?”
青瓷没立刻回答。
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着。
思索片刻。
“先礼后兵。”
她开口。
声音平静。
“墨先生。”
“你亲自去一趟周家。”
“带上盟里的文书。”
“陈述利害。”
“告诉他们。”
“青衣盟的规矩。”
“修士不得无故欺凌凡人。”
“若肯收敛。”
“既往不咎。”
“若不肯……”
她顿了顿。
“就发动盟内所有商路。”
“切断与周家的一切生意往来。”
“他们需要的丹药。”
“符箓。”
“炼器材料。”
“全部断供。”
“同时。”
“将周家的所作所为。”
“公之于众。”
“印成传单。”
“散到周边所有城镇。”
墨尘眼中闪过赞许。
“断了财路。”
“又坏了名声。”
“不出半年。”
“周家必垮。”
“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
“周家若狗急跳墙。”
“动武怎么办?”
青瓷笑了笑。
笑容很淡。
却带着冷意。
“那就让他们来。”
“青衣盟成立五年。”
“还没怕过谁。”
她看向林小鱼。
“小鱼。”
“你调一队人手。”
“暗中保护那三个村镇的百姓。”
“若有异动。”
“立刻示警。”
林小鱼用力点头。
“明白!”
事情就这么定了。
众人分头去办。
议事堂里只剩青瓷一人。
她坐了一会儿。
起身去了后院学堂。
学堂是一间宽敞的屋子。
摆了十几张桌椅。
此刻坐了七八个年轻人。
有男有女。
都是盟里选拔出来的。
有潜力的苗子。
见青瓷进来。
众人连忙起身。
“夫人。”
青瓷摆摆手。
“坐。”
她走到前面。
在讲台后站定。
“今天讲基础灵气运转的第三式。”
她声音不高。
但吐字清晰。
每个字都稳稳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一式的关键。”
“在于‘收’与‘放’的平衡。”
她一边说。
一边抬手。
指尖有淡淡的青色灵气流转。
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清晰的轨迹。
“灵气放出时。”
“要稳。”
“不能散。”
“收回时。”
“要缓。”
“不能急。”
她示范了几遍。
又让学员们挨个上前演练。
错了。
就耐心纠正。
对了。
就点头鼓励。
“记住。”
她看着一个总是控制不好灵气收回速度的少年。
“就像……一位故人说的。”
她顿了顿。
眼神有些飘。
仿佛想起了什么。
“灵气如同流水。”
“堵不如疏。”
“收的时候。”
“要像用手捧水。”
“慢慢拢住。”
“而不是一把抓。”
少年似懂非懂。
但照着做了几次。
果然顺畅了许多。
青瓷点点头。
没再多说。
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
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授艺结束。
已是午后。
青瓷简单吃了点东西。
换了身更朴素的青色布衣。
独自出了门。
没带随从。
也没御剑。
就像个普通的妇人。
拎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些米面。
和几包寻常药材。
她穿过青岚城热闹的街道。
出了东门。
往城郊走去。
那里有一片简陋的棚户区。
住的多是这些年从各地逃难来的百姓。
或者原本就在附近村镇。
受了灾。
没了家。
只能暂时栖身于此。
青瓷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
有间低矮的土屋。
门开着。
里面传来咳嗽声。
她敲了敲门。
“王婆婆。”
“是我。”
咳嗽声停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夫人啊。”
“快进来。”
青瓷走进去。
屋里很暗。
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
土炕上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盖着床打补丁的被子。
脸色蜡黄。
但眼睛还算有神。
见青瓷进来。
挣扎着想坐起来。
“您躺着。”
青瓷快步上前。
按住她。
“别起来。”
她把篮子放在炕边。
从里面取出米面和药材。
“这是这个月的。”
“米是今年的新米。”
“面我让人磨细了。”
“好消化。”
“药材是治咳嗽的。”
“按方子煎。”
“一天两次。”
老太太眼圈红了。
“夫人……”
“又让您破费了。”
“我这把老骨头。”
“早该死了。”
“活着也是拖累……”
青瓷在炕边坐下。
握住老太太枯瘦的手。
“别说傻话。”
“您儿子是为了保护矿工才没的。”
“是英雄。”
“青衣盟照顾您。”
“是应该的。”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
“我那傻儿子……”
“就爱逞能……”
“可他没给咱家丢人……”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说儿子小时候的淘气。
说丈夫早逝的艰难。
说这些年的孤单。
青瓷安静听着。
偶尔递块帕子。
或者倒杯水。
说到最后。
老太太抹抹眼泪。
反手抓住青瓷的手。
握得紧紧的。
“夫人。”
“您心善。”
“一定有好报。”
她浑浊的眼睛望着青瓷。
满是真诚。
“您等的那位仙人。”
“一定会回来的。”
青瓷怔了怔。
然后笑了。
笑容很暖。
像冬日午后透过窗棂的阳光。
“嗯。”
她轻轻点头。
“我也相信。”
在棚户区又转了几家。
把带来的东西分完。
青瓷才往回走。
回到总舵时。
天已经黑了。
墨尘和林小鱼也回来了。
周家那边暂时还没回话。
但态度似乎有所松动。
“看来是怕了。”
林小鱼有些得意。
青瓷却没太高兴。
“继续盯着。”
“别掉以轻心。”
“是。”
处理完一天的杂事。
已是深夜。
青瓷回到自己书房。
书房不大。
陈设简单。
一张书桌。
一把椅子。
一个书架。
桌上堆着些文书。
还有一盏油灯。
灯旁。
放着那个杏色香囊。
和一本新的手札。
手札是她自己写的。
记录了这几年盟务的要点。
修炼的心得。
还有一些……
零零碎碎的。
不便对人言的话。
她坐下。
拿起笔。
翻开手札新的一页。
想了想。
写下几行字。
“今日授艺。”
“提及‘故人’之言。”
“学员似有所悟。”
“王婆婆说。”
“等的人会回来。”
“我信。”
笔尖顿了顿。
又添了一句。
“只是不知。”
“还要等多久。”
写完。
她搁下笔。
拿起香囊。
指尖摩挲着已经磨得发软的布料。
然后起身。
走到窗边。
推开窗。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也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哗啦啦轻响。
她仰头望着夜空。
今夜星空很亮。
繁星点点。
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静静俯瞰人间。
关于“沧溟神君”的传说。
这几年在下界越传越广。
也越来越离谱。
有说他为救苍生舍身封印魔渊的。
有说他点化有缘人留下道统的。
甚至有些凡人给他立了小庙。
塑了金身。
香火还挺旺。
祈求平安。
祈求风调雨顺。
青瓷听到这些。
总是淡淡一笑。
不反驳。
也不解释。
因为她知道。
真正的他。
比传说更真实。
也更让她想念。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君。
而是那个会笨拙地擦货架。
会认真学认野菜。
会温声说“青瓷别生气”的阿丑。
是那个在雨夜里安静陪她。
在星光下教她符箓。
在最后时刻倒在怀里的沧溟。
有血有肉。
有温度。
有脾气。
也会受伤。
也会难过。
也会……舍不得。
夜风吹久了。
有些凉。
青瓷关上窗。
回到书桌前。
吹熄了油灯。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
洒在她脸上。
映出沉静的轮廓。
和眼底那抹温柔的坚定。
她合上手札。
和香囊一起。
轻轻收进抽屉里。
然后起身。
走向内室。
十年等待。
已过半程。
日子像织布机上的梭子。
来回穿梭。
织出平淡而充实的纹路。
没有惊天动地。
没有轰轰烈烈。
只有日复一日的盟务。
修炼。
授艺。
探望。
和深夜对星空的凝望。
但每一步。
都走得踏实。
每一刻。
都没有虚度。
等待不是停滞。
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跋涉。
向着更强大的自己。
也向着重逢的那一天。
月光如水。
静静流淌。
映着她沉静的睡颜。
也映着窗外。
那片浩瀚而温柔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