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见观音 > 第19章 赴山阳9

第19章 赴山阳9

府衙后堂的空气同样凝重,弥漫着墨臭和压抑的焦躁。

江明之烦躁地将一叠账簿重重摔在沈昀面前的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沈静观,你还有心思品茶?过来看看这个!”

他指着账簿上几处用醒目的朱砂圈出的地方,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官仓拨给流民区的平价药材,账面上写得一清二楚!可底下报上来,说运到分发点的,连账目的一半都不到!这缺的,还偏偏就是眼下治那怪病最紧俏的几味。还有城里那几家大药铺,库房像遭了鬼,专挑值钱的天麻、琥珀偷!这山阳城的耗子,都成精了不成?”

沈昀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探身拿起账簿,手指闲闲地翻动着纸页:“稍安勿躁。”

沈昀目光像精准的刻刀,在那些墨字和数字间无声地游走,声音低沉道:“流民聚集,怪病频发,药铺失窃……是哪个不开眼的毛贼,撞了这般大运?”

“大运?”江明之几乎要气笑了,指着其中一页角落,“你看看这个‘特殊损耗’!损耗到谁肚子里去了?损耗的还全是那些紧俏药!管仓的小吏一问三不知,只会说上头签押的,他们只管照单拨付。”

沈昀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墨迹:“啧,看来这事,可不止是时疫那么简单。”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江明之听,尾音拖得长长的。

江明之更加烦躁地挥手:“静观,你点子多,帮我盯紧这事。这药材短缺,药店失窃,城中那病压不住,迟早要出大乱子。”

“好说,好说。”沈昀放下账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脸上又浮起那种准备去寻欢作乐般的笑容,“小弟初来乍到,正愁没处消遣。这就替你去市面上体察民情,看看能不能揪出几只成了精的耗子尾巴。”

沈昀的“体察”,自有其章法。他换上洗得发白的布衣,像个无所事事的落魄书生,摇摇晃晃出了府衙,一头扎进城南最鱼龙混杂的街巷。他没有直奔药铺,而是寻了个街边支着破棚子、卖些劣质杂货的小摊坐下,要了一碗浑浊的茶汤,慢悠悠地啜着,耳朵却像最灵敏的狸猫,捕捉着周遭一切有用的声音碎片。

“……听说了吗?回春堂的刘掌柜,气得差点犯病!丢的可都是压箱底的宝贝疙瘩!”

“可不是嘛!那贼也忒精了,专拣现下最贵的几样拿!”

“哼,我看呐,未必是贼。指不定是有人故意囤货,想趁着这怪病发笔横财!你是不知道,黑市上,那几味药,价钱都翻着跟头往天上蹿!”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当心惹祸……”

黑市?沈昀心中了然。他慢吞吞地喝完最后一口带着土腥味的茶汤,丢下几个铜板,晃晃悠悠地朝着城南更深处、靠近城墙根的暗巷走去。那里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污水横流,气息污浊。在一个堆满破烂筐篓的犄角旮旯,他恰好瞥见一个愁眉苦脸的小药贩,摊位上稀稀拉拉摆着些甘草、薄荷之类的便宜货。

沈昀蹲下身,捡起一根甘草杆,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闲聊般开口:“老哥,生意难做啊?”

药贩白他一眼:“关你屁事?不买滚开。”

沈昀不恼,拿起几样薄荷,说:“谁说不买了,给我装起来。”

小贩立刻恨不得将他供起来,对他有问必答:“嗐,眼下这情形,难!好点的药草根本摸不着边,贵的吓死人……”

“哦?”沈昀脸上适时地露出同病相怜的苦相,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不瞒老哥,家兄也染了那怪病,浑身烫得像块火炭,夜夜惊叫。大药铺要么没货,要么那价钱……实在是吃人不吐骨头啊。听说……黑市上能买到?”他眼神里带着点走投无路的急切,又悄悄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药贩手里,“老哥若是有门路,小弟感激不尽!”

药贩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银子,三角眼警惕地扫了扫四周,这才凑近沈昀,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小哥儿,算你问对人了。最近确实有货,成色没得说。想要的话,今晚子时,城西乱葬岗向北五里,有个塌了半边的破驿站,你可去碰碰运气。敲大门时长三下,短三下,里面便知你是买家了。”

沈昀脸上堆起感激涕零的笑容,连声道谢,眼底却是一片深潭般的冷冽。废弃驿站?这地方选得果然透着股邪气。

夜幕沉沉压下,无星无月,只有呜咽的风卷过荒原,带来乱葬岗特有的阴森土腥气。卫涟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伏在驿站一处半塌的土墙后。她追踪那指甲缝里的青色粉末,线索最终断在了这片被死亡和遗忘笼罩的荒凉之地。那个在流民中兜售劣质“驱虫粉”的、眼神闪烁的高大男人,最后消失的方向,就是眼前这座如同巨大坟茔般的破败驿站。

驿站黑洞洞的窗口,像野兽的眼窝。就在她凝神观察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以一种极其笨拙、甚至有些滑稽的姿态,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驿站的后墙根。

是沈昀。

他缩着脖子,探头探脑,活像一只误入险地的呆头鹅。

卫涟皱眉——他来这里做什么?还这副打扮?

卫涟没有出声叫他,而是一见他便想起了在他家书房被他按在地上审问时他说过的那句,“贵人”。贵人贵人,哪来这么多贵人?沈昀那样说,花遥也那样说,她若曾经不是个权势滔天的贵女,则肯定是个身手了得的飞贼了——这么贵重的玉佩也叫她偷了去。

只见沈昀在墙角摸索片刻,似乎找到了一个狗洞似的豁口。他夸张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眼神忽然一滞,与卫涟对视了。

沈昀尴尬地直起腰,想想自己刚才的动作,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卫涟轻轻跳下墙头,走到沈昀身边,低声问:“你来干嘛?”

沈昀没好气地应:“受江明之那小子支使,给他的仕途添砖加瓦来了。”

卫涟与他交换一番彼此掌握的信息,才恍然发觉两人在查的可能是同一件事,于是卫涟将自己调查到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沈昀。

沈昀眉头紧锁:“粉末?”

卫涟点头:“没错,你说的怪病不像时疫,而像是被人下了毒似的,我怀疑,来源就是那粉末。”

就在沈昀又要说些什么时,卫涟机敏地听到了驿站深处微弱的声音。她对沈昀使了个眼色,又一次轻巧跳到墙头,她看到一间摇摇欲坠的偏房窗缝里,极其微弱地透出了一丝摇曳的火光。

里面有人。

沈昀僵硬了一下,最终咬着牙还是灵巧地从那个狗洞钻了进去。

驿站内部腐朽不堪,霉味刺鼻。卫涟循着微弱的光亮和压低的交谈声,像猫一样潜行到那间偏房的破门外,透过宽大的缝隙向内窥视。

屋内,两个蒙面汉子围着一小堆篝火。跳跃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地上散落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其中一个敞着口,露出里面饱满的块茎和晶莹的颗粒——正是天麻和琥珀。

“这批货成色上乘,上头催得紧,赶紧出手。”一个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放心,黑市那边早就勾兑好了。嘿嘿,”另一个声音带着残忍的得意,“那些人用了咱加料的粉,发作起来可真是带劲儿,跟疯狗似的,差点把窝棚都拆了!省了咱们多少事!”

“行了!”沙哑嗓子厉声低喝,“这鬼地方待着晦气,拿了钱赶紧撤。新上任不久那个司马,看着有点手段……”

卫涟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果然是他们在捣鬼,用掺了毒粉的驱虫粉害人,再囤积居奇,发这断子绝孙的财。她手指扣住门板边缘,蓄势待发。就在这时,沈昀在一旁拽住她,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飞快地指了指驿站大门方向。

卫涟心头警铃大作,屏息凝听。外面荒草丛中,传来一阵绝非风吹草动的、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

沈昀和卫涟赶紧撤至一边,从进来的地方又出去了。他们躲在一边,观察着外来的几人。

来人只有三五个,在驿站门外踌躇着,似乎并不相熟,谁也没有先进去。沈昀眯眼看了一会,小声对卫涟说:“这几个是平民百姓,来黑市买药的,咱们也过去,你跟着我,见机行事。”

卫涟点点头,随即跟上沈昀步伐走近了那几人。

沈昀脸上一脸愁苦:“几位可也是来买药的?”

其中一人先是警惕地看了看他,才答道:“你是?”

“嗐,我也是来买那几味药材的,家中老父病得重,现在市面上实在是……喏,携内子一块来的。”沈昀伸出手,毫无顾忌地牵住了卫涟的手,把她拉出来。

卫涟脸色一僵,咬牙切齿地顺着他的话头说道:“……是、是啊。”

那人才长叹一口气:“谁不是啊?都是有家室的人。花了钱才摸到这黑市的门道,如今正不知该不该进呢。”

沈昀大大咧咧道:“来都来了,岂有不进之理?大哥,那我们先探路。”

说罢,沈昀牵着卫涟便敲了敲门,长三下,短三下,不一会儿,里面果然有人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