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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赴山阳8

沈昀终于转过头,补充道:“研墨的差事,也免了。” 他顿了顿,看着卫涟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彩,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省得你精力无处发泄,再想出些……报答我的法子。”

卫涟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点:“那库房的卷宗……” 她还惦记着那如山般压死人的旧案卷宗。

“库房的卷宗,自然还是要理的。” 瞥见卫涟瞬间垮下去的脸,他慢悠悠地续道,“不过……我近日手臂不适,批阅公文也颇费神思,那誊录整理之事,你就尽力而为吧。时限……亦可稍宽些。”

这就是明晃晃的让步了。卫涟方才满意地冲他一笑,似乎是达成了和解。心中那些积攒的怨气、那些恶作剧的得意、还有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愧疚,在这一刻,奇异地糅杂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从此卫涟终于得了沈昀“开恩”,免了那磨人的研墨泡茶,只需专心对付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陈年旧档。她虽仍埋首卷宗,眉眼间却松快不少,偶尔与沈昀在府衙廊下相遇,还能心照不宣地交换一个和解后的微妙眼神。府衙里的事务不那么忙,卫涟便更有时间帮衬卫秀宁医馆里的生意。

卫涟从府衙出去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街上满是热闹的吆喝,卖炊饼的,卖首饰的,卖小儿玩具的卖驱虫药粉的,满是俗世的烟火味。不知何时起,就算孤身一人,卫涟也没再感受到强烈到要将她吞没的孤独感,夏日炎炎,她走得身上微微出汗,与在刘家镇时不同,这里,仿佛是家。

可如今的山阳城,却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笼罩——并非时疫流行的时期,街上的人们却不约而同地戴上了面巾。

城南流民聚集的窝棚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汗臭、霉烂、排泄物的酸腐,还有一股新添的、难以言喻的甜腻腥气,那是溃烂的皮肉在湿热空气中加速**的味道。

宁安堂的门槛几乎被踏破。逼仄的小小医馆内熏着莽草香,烟雾缭绕中,呻吟、咳嗽、孩童的啼哭混杂成一片令人心焦的噪音。口鼻处戴着丝巾的卫秀宁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几张临时搭起的板床间穿梭,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勉力支撑的小舟。她手下不停,清理着流脓的创口,敷上捣好的草药泥,动作麻利却掩不住眼底的沉重疲惫。一旁的石头奔来跑去,给她打着下手。

“水来了!”卫涟的声音穿透嘈杂,她同样在口鼻处覆了丝巾,端着一大盆刚烧开的滚水快步走来,将几只豁了口的陶碗烫过,又迅速倒上晾温的五香汤。

最近医馆忙不过来,卫涟向沈昀说明了情况,已经连着几日没去府衙,而只在医馆里帮忙了。

卫秀宁这几日带着卫涟日夜不休地施药、诊治,汤药里几味关键药材,如安神的远志、定惊的琥珀、平肝熄风的天麻,消耗极快。卫秀宁眉头紧锁,对卫涟叹道:“阿涟,天麻和琥珀快见底了,城里的回春堂坐地起价,简直是在喝人血!”

天麻和琥珀?

卫涟目光投向医馆角落里那个存放药材的旧木柜。柜门虚掩着,里面本该存放着不少应对时令湿毒、清热止痒的常用药材——苦参、地肤子、白鲜皮,尤其是价格不菲、能有效平复惊厥的琥珀粉和天麻。然而此刻,那几格明显空了大半。

“我们的药,似乎少了。”卫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什么?”卫秀宁赶忙过来查看,发现果真少了许多,“怎么回事?天爷啊,正是要用的时候呢……”

一个年轻病人又惊厥叫起来,卫秀宁顾不上再管药的事,连忙过去查看,她俯身用冷水给他擦拭着额头。病人浑身滚烫,即使在昏迷中也肌肉紧绷,仿佛随时会暴起。卫涟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色和呼吸,皱眉想:“不对劲。”

“高热、谵语、力大失控……”卫涟的视线描摹着病人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眼神锐利如刀,她口中喃喃,“这不像寻常时疫或热症。倒像是……被什么药物强行催发透支了体力心力,或者……”

她顿了顿,似乎在记忆中搜寻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词脱口而出,“狂心散。”

“狂心散?”一旁满头大汗的卫秀宁一愣,“那是什么?”

卫涟自己也怔住了。这个词像是凭空从脑海深处蹦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和血腥的冰冷气息。她摇摇头,甩掉那莫名的寒意:“我也不知道……”

这时,一个刚被抬进来不久的汉子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布满红疹和溃烂的手臂胡乱挥舞,竟一把将旁边试图按住他的同伴掀了个趔趄。他双眼赤红,瞳孔涣散,嘴角淌下混着血丝的白沫,力气大得惊人。

“按住他!快!”卫秀宁急声喊道,几个还算强壮的伙计赶紧扑上去,七手八脚才勉强将人压住。

卫秀宁利落地抽出几根备好的银针,精准地刺入汉子头顶和颈后的穴位。几息之后,汉子狂暴的挣扎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茅草屋顶。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卫涟低头看着他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但在那深褐色的泥垢边缘,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几乎被忽略的青色残留。她用一根针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异色抠出一点,似乎是极其细微的粉末感。

“你看。”卫涟将指尖凑到卫秀宁眼前。

卫秀宁凑近,借着昏暗油灯的光,蹙紧了眉头:“这是……什么东西?灰土里混的?”

“不像。”卫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她目光扫过板床上其他几个症状严重的病患,快步走过去,一一掰开他们无力垂落的手查看。同样有两三个人指甲缝深处,也藏着一点不起眼的青色粉末。

她心中疑云密布。这粉末,绝非偶然。

同时,这些人的症状……她也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呢……

想着想着,卫涟眉头紧锁,头又痛起来,仿佛阻止着她的思考似的。

卫涟几乎站不住,只能用手指扶着头,另一手撑住桌面在原地休息,此时宁安堂的前门又被推开,一股与医馆内苦涩药味截然不同的、甜腻馥郁的香风率先扑进,瞬间冲淡了空气里弥漫的艾草和黄连气息。卫涟被这香气激得太阳穴又是一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身着粉霞色纱裙,裙摆随着步态摇曳生姿,嫋嫋长袖,细腰堪折,淡粉绣花的覆面丝巾之上一双潋滟横波的杏眼向卫涟掠过,忽然,她眼神定住了,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地锁在了卫涟身上。她先是上上下下、极其仔细地将卫涟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子,那专注的目光让本就头晕目眩的卫涟更是浑身发毛。

卫涟眉头蹙得更紧,就在她忍不住要开口询问时,那人像是才从某种恍惚的思绪中被惊醒,倏然转过头,对着门外招呼道:“快抬进来!”

登时,两个穿着明月楼统一短衫的小厮抬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进来,那人同样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卫秀宁一看便知怎么回事,立刻迎上去,她指挥着小厮将人安置在角落一张空着的诊床上。

来的女子名叫花遥,是离这不远处明月楼的乐伎,她与楼中乐师莫忧交好,莫忧几日没来明月楼,花遥上门探望,便看见对方已晕倒在家中了,赶忙叫了明月楼的小厮抬着送来宁安堂了。

卫秀宁接过病人就开始诊治,花遥却仍然痴痴地盯着卫涟看。

卫涟被她盯得不自在,于是问:“我脸上沾灰了吗?”

花遥摇摇头:“姑娘,你、你叫什么名字?”她声音里饱含着在风月场里浸透了的那种温软,此刻却流露出一点希冀,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目中透出隐隐的盼望。

“我叫卫涟,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仿佛是一下子清醒了,花遥眼睫垂下,那落寞的眼神似乎是嘲笑自己异想天开,她笑着说:“罢了……是我多想。只是卫姑娘你与我见过的一位贵人颇为相像,我多看了几眼。”

站立的姿势像,说话的声音像,身材却不太像,眼前的女子比那人瘦得多,穿着也不像,那人是天之骄子、天潢贵胄,并非这样粗布麻衣的平民。

“谁?”卫涟一愣,心中疑窦丛生,下意识地追问。她一个失了记忆、流落市井、如今满身疲惫狼狈的人,怎么会像什么贵人?难道与她失忆前的身份有关?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穿了她的昏沉,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下意识地看向花遥,想从那双妩媚的眼睛里看出更多端倪。

然而,卫秀宁那边正忙着查看病人的情况,头也不抬地急声道:“阿涟,别愣着!快把案头那个白瓷瓶里的药水拿过来!还有干净的布巾!”

卫秀宁的吩咐打断了卫涟的思绪和花遥那带着深意的凝视。卫涟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重重疑云和那丝被“贵人”二字勾起的奇异悸动,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转身去拿药瓶。身体的沉重和眩晕感依旧如影随形,但花遥那句话,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悄然荡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