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水静静流过,转眼入夏。卫涟每日带着一身灰尘和墨迹回到卫秀宁的小院,脸上总是写满了疲惫和藏不住的烦躁。
“累死我了!”她常常一进门就瘫倒在藤椅上,对着迎上来的卫秀宁抱怨,“姓沈的王八蛋,库房里的灰能埋人!还要我给他烧水泡茶研墨扫地,他当我是他买的粗使丫头吗?”
卫秀宁一边给她倒水,一边忍不住笑:“我看你抱怨归抱怨,倒是日日都去,一天也没落下。”
“我那是……”卫涟噎住,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没好气地说,“我是为了查玉佩的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总能找到机会。你是不知道那家伙真是心黑手狠,今天又让我顶着大太阳跑了一趟城西驿站取公文,腿都要断了……”
“好好好,他心肠黑。”卫秀宁顺着她的话哄,拿起沾湿的布巾给她擦脸上蹭到的灰,“可你也说了,他没拿你的事做文章,还容你在府衙做事,虽说……使唤得狠了些,但总归没害你吧?你在他那儿,至少比在外面瞎跑乱撞让我安心多了。”
卫涟哼哼两声,不说话了。她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昀那张脸——他看着她研墨时悠然自得的姿态,他在库房门口静静注视她时幸灾乐祸的眼神,还有他偶尔递给她一碗井水湃过的酸梅汤时,那副“赏你的”的施舍表情……越想越气。
连日的憋屈在卫涟心头积成了小山。沈昀那副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像根细刺扎在她神经上——报复!必须让他也尝尝吃瘪的滋味!念头一起,她脸上浮现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狡黠。
秋莲常来府衙给沈昀送食盒,这天卫涟瞅准沈昀被江明之叫去议事的空挡,将要走的秋莲拦了下来与他闲聊。
“沈公子真是勤勉,这么热的天也不歇晌。秋莲,你日日这样给他送吃食,也辛苦了。”
“勤勉?”秋莲嘴角抽动,干笑两声,“姑娘说得是,我倒是不辛苦,我听公子说了,你比较辛苦。”沈昀只是嫌最近天气热懒得在每日日头最毒的时候回去一趟罢了,与勤勉沾不得半点关系。
等不及再多寒暄几句,卫涟很快切入正题,她又将先前对付沈昀的那个羞涩表情拿出来,扭捏道:“其实,我想问问你,他平日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禁忌?我总怕无意中触了他的忌讳,惹他不快。”
这下秋莲看她的眼神便带上了几分同情——他就说,怎么会有人在没被沈昀捏住把柄的前提下这样乖乖任他使唤?果然……这么多年来,冲着沈昀皮囊和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去的姑娘可谓前赴后继,可惜沈昀表面看似油腔滑调,实则内里是个软硬不吃、不解风情的木头,秋莲眼睁睁见着许多像卫涟这样的女子先羞答答地询问他这个贴身侍卫沈昀的喜好,后则抹着眼泪说再也不想搭理沈昀了。但他叹了口气,还是诚实地告知卫涟:“公子他喜洁净,平日爱吃甜食,忌讳的话……嗯,其他倒没什么,只是他闻金蝉香浑身起疹子,从前有个姑娘治狐臭熏过这个香,我家公子闻罢起了好几日桃花藓。姑娘,你没有狐臭吧?”
“喔……金蝉香……”卫涟嘴角勾起弧度,眉头上挑。
好在秋莲的性情不随沈昀这人精,没能捕捉到卫涟这一瞬的狡诈,下一刻卫涟又换成那种怀春少女的情态,摇摇头后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对秋莲说:“请你千万别告诉你家公子我问了你这些……”
秋莲点点头,心中一片了然——从前那些姑娘也是这样说的。
翌日,卫涟早早到了府衙。洒扫完毕,研好墨,她端端正正坐在沈昀旁边的桌上,开启了今日的誊抄。
辰时初刻,沈昀准时踏入。他今日穿了件青色细麻直裰,更衬得人清俊挺拔。他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书案后的椅子,自书案上捻起他没看完的话本子看了起来。
卫涟暗自冷笑了一下,立刻起身,走到沈昀旁边为他添茶,升起袅袅白气之后,卫涟刻意靠近他,凑得极近,轻声说:“大人,小心烫啊。”
沈昀抬眸看着离他近得不可思议的卫涟,不知她又吃错什么药,却不自然地抿抿嘴唇,错开视线,胡乱应答。
卫涟不肯放过他,仍然逼近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么?”
“没有。”沈昀嘀咕了一声,一股淡淡的香气掠过他鼻息。下一刻,卫涟已微笑着退开了。
卫涟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低着头,假装专注地誊抄公文,眼角的余光却像钩子一样牢牢锁定了那张椅子。
一秒,两秒……书斋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
就在卫涟几乎要怀疑秋莲情报有误时,沈昀翻阅话本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极其细微地吸了吸鼻子,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副一贯从容的姿态被这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打破,眼角也泛起了微红。
来了。卫涟屏住呼吸。
只见沈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紧接着,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阿嚏!”猛地从他鼻腔里冲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沈昀立刻抬手掩住口鼻,肩膀耸动了一下。
卫涟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她赶紧上前,嘘寒问暖道:“呀,沈大人,你怎么了?”
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仍然刺激着沈昀的呼吸,卫涟仔细一看,他白皙的脖子上和裸露的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小片疹子,他抬起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表情无辜的卫涟。
等等……这是什么眼神?
卫涟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发现他眼睛里有一种情绪,叫作委屈。
不等卫涟再说什么,沈昀便捂着口鼻往外走去,留卫涟一个人呆在原地。
沈昀整个下午都不在府衙,少了这个磨人精,卫涟乐得清闲,回宁安堂时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她刚进前堂,对柜台坐着的卫秀宁打招呼,后脚便走进一个秀气的美少年。
“劳驾,可有速效的止痒消疹药膏?”
这嗓音有点熟悉,卫涟闻声回头,发现正是沈昀的另一个侍卫流星。
卫秀宁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前日用黄苓、地肤子刚配好的御金膏,清热止痒最是见效。”
她转身喊了声:“石头,取御金膏来。”
里间一个小孩应了一声,从里面跑出来,他穿着粗布短衣,蹦蹦跳跳往药柜走去,赫然是曾经街上的小贼石头——卫涟雇了他来做宁安堂伙计,他手脚麻利,正合卫秀宁心意。如今他自食其力,不再在街上抢劫了。
流星却将视线转到卫涟脸上,一副惊喜的神情。卫涟心头一跳,下意识想缩回去,却已经来不及。流星笑着说:“太好了,卫姑娘,你恰好在。我家公子手臂起了疹子,红痒难耐,说想见见卫姑娘呢。”
“我又不会治病,见我干嘛。”
流星挠挠头:“我也这样说,可公子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唉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总之公子特意让我绕到宁安堂来买药膏,原来姑娘就在这啊!”
恰好石头递给卫秀宁药膏,她拿着药膏转过身来。流星接过药瓶,丢下几枚铜钱,说了句“有劳”,便用希冀的眼神看向卫涟。
卫秀宁也跟着盯她,什么也不说。
一股小小的混合着心虚和愧疚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卫涟心魄,那些恶作剧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她原本只想着报复他一下就好,没想到似乎比她预计的后果严重一些。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卫涟只好硬着头皮道:“好吧……我去。”
卫涟跟随流星带着药膏去了沈昀宅院。沈昀在书房中,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案后,而是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窗扉半开,有微风吹进来,拂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他穿着宽松的素色细葛中衣,衣袖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了一截小臂。那原本白皙光洁的小臂上,此刻赫然布满了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疹子,有些地方甚至微微肿起,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柄素白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风,沈昀眉头微蹙,薄唇紧抿,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忍耐之色。那副样子,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倒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和……委屈。
听见脚步声,沈昀抬起头。看到是卫涟,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些许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透着点控诉的意味。
卫涟被他看得脸上发烫,脚步像是灌了铅,挪到竹榻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打开瓷瓶,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的药膏,递到沈昀面前。
“给,你的药。”她的声音低若蚊呐,带着前所未有的局促。
沈昀对流星使了个眼色,对方知情识趣地退下,沈昀的目光落在药膏上,又缓缓移回卫涟脸上。他依旧没说话,只是将那只起了疹子的手臂,朝着卫涟的方向,轻轻抬了抬。
这意思便是“你造的孽,你来偿还吧”。
卫涟忍下想对他翻白眼的冲动,认命般地收回药瓶,指尖沾上沁凉的膏体,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涂抹在他发红的手臂皮肤上。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清凉的药膏触碰到灼热的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缓解。沈昀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书房里只剩下药膏涂抹时细微的窸窣声,和窗外单调的蝉鸣。
“咳……”卫涟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依旧干涩,“还……很痒吗?”
沈昀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正在被细心涂抹药膏的红疹上,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听起来有点瓮声瓮气的语调开了口,与他平日的声线截然不同:“痒。”
卫涟涂抹药膏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下的皮肤灼热滚烫。她明知自己做了不好的事,却毫无悔改之意,但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她低着头,声音更低了几分:“是你先开始的。”
先使唤她、折磨她、支使她的人是沈昀,她这才小小报复一下,哪知他这般不中用。
“以后……”沈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商量的口吻,他目光看着窗外,“那雨前茶,不必再泡了。”
卫涟手上动作顿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