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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赴山阳6

窗外下着雨,卫秀宁却还未入眠,独自坐在家中,嘴上念念有词,她手上带了串佛珠,被她一刻不停地拨弄着。

吱呀一声,门开。

她的心跳得仿佛要跃出喉咙,立刻站起来。

来人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淡淡地开口:“怎么还不睡?”

“菩萨啊……”卫秀宁长出一口气,才把心咽回去,她快步走过去接过卫涟手中的伞收到一边,忿忿道,“怎么才回来?还顺利吗?拿到玉佩没有?”

卫涟乖乖依次回答:“被抓住了才晚归。不太顺利。没拿到。”

“哦——那饿不饿?灶上给你热了饭。”

卫涟愣了一下:“不吃了。我都被抓住了你还有心情问我饿不饿?你不问问我怎么回来的吗?”

卫秀宁用火折子将油灯点着,白她一眼:“你都回来了还问什么,反正你主意大得我向来拿你没办法。”

“那倒也是。”卫涟嘟囔一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边喝一边回应,“玉佩没拿到,还把什么都暴露了,被困在他书房里审了我好久呢。”

“暴露了?”

“是啊,被那王八蛋喂了好大一口软筋散,过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呢。失忆,杀人,放火,什么都招了。”

卫秀宁吓一跳:“那他还放你回来?”

过了一会,卫涟才不情不愿从鼻腔里逼出一个“嗯”的音节,把视线转向角落里那柄湿漉漉的伞:“兴许是他看我可怜吧。”

卫秀宁拍着胸脯,在原地来回踱步,又絮叨起来:“叫你不要冒险非是不听……那身世再重要,会有你的安危重要么?为了一个玉佩就拿自己性命做赌注,若是那个沈昀不肯放过你,你可要怎么办?”

卫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他想借玉佩抓住我,我给他抓就是了,他精得跟个鬼一样,我不说实话是糊弄不过去的,唯有以身入局,才能从他嘴里撬出我想知道的事。不管怎样,现下我已知晓了,这世上有人有这玉佩的另一半,尽管他还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但我相信,假以时日,我迟早能知道。”

卫秀宁坐到她身边,抓起她冷冷的手,担忧道:“以后不要这样做了,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说今晚有一半可能再也回不来时我心里有多害怕。”

卫涟眼神柔软了几分:“人是我杀的,若他抓我进大牢,我绝不牵连你。”

卫秀宁使劲掐了她的手一把,恨恨地说:“谁怕你牵连了?我是……”

“我知道,”卫涟笑了一下,打断她,“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他独自来的,没有难为我。”

“真不知道你这胆子是什么做的,能有这般大,明知道他是司马的幕僚还……唉,要是那个沈昀今晚带了官府的人去堵你,你真是完了!”

卫涟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轻轻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不会拿我怎样。”

卫秀宁又恨铁不成钢地横她一眼:“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你就知道?他竟然就这样放你回来了?没抓着你的把柄敲诈你?”

说到这里,卫涟叹了口气:“至于敲诈……”

第二日,卫涟帮卫秀宁拣完了药,又一次去了府衙。只是这次,她没在府衙外等候,而是进入府衙西侧小门前,叩响了门环,衙役应门领她进去,一步一步走在府衙内,卫涟倒也觉得很新奇。

彼时沈昀正与江明之撩闲,见卫涟被引来,站起来笑嘻嘻地对江明之说:“喏,我的帮手到了。”

江明之目瞪口呆:“竟……是个姑娘。”

沈昀走到卫涟身边,大大咧咧地拍拍她肩膀,说:“这是城南那家宁安堂的卫涟,她说仰慕我许久,吵着闹着非来给我做帮手,我也拗不过,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那就是我们山阳城的司马,江明之。”

卫涟倒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江司马,久仰。”

江明之看看沈昀,又看看卫涟,最后目光落在沈昀搭在卫涟肩头还没收回去的手上,那眼神活像见了鬼。“这、这……”他结巴了一下,到底没把“胡闹”二字说出口,只干巴巴地说道,“府衙事务繁杂,文书枯燥,怕是委屈了卫姑娘。”

“无妨。”沈昀收回手,笑得一派光风霁月,仿佛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卫姑娘手脚麻利,人也机敏,正适合帮我整理些陈年卷宗,誊抄些文书。总好过她整日对着我这寒酸主簿‘倾慕’无门,平白耽误了年华,是吧,卫姑娘?”他最后一句是转向卫涟问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卫涟只觉得牙根发痒,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那点僵笑:“沈主簿说的是,能帮上忙,是我的福分。”她把“福分”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江明之始终觉得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但他最终只干咳一声:“既如此……那就有劳卫姑娘了。前几日派给你的活,西厢库房里那些积年的卷宗,是该理一理了,你带着卫姑娘去吧。”

“属下省得,”沈昀拱手应下,转头对卫涟道,“走吧。”

县衙西侧一间光线昏暗、灰尘味呛人的库房里,高高的架子堆满了蒙尘的卷宗木盒,角落里蛛网密布,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和腐朽木头混合的沉闷气息。沈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积尘扑面而来,卫涟下意识地偏头捂住了口鼻。

“喏,”沈昀指着几乎顶到房梁的一排架子,“这些都是近十年山阳城及下辖各乡的田亩赋税、户籍变动、刑名案件的原始记录,还有历年往来公文底稿。前任主簿……嗯,不太勤勉。”他语气平淡,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个木盒,吹了吹上面的浮灰,打开,里面是码放得还算整齐但纸张已然黄脆的卷宗。“从今日起,你的差事,就是将它们分门别类,登记造册。若有字迹不清或内容可疑的,单独拣出来给我。”

卫涟看着眼前这浩如烟海的“陈年旧纸”,再看看沈昀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尽量平静地问:“沈主簿,就这些?”

沈昀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暗刺,颇体贴地补充:“哦,还有。每日辰时初刻点卯,需得比我先到,烧水,研墨,整理好我的书案。午时休憩半个时辰。酉时末刻下值前,需将誊抄好的当日公文或整理好的卷宗目录交予我过目。”他顿了顿,看着卫涟微微睁大的眼睛,慢悠悠地续道,“对了,我习惯饮新汲的井水泡的雨前茶,茶叶在书案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我的书斋每日需洒扫一次,尤其是窗台和书架,不可有积尘。”

卫涟听得嘴角抽动。烧水、研墨、洒扫、整理书案、泡茶……这哪里是帮手?这分明是他的贴身小厮!

“沈公子,你昨夜说的帮你办公就是这些?”

“那不然呢?”沈昀瞥她一眼,又低头贴近她耳畔轻声说,“好好做,不然我就去江明之那告发你哦。”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却让卫涟瞬间绷紧了身体,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是气的,也是某种被当面戳穿伪装的羞恼。她猛地退后半步,拉开距离,瞪着沈昀。

“自然。”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道,“沈主簿的情分,我铭记于心。”

接下来的日子,卫涟成了县衙西侧小院里一道固定又略显奇异的风景。辰时初刻,她必定准时出现,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冲进书斋,哐当哐当地烧水、扫地、擦桌子,动作麻利却带着一股“别惹我”的煞气。研墨时,墨条在砚台里被她磨得吱嘎作响,仿佛跟那石头有深仇大恨。

沈昀往往在她忙得差不多时才踱步进来,衣冠楚楚,神清气爽。他往书案后一坐,卫涟便立刻将一盏滚烫的、冒着清冽茶香的雨前茶“咚”地一声放在他手边,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案上铺开的公文纸上。沈昀也不恼,悠哉悠哉地坐在那,一边看些话本子一边喝茶,卫涟就在旁边苦大仇深地抄写文书。

库房里的卷宗堆积如山,卫涟白日里大半时间都耗在里面。灰尘呛人,光线昏暗,翻动那些脆弱的旧纸需要十二万分的小心。她起初做得磕磕绊绊,那些繁复的公文格式、晦涩的律法术语、以及前任主簿那堪比鬼画符的字迹都让她头疼不已。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沈昀这明晃晃的刁难彻底激了起来。看不懂的地方她硬着头皮去翻沈昀书架上蒙尘的《大魏律疏》,字迹不清她就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上下文,甚至跑去请教府衙里管旧档的老吏。几天下来,她竟也渐渐摸到了门道,整理的速度快了不少,誊抄的目录也渐渐有了条理。

沈昀偶尔会踱步到库房门口,也不进去,就倚着门框看她。看她皱着眉跟一卷粘连在一起的陈年田契较劲,看她踮着脚去够架子顶层的卷宗盒子,看她灰头土脸却眼神专注地伏案抄写。他从不开口指点,只是静静地看着。有时卫涟察觉到他,会猛地抬头瞪过来,眼神像带着钩子,无声地控诉着他。沈昀便回她一个温和无害、甚至带着点赞许的微笑,仿佛在说“做得不错”,然后在她更加冒火的眼神中悠然离开。

公务间隙,沈昀似乎总有使唤不完的“小事”。

“卫姑娘,劳烦去一趟刑房,问问张捕头上月城西那桩窃案的卷宗可补齐了签字画押?”

“卫姑娘,这份呈报江司马的公文,劳烦誊抄一份,字迹需工整。”

“卫姑娘,我前日没看完的那个话本子找不到了,烦请找出来。”

“卫姑娘,茶凉了。”

直到后来,他也懒得再客客气气地喊她卫姑娘,而是直呼其名,“卫涟”来“卫涟”去,卫涟被他支使得像个陀螺,在小小的县衙西院和库房之间来回打转。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却也暗自留意着沈昀经手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接触的人。她试图从他处理的公文、他与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中,捕捉任何可能与玉佩、与那位“贵人”相关的蛛丝马迹。然而沈昀此人,平日看着吊儿郎当,在这方面却滴水不漏,言语谨慎,公事公办,仿佛那晚书房里的试探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