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涟手腕脱力,手中木盒掉落在脚边,盒盖翻开,里面空空如也。
她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身体像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只有意识,如同漂浮在冰冷水面上的碎冰,异常清醒地感知着这无力的禁锢,终于,她不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像一团棉花一样倒在沈昀的书房中。
不一会儿,黑暗中,一点豆大的烛火无声亮起。沈昀从书房门口缓步踱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色细麻长衫,手里擎着一盏小小的铜烛台。跳跃的烛光映着他英俊的侧脸,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在光影交错间,竟透出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他走到卫涟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烛火的光芒恰好将瘫软在墙角的卫涟笼罩在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啧啧……”沈昀状似惋惜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与卫涟激烈的喘息声混杂着,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卫姑娘,你还好么?”
他微微俯身,烛光在他眼底跳动,目光紧紧锁住卫涟那双因药力而被迫睁大、却依旧倔强不屈的眼睛。
很漂亮。
在烛光中,像有一团烈火。褪去了那些伪装拙劣的讨好倾慕,就是卫涟眼睛原本的模样,有种能将一切事物点燃的滚烫。
“那块让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芳心暗许’也要得到的玉佩,”他慢条斯理地问,每个字都敲在卫涟紧绷的心弦上,“究竟和你有什么关系?”
冰冷的墙壁硌着脊背,麻痹感像无数细密的针,扎透了每一寸筋骨。烛火在沈昀眼中跳动,映出沈昀深不见底的审视。那目光穿透她精心伪装的“倾慕”,剥开她市井流民的粗粝外壳,直刺向那个连她自己都模糊不清的过往核心。空气凝固了,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望着沈昀,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道:“我才要问,这玉佩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昀挑眉:“你搞错了吧,卫姑娘,现在是你私闯民宅被我抓个正着,我是官你是贼,只有我审你的份儿。话又说回来,你究竟是谁啊?”
“我是……卫涟……”
“嘶……卫、涟。”沈昀将烛台放在地上,蹲下身子,一只手托着腮,用娓娓道来的语气说,“好奇怪啊,你说你是麓山村逃难来的,麓山村四面环山,不靠涟河,我问你名字时你却张口就说涟河。你知道么?我从刘家镇过来的,那儿才靠着涟河,更巧的是,那玉佩是从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哦,一个女人能夜闯员外府邸还杀人纵火,身手大概很好吧,也许……就像你今晚这样能够悄悄翻墙进我院内。而且,你和你姐姐逃难来到山阳城开医馆,刘家镇出逃的寡妇死去的丈夫就是郎中。卫姑娘,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么?”
“你想说什么?”
“你觉得呢?”沈昀轻巧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我才不知道。”
沈昀皱了一下眉头:“啧,这不是显而易见?我怀疑你就是那个纵火杀手,不知你从哪弄来了尸体放在院内烧了伪造成你,然后你与你姐姐金蝉脱壳逃到山阳城。怎么样,你要不要狡辩一下试试?”
卫涟避而不答,轻笑道:“沈昀,你对我好奇。”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
沈昀被她噎了一下,不怒反笑,他并不否认:“是啊,卫姑娘,我就是对你好奇。”
卫涟微微抬起下巴,继续说道:“那么,想让我对你说实话,你也该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那玉佩?”
“好吧。你行事破绽太多。尤其是,你找了那个小贼来抢的那次,你不知道我过目不忘吧?我一眼就认出那个小乞丐。”沈昀耸耸肩,他脸上浮现出一点自得神色,眉飞色舞道,“联系先前你说要买这玉佩,我立刻锁定你了。”
该死,早知道换个人去抢了。卫涟暗暗想。
卫涟眼角抽动了一下:“这玉佩你从哪得来的?”
“我路过刘家镇,在当铺买来的,当铺掌柜嫌杀人犯的东西晦气,急着出手呢。”沈昀耸耸肩。
她又问:“你干嘛要买下?还骗我说五百两黄金。”
沈昀顿了顿,付之意味深长的一笑:“它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身上的玉,形制相似。这么奇特的玉,卫姑娘,若是你见过一面,你也会觉得,很奇怪吧。”
与她的玉佩相似!卫涟的瞳孔在听到这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立刻被她用垂落的眼睫遮掩过去,但那一瞬间的震动,在沈昀锐利的目光下,恐怕无所遁形。他果然知道这玉佩的来历不简单,那么更进一步,这玉代表什么,与她自身有什么干系,说不定,能知晓更多。
卫涟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勾起的好奇,仿佛被这个意外的信息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却了自己的处境:“什么……样的……人?”
沈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半跪下来,逼近卫涟苍白的脸。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混合着潮湿的雨的气息,清晰地传来。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卫涟狼狈的模样。
“一个……”沈昀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审视,目光在她脸上每一寸细细描摹,像是在寻找某种失落的印记,“你或许永远也接触不到的贵人。而至于玉佩本身……”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我更想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你身上?你究竟是谁?从何处来?听你的口音并非麓山村人,甚至也非刘家镇人,卫姑娘……不,你真的是卫涟么?”
尽管卫涟并未承认过,沈昀的话中含义却似乎是已完全确认了卫涟就是那种在刘家镇杀人又出逃的凶手,不给她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他的问题连珠炮般砸来,每一个都直指核心,每一个都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卫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那麻痹的束缚。卫涟示弱的目的达到了,沈昀果然抛出了更多的信息,但同时也将她自己逼到了悬崖边。
见卫涟沉默,沈昀眯了眯眼,还在说着:“我劝你不要想着撒谎,若你真从麓山村来,那么一定有其他难民可以证明你的存在,或者,带你去刘家镇亲眼见过你的人面前,让他们见证你的死而复生。卫涟,你——”
“我……不知道……”卫涟闭上眼睛,呼吸猛然又激烈起来,她打断沈昀的咄咄逼人,再睁开时,眼中弥漫上浓重的、真实的痛苦和迷茫,这痛苦源自失忆本身,此刻又被她恰到好处地利用,“醒来……就在刘家镇、涟河……只有那个玉佩。”
她艰难地垂眸看了一眼腰间,尽管那里现在空无一物。
“它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我只想,找回……我是谁……”
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真实的绝望和无力感,并非全然伪装。她抬起眼,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带着最后一丝卑微希冀的眼神望着沈昀,仿佛他是溺水者能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沈公子,你见过那人,你认得这玉。你……能告诉我,与它相仿的另一块玉……属于谁吗?”
沈昀沉默地看着她。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和窗棂上,发出巨大的哗啦声响,将书房衬得更加逼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潮湿风里剧烈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疯狂舞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震耳欲聋。
沈昀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蜷缩在墙角的卫涟完全笼罩。
“卫涟,不如你先说说,你是为何要杀人。”
这是交易吗?
卫涟眸光一滞,过了半晌,才拼尽全力抬头,死死盯着沈昀的眼睛,声音微哑:“他本就该死。”
白小龙欺男霸女的行径,从见色起意欺辱卫秀宁,到杀死卫秀宁丈夫却用钱买命,再到蒙赦出狱又一次逼迫卫秀宁,把卫涟当狗一样在雪地里折磨得血肉模糊,字字泣血,卫涟说得很慢、很郑重。
“……他这样的人,不该死吗?我一定要杀了他,把姐姐丈夫的命还回去,把姐姐受的苦还回去,对,我杀了他,从乱葬岗找了尸体来顶替我,才带着姐姐逃到这里,”卫涟的呼吸声平缓下来,视线却仍牢牢抓着沈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沈公子,你的父母亲人,有被那样羞辱过么?你的尊严被那样碾碎过么?有被人逼着在雪地里受刑么?切肤之痛,你有受过么?”
沈昀久不说话,只是皱了皱眉,黑暗之中,他眼底也闪过一丝不忍。
“所以,沈公子,你要将我移送官府,给这种人抵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