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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赴山阳4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被愚弄的极致羞愤、计划落空的巨大怒火,猛地直冲卫涟天灵盖。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褪成煞白,握着石头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她被耍了。

这辈子她第一次被人这么戏耍。

想到这里,她头疼了一下,这辈子——她明明已经把刘家镇之前的往事都忘掉了——哪来的这辈子?

在这之后又是一种深深的、潮湿的忧虑,把她心脏浸在其中,酸软得近乎恐惧。他早就知道她的目的,他故意设下那个看似无聊的游戏,他问出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甚至用这种方式,在她以为胜利在望、沾沾自喜的时候,用这块平平无奇的石头,轻蔑地嘲弄着她。

卫涟不敢想,这个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男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她清楚的是,沈昀知道她想要那块玉佩,所以才在荷包里放一块石头来戏弄她。但是他是怎样得到这玉佩的?他是否与这玉佩、乃至她的前生有关联?

一切一切的谜团像一片笼罩她心头的阴云,她越想越头痛,死命地握住那块薄削如刀片的石头,直到手心里沁出血来。

惊蛰过后的山阳城,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潮润的水汽,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卫涟手里提着一包用纸包起来的东西,站在府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她今日穿了件烟绿色齐胸襦裙,胸口绣着芍药花样式,头发也很讲究地扎了个百合髻,卫秀宁嫌她一向素面朝天,今日还特地给她涂了胭脂。

于是沈昀一出门被她吓了一跳。

她这副打扮显然不自在,脸上有些控制不住的羞怯,却并非少女情态,而是被人硬生生套入另一壳子中的生硬。

沈昀心下了然,只能憋着笑对她打招呼:“卫姑娘,巧了,好久不见。”

卫涟努力挤出几分羞涩,微微垂下眼睫,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上次一别,回去想着给沈公子送的草药茶味苦,我姐姐这几日腌了蜜饯,正好佐茶,让我送来。”她刻意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表心意。”

沈昀接过来,一点都不跟她客气,那神情看起来满意极了:“我嗜甜,卫姑娘算是送到我心坎上了。上次一别……我还以为再见不着卫姑娘了呢。”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卫涟心里恨得牙痒痒——这家伙腰间又挂了新荷包,大剌剌地展示在卫涟面前,像在嘲弄她上次行动的失败。

沈昀似乎对她的恼怒毫不知情,还歪着头邀请她:“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去喝茶?”

在扮演怀春少女的卫涟对心上人的一切邀请都不可能拒绝,于是她微微一笑,点头称好。

这次的目的地却并非听雨轩,而是沈昀那个刚安顿好不久的宅院,离府衙不远,周围人少,很是清净。沈宅是江明之买了一家迁居北上的旧宅,外面木门上陈年的油漆剥落,看着颇为破败,沈昀推门而入,卫涟顺着沈昀动作看向门内,一面斑驳的影壁墙映入眼帘,上面隐约看得出是石雕的团鹤纹,卫涟动作顿了顿,危险的感觉又一次侵袭,她已察觉与沈昀来往的规律——越顺利,却蹊跷。可她仍然义无反顾地抬脚踏进那个门槛,把她内心深处传来的警告抛之脑后。

顺着沈昀指引再往里走,院内只有一株高大的枣树郁郁葱葱,是个光秃秃的一进院,小院不大,收拾得倒整洁,檐下石阶旁摆着几个陶盆,种了些驱蚊药草,除此再无其余装饰。此时正房门开,两个高马尾少年提着扫帚出来,见到沈昀和卫涟两人进来瞪大眼睛。

沈昀站定,给卫涟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个侍卫,也是我的书童。高一点的是秋莲,矮一点的是流星。”

秋莲和流星放下洒扫工具,朝卫涟见了个礼,卫涟打量着两人,秋莲是俊朗少年,眉目清隽,流星则容貌昳丽,有几分女儿的秀气。见过两个少年书童,卫涟眼睛眯了眯,又看向沈昀,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沈昀没有任何觉察,仍兴冲冲地引她进正房,书房门正开着,卫涟看了一眼,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架书。沈昀引着卫涟在桌旁坐下,亲自去屋中取了茶具出来。

“不必麻烦……”卫涟忙道。

“无妨。”沈昀动作从容,提壶倒水,热水注入粗陶杯,氤氲起淡淡的白气,“卫姑娘三番几次送我东西,一杯清茶总是要奉上的。话又说回来,在下真不知该怎么答谢姑娘呢,上次的荷包喜欢么?这次我又换了新的,你若还想要,尽管拿去。”

他的脸隐匿在热水白雾后,叫人看不清表情。卫涟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却勾起嘴角笑了笑,眼中毫无波动:“……那倒不必了,上次的便很好。”

沈昀坐下,脸皮很厚地说:“这是上次你送我的草药茶,我还没喝完呢,你喝过了么?家里没别的东西招待你,你就也尝尝这个吧。”

卫涟低头捧起茶杯,小口啜饮,那茶水味道清香,卫秀宁晒得很好。只是卫涟向来不擅品茗,无论是什么茶她都只是牛嚼牡丹。

“卫姑娘家中医馆可还忙碌?”沈昀闲话家常般问道,目光落在茶杯袅袅的热气上,并未看她。

“还好,近日清闲多了。”卫涟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终于将提前演练好的脆弱神情摆弄出来,“只是……偶尔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像个没根的浮萍。”她抬眼,望向沈昀,眼神里努力酝酿着一种混合着依赖与倾慕的复杂情绪,“不像沈公子,年纪轻轻便已是司马大人倚重的幕僚,满腹经纶,前途无量。”

沈昀闻言,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快得让卫涟疑心自己眼花。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唔……浮萍虽无根,却也自在。至于前途……”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抬起来,坦然地迎上卫涟带着几分刻意的仰慕,“卫姑娘,你是想奔什么前途呢?”他的视线在卫涟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意有所指,随即又自然地移开。

卫涟故作懵懂:“我一介女子,哪懂什么前途不前途的。还不是要找个好夫婿嫁了,丈夫的前途便是我的前途了。”

“你可不像这样说话的姑娘。”沈昀笑着摇摇头。

“也许是因为从前没遇见沈公子这样的人。”卫涟声音轻轻,直勾勾地看向沈昀。

沈昀想这当然都是假的。可是,卫涟那双水底黑石一般湿漉沉甸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望着他,敛去了她平日里那份影子一样无时无刻不跟随着她的淡漠与锋利,便只剩温驯的柔软,那目光清凌凌,温吞吞,使他心里坚硬的怀疑融化了。

沈昀垂眸,低头喝了一口茶,将那瞬间的动摇掩盖住了。

接下来的两三日,卫涟借着各种由头又“偶遇”了沈昀几次。最后一次,她甚至提了一小坛卫秀宁自酿的、味道寡淡的梅子酒,说是感谢沈公子平日的照拂,当然,沈昀从未照拂过。

每一次,她的话题总会拐弯抹角地试图引向沈昀的住处。沈昀始终温和有礼,有问必答,却滴水不漏。他从不主动提及玉佩,只偶尔邀请卫涟来他宅院坐坐,每次都只像第一次一样短短一刻,但是秋莲与流星已习惯了她时不时光顾。

然而,沈昀越是平静,卫涟心中的焦灼就越盛。她几乎可以肯定,他一定知道自己的目的。他那些看似寻常的话语,比如“书房里堆得乱,怕姑娘见笑”、“值钱的小物件,总得收在妥帖处”,都像一根根羽毛,搔刮着她急于找到玉佩的心。

终于,在一个沉闷黄昏,卫涟照例去府衙寻沈昀,这次已无计可施,空手而去,随便套套近乎罢了。然而,沈昀却行色匆匆,见她也没多寒暄,对话到最后只说:“今夜我要去江司马府上议事,不便多与你闲聊了,我们改日再约。”他说完,也不等卫涟反应,便步履匆忙离去。

卫涟站在原地,心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又是陷阱?还是真的让她有机可乘?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卫涟不再作他想。

夜色渐浓,低沉的云层酝酿着一场雷雨。入夜二更梆子敲过不久,一道黑影如同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沈昀小院并不高的后墙。卫涟一身深色短打,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沈昀住宅她来得多了,已算轻车熟路,她毫无阻拦地进入其中,沈昀可能放置玉佩的地方不多,书房算一个。书房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黯淡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靠西墙,正是一个紫檀木书架,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泽。

卫涟屏住呼吸,像一缕烟般滑到书架前。从上到下,一层一层格子打开,里面有的是空的,有的是几本书,直到第三层格子,她的手指精准地探入其中,没有书卷的触感,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一个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木盒。盒子入手沉重,表面光滑,似乎还带着一种奇异的木质香气。

她将盒子拿出来,手指打开盒子的瞬间,只听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机括弹开,同时,一股无色无味的甜香粉末瞬间喷薄而出,直扑她的口鼻。

卫涟反应极快,立刻闭气后撤。可那粉末仿佛有生命般,沾上皮肤便带来一阵奇异的麻痒,呼吸间更有一缕极淡的甜香钻入鼻腔。她只觉头脑“嗡”的一声,一股难以抗拒的沉重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汹涌袭来,瞬间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坚硬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果然,又被摆了一道。

卫涟嘴角却闪过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