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卫涟站在府衙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紧张和面对沈昀时那份挥之不去的警惕。她挎着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是几包卫秀宁亲自配制的润喉清肺的草药茶。等了好半天,沈昀才从门口走出来,他腰间仍然佩着荷包,却已与之前的不一样,靛蓝色,绣着简单的云纹。他甫一走出,卫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强自镇定,垂下眼眸,将紧盯的目光收回。
“见过沈公子。”卫涟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
沈昀闻声停住脚步,盯着她看了一会,仿佛才想起她是谁,一副恍然的模样:“喔,你是那天的卫姑娘!你怎么在这?”
卫涟抬头看他,努力露出友好的笑容:“那日听沈公子说是司马大人的幕僚,我就想公子会不会来府衙当差,于是来这碰碰运气,不想竟正好遇上公子。我与家人刚来山阳城不久,人生地不熟,那日回去,姐姐就数落我不懂事,既然碰上司马大人身边的贵人,竟没好好招呼,实在是失了礼数,姐姐连叫我来给公子您送份自己配的草药茶,公子莫要嫌弃粗陋。”
听了这番圆滑的解释,沈昀不禁再次打量卫涟的脸。她与那日表现得很不一样,那天她腰背都挺直,眼神中带着锋利难当的锐气,而现在,卫涟维持着笑容,沈昀却察觉其中的僵硬生涩,便知她是很少做出这种表情的,一个惯不讨好他人的人,突然祭出一套殷勤的说辞,必定是别有用心。沈昀不动声色地将疑问压下,笑眯眯地伸出手接过卫涟手中食盒,手指轻轻触碰到卫涟带着一层薄茧的虎口,他打开食盒嗅了嗅,说:“草药茶闻着清雅,有心了,多谢,卫姑娘。”
卫涟付之婉转一笑,乘胜追击道:“沈公子,那日我们相遇的那条街上,有家叫听雨轩的茶楼很是不错,沈公子能否赏小女薄面,我们去吃一盏茶?”
“是你请我么?”
卫涟把一句即将脱口而出的“你真无耻”咽下,仍然带着笑容,点头道:“自然。”
沈昀笑了一下,才说:“该是我请你才对,你那日仗义出手替我追回了失物,今日又送我草药茶,卫姑娘,让我来请客吧。”
卫涟心中暗骂一声“狡猾”,面上却只得做出感激模样:“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听雨轩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位置清幽,窗外是潺潺流过的小河,几株垂柳新绿,倒也别致。沈昀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几样精致的茶点。
茶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卫涟的心思全然不在茶点上,她一边努力找些闲话应付着沈昀关于山阳城风物的闲聊,一边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他腰间那个靛蓝色的新荷包。
“卫姑娘似乎……对这茶点不太满意?”沈昀呷了一口茶,忽然问道,眼神带着探究的笑意。
卫涟连忙收回目光,垂眸端起茶杯掩饰:“没有,茶点很精致。只是……公子换了新的荷包么?似乎与那日我追回的那个很不一样。”她索性将话题引向目标。
“哦,这个啊?”沈昀大大咧咧地低头,手指随意地拂过靛蓝色的荷包,动作自然,“说来惭愧,旧的那个又丢了。这山阳城的贼实在是肆无忌惮,辜负你替我寻回的辛苦了,可惜可惜。”他抬眼,目光坦然地看向卫涟。
卫涟的笑容却有些勉强:“这样啊,没丢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沈昀眨眨眼:“没有哦,这次新荷包我会好好保管的。”
卫涟沉默了,心里连连想着要用什么计策才能让沈昀主动将这荷包交给她,时间像香炉里的灰一样渐渐累积,沈昀丝毫不介意她的走神,自顾自喝着茶,在卫涟死命思考时,沈昀打破了沉默:“卫姑娘,这样吃茶无趣,我们做个游戏,如何?”
“……什么游戏?”
“我们互相问三个问题,若对方全答得上来,便算赢。”
无聊透了。卫涟狐疑地蹙眉,不知他意欲何为,于是对出口的回应也谨慎起来,还不等她怎么犹豫,沈昀便将腰间荷包解下,放在桌上,继续说:“游戏么,有个彩头也好,我将我的荷包当作赌注,你若是赢了,我就将它送给你。”
卫涟心中警铃大作,只觉眼前绝对是个陷阱。她问:“公子好兴致,怎么突然要玩这种游戏?”
沈昀两手交叠,用胳膊肘撑在桌上,将下巴放在手背上,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卫姑娘,难道你没发觉我对你很感兴趣么?”
可她需要那玉佩,那玉佩是她命运的信物,就算她是条鱼,沈昀垂下了不挂饵料的直钩,卫涟也必须得咬上去了。卫涟奉上一个滴水不漏的笑容:“好啊,既然公子想玩,那我就奉陪。只是,我要用什么做彩头公子才觉得有诚意?”
“姑娘看过话本么?话本子里面的美人都是以身相许的。”沈昀含情脉脉地盯着卫涟看,眼见卫涟变了脸色后才游刃有余地把越界的视线收回,话锋一转,“开玩笑的……我想要和姑娘再来这吃茶的机会,你肯给么?”
卫涟冷笑一声,说:“公子折煞我了,什么肯不肯的,我们先开始游戏吧,胜负未定,还不好说呢。”
嘴上说着只是游戏,可卫涟这个人,骨子里便是极有血气争心的,更何况赌注是卫涟心心念念之物,她眼中露出严肃的寒光,紧紧盯着沈昀。沈昀心想,只是个游戏,有必要用这种眼神么?
沈昀不紧不慢地开口:“那我先问,第一个问题,卫涟,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卫涟愣了一下,说:“这就是你的问题?”
“嗯哼,”沈昀仍旧一副笑模样,一点不见慌张失措,“你答不上来么?”
“保卫的卫,涟河的涟。”卫涟很快回答。
“第二个问题,你是本地人吗?”
“我自麓山村山洪逃难而来。”
“最后一个……”沈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一双翡翠样玉质的狐狸眼定定地看着卫涟的表情,“卫姑娘,你有婚配了吗?”
“……没有。”
“哦,你都答上来了……”沈昀往后一靠,应景地做出一个扫兴的失望表情,将桌上的锦囊向前一推,“该你问我了。”
卫涟伸手把那锦囊拿在手中捏了捏,其中扁扁的坚硬质感透过布料传递到卫涟手心,她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沉吟片刻,才开口:“该我问你了,你听好。国家开支,农业税不足填满,那么金银从何而来?”
“有盐铁酒专营支撑。”
“天降战争灾荒,国库却空空如也,何以预防?”
“自是专营收入,蓄积以备乏绝。”
“最后一问,如你所言盐铁专营,均输平准,可算为官聚敛、与民争利?”
沈昀抬眸与卫涟对视了一瞬,随后无奈一笑,摇摇头道:“我认输了,卫姑娘,看来你很不愿意与在下再约一盏茶。”
卫涟暗暗出了口气,肩膀蓦地放松下来,将手里的荷包攥紧,对着沈昀展颜一笑:“哪里的话,沈公子承让了,不然小女子哪里赢得了?多谢公子赠我荷包。只是……沈公子失了荷包,先前说的请客可还作数?”
沈昀虽为输家,却很有气度地表示:“自然作数,卫姑娘,就算这下我输给你,我想我们总还能再坐在一起喝茶的。”
卫涟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很得意地起身,礼貌拜别后给他留了一个“再也不见”的眼神便推门走出去。卫涟不再停留,步履轻快地下楼,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听雨轩。
沈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变得深邃而玩味。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已经微凉的碧螺春,端至唇边,目光却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精准地锁定了楼下河畔街道上那个快步疾行的纤细身影。沈昀的视线追随着她,看着她渐渐从视线中消失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过了一会,沈昀也起身,站起来拍拍衣襟,行至楼下,却没有要结账的意思,他朝小二打了个手势,懒洋洋地说:“老样子,挂江明之的帐。”
卫涟几乎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南宁安堂的方向走去,背影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又急于确认什么的紧绷感。终于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停下了脚步。
心跳声咚咚响着,牵扯着耳膜都在跟着疼痛。卫涟说不上来此刻强烈的不安感来自何处,但捏着手里的东西,她强迫自己产生踏实的信念。
她深呼吸,背靠着巷子冰冷的墙壁,撕开了荷包精致的系带,里面的东西“啪嗒”一声稳稳掉落在她摊开的手心。
不是温润剔透的青玉。
那是一块约莫小半个手掌大小、打磨得还算光滑的石片,薄薄的,用来打水漂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