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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赴山阳2

卫涟与卫秀宁来到山阳城,已近三个月。

山阳城曾是大将军戚容收复的失地,这里治理混乱,鱼龙混杂,有不少是流动人口,卫涟机灵,借着附近涌来一波难民,也捏造了一个新身份,办了户籍,在此地安家了。新的户籍上,她是卫秀宁的妹妹,随姐姐一同逃难至此。卫秀宁凭着丈夫留下的些许医术底子和卫涟的典当来的金银,在卫涟的鼓励之下,于城南开了间小小的医馆,名为“宁安堂”,卫涟给她打下手,抓药、跑腿,偶尔也学着处理些简单的跌打损伤。刘小玲则进了城中新设的女学,日子忙碌,渐渐有了安稳的模样。

然而,自从那场春雨中的偶遇,卫涟的心便再难真正平静。沈昀此人像一颗投入她心中深潭的石子,搅乱了卫涟努力维持的平静水面。那块玉佩,她视若生命、承载着唯一过往联系的玉佩,竟然在他手中。卫涟不知玉佩怎样流落到沈昀手里,不知他为何不肯出价把玉佩卖给她,沈昀的出现仿佛一场迷雾,突如其来,却将她完全笼罩其中了。

于是几日,卫秀宁都见卫涟心不在焉,拣药时两眼直直地盯着前方,手上动作迟钝着。

“阿涟?”

卫涟回神,把手里药材放下。

卫秀宁也不干活了,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最近几天看你怪怪的。”

卫涟叹口气,说:“我的玉佩,又出现了。”

“玉佩?!”

卫涟将那日遇到沈昀的事全盘告诉卫秀宁,对方也吓了一跳,虽说那是卫涟自己的东西,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可如今卫秀宁已习惯了在山阳城平和安逸的生活,这玉佩又与刘家镇的血债牵扯不清,仿佛是个不祥的征兆,将要打破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

卫秀宁拧着眉头,犹犹豫豫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本打算再花钱买下,可那人说他花了五百两黄金,”说到这,卫涟脑海里浮现出沈昀那副欠揍的表情,忍不住忿忿,“王八蛋,坐地起价,亏我还帮他……算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拿到那玉佩的,只是我不敢表现出与那玉佩有渊源的样子了。我再想想法子吧……也许……”

卫涟陷入沉思,忽的,她眼神亮了一下,然后起身往外走。

“欸,干嘛去啊?”

“拿我的玉佩去!”

山阳城的雨自沈昀来的那日晚上便停了,后来几天都是朗朗晴日。那天他在府衙内和江明之见面后,每天就是陪他在府衙办公,无聊得很。江明之将一份卷宗丢在沈昀面前,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刚处理完一堆琐事的疲惫:“沈静观,你倒是清闲,我这儿快被这陈年旧案和流民安置的事搅得焦头烂额了。”

沈昀正歪在窗边的竹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形状古怪的青玉残佩,正是卫涟心心念念的那块。他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嘴角挂着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此言差矣。小弟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正在努力熟悉民情嘛。喏,这个就很有意思啊。”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边缘,眼神却若有所思。

“我千里迢迢把你找来是为我分忧的,别在那玩你那破玉佩了。你什么时候熟悉民情了?我看你是熟悉哪家酒馆的水酒更香醇,哪家食肆的酱肉更地道吧。”

沈昀一摊手,耸耸肩道:“唔,一介草民,为司马大人分哪门子忧?爱莫能助啊。”

江明之恨得牙痒痒,这家伙,还是几年前那副讨人嫌的模样。明明是为他前程着想才热脸贴着他冷屁股好说歹说把这尊大佛请来,生怕他真彻底回归乡野不再想着仕途,但是真把这家伙放到眼跟前,又瞅着哪哪都来气,真想一脚把他踹回京城。江明之冷笑道:“赶紧从我这出去吧,我看见你就难受得紧。”

沈昀也不推辞,笑眯眯地将玉佩收起来就走了出去。

山阳城比起京城破败许多,下雨时颇具烟雨濛濛的古旧遗风,晴日里却只剩战争过后不久的残颓,街道陈旧,行人荏弱。独处时的沈昀看起来与平时大不一样,他没有摆出惯用的那副混不吝的姿态,只是静静地在街上走着,太阳照着他的头顶,他寻了一个荫凉处,抱臂站在原地看人们来往走动。

一个年轻女人,双颊凹陷,眼下乌青,头上戴着惨白绢花,应是家里刚有人去世,她行色匆匆,步履虚浮。

一个老妪,佝偻着脊背,拄着拐杖,细看那拐杖却做工粗糙,甚至能看出表面凸起的木刺,她脸色苍白,走得很慢,时不时捂着嘴咳嗽。

一个壮年男人,身着短褐,黝黑的手臂、脖子上尽是发亮的汗珠,似乎是刚做罢工,他嘴唇起皮,走得快,估计是赶着回去喝水。

两个结伴的稚童,七八岁模样,裤子上都是补丁,面黄肌瘦,脸上却有笑容,跑得像风一般。

沈昀在他们旁边站着,仿佛没什么区分,他的脸隐匿在阴影之中,没人注意他,世间众人各有各的命运奔忙,沈昀只是其中一个,无人注视他,无人解读他,他浅色的眼眸中饱含着怎样的情绪,连沈昀本人都不会在乎。

忽然,他叹息了一声。眼睛稍稍闭住。

温热的春风掠过耳边,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沈昀腰上轻轻地勒紧了一下,这异样打断了他的思索,沈昀睁眼,看向腰间,几日前丢过的那个荷包,再次失窃了。他下意识地拔腿去追,这次的小贼竟还是一个半大孩子,跑得风风火火,见沈昀追上来便回头看了他一眼,撞入沈昀眼中的便是那孩子脸上蒙着的一大块黑布,一双骨碌碌的眼睛里透露着机灵劲儿,沈昀愣神了一下,便停步了,站在太阳下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风仍旧柔软多情,自府衙外的街道拂过一条浸在高墙阴影之中的暗巷,吹起女子额前几缕发丝。

“喏,给你。”

小贼扒下脸上黑布,不情不愿地将手里的荷包递出去。

卫涟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挑眉看向他:“跑得挺快嘛,那家伙都追不上你。”

小孩脸上露出臭屁的表情:“那是自然,在你之前我可是从来没被逮到过的。”

没错,这正是那日当街抢了沈昀荷包的小贼,自小无父无母在街上摸爬滚打,被乞丐们捡来喂养大,只会偷鸡摸狗,因为是被遗弃在城门口那块大石头边,人们都叫他“石头”。

卫涟伸手给他头上敲了一下:“你还得意上了。”

石头龇牙咧嘴地捂着脑袋嘟囔:“你跟他有仇吗?我都答应他不偷了,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呀。”

“稀奇,”卫涟瞥他一眼,“我今日找到你那会,你不正在偷吗?”

今日卫涟想了半天,只想出一个不光彩的法子,那就是直接将玉佩抢回来,那家伙看着腿脚也不快,卫涟不愿暴露自己再跟他扯上关系,就去原本和沈昀相遇的那条街上找,果然把石头这家伙揪了出来,那会儿石头死性不改,正站在一个卖烧鸡的铺子旁边偷东西,被卫涟直接逮个正着。

石头不说话了,不自在地将视线别开,过了半晌才又开口:“我有什么法子,我饭都吃不起……我只是不想再偷他的了。”

卫涟笑了一下,自口袋里摸出几两碎银子给他:“给你,算你报酬。这次之后真不许再偷了,你要是愿意,我雇你做个正经活计。”

石头接过那些钱,呆呆地看着她,眼神都谄媚了许多:“真的假的?可我只会偷……”

“那当然,我这么大人,还能骗你吗?这世上只要肯学,没什么是学不会的。”卫涟白他一眼,顺手拆开了那个荷包,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手心中。

里面只有几个铜钱,两块碎银。

卫涟心跳都漏了一拍,不信邪地捏了捏荷包,又将荷包倒过来使劲往下抖搂,可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卫涟想要的东西。

石头看了撇撇嘴:“这还没你给我的多呢,你缺这点钱?”

卫涟质问道:“你拿到后没打开?没拿出什么东西来?”

“冤枉啊!我一抢来就马上跑过来拿给你了,他当时站在树底下发呆,得手得太容易了,他看我,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呢,生怕他认出我来。你怎么能怀疑我?!”

卫涟深呼吸几口才平复下心中焦躁,咬牙切齿地把里面铜钱塞回那个荷包,望着远处的蓝天一字一顿地念着那个名字:“沈、昀……”

远处沈昀无故打了个喷嚏,秋莲见今日自家公子早早回来,问:“怎么这就回来了?”

“别提了,今天又遭偷了。”沈昀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进来。

流星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领,奇怪道:“那公子怎么看起来心情不错?”

“因为知道是谁偷的,便不着急了。”

“喔,那公子要报官?”

“不报,”沈昀坐下,笑眯眯地为自己斟茶,“等小贼自己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