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沈念微的心湖却泛起了涟漪。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断剑那粗糙冰冷的剑脊,仿佛要透过这层锈迹斑斑的外壳,触碰到那个刚刚拥有了名字的灵魂。
“谢临渊。”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有平日里的冷漠,也没有剑灵平日里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剑身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被惊醒的蝶翼。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突然念我的名字做什么?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剑灵的声音依旧清脆,带着几分惯有的嫌弃和掩饰般的聒噪,“还有,谁准你这么叫我的?听着怪别扭的。还是叫‘剑灵’或者‘喂’比较顺口。”
沈念微却没理会他的抱怨。她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体内某种微妙的变化。
“刚才在记忆里,那块极品灵石碎片化为粉末时,我听到的笑声……”她轻声说道,“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欢呼了。我听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人的笑声。很清冷,但很开心。”
剑灵——现在应该叫谢临渊了——突然安静了下来。
洞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篝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你……”谢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仅听到了笑声,还‘看’到了一点画面。”沈念微睁开眼,目光幽深,“一片废墟,满地的断剑。有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背对着我,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崖上。他的背影……很像你。”
谢临渊彻底沉默了。
过了许久,那柄原本平躺在地上的断剑忽然微微悬浮起来,剑尖朝下,轻轻颤抖着。一团微弱的青色光晕从剑身中缓缓溢出,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洗涤人心的温润。
光晕在半空中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古朴繁复的黑衣,衣袂无风自动。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不清,看不真切,但那股子孤高、寂寥却又带着几分痞气的气质,却与那个平日里在她脑海里吵吵闹闹的剑灵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我是长这样的吗?”
谢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仿佛是在问沈念微,又仿佛是在问他自己。
沈念微看着那个虚幻的背影,点了点头:“嗯。比现在……好看些。”
“切,现在的我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好吧!”谢临渊瞬间破功,那股子傲娇劲儿又上来了,虚影也随着声音晃了晃,“不过……既然你都看到那个背影了,那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什么?”
“那时候的我……很强。”谢临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追忆和落寞,“强得有些过分了。那种力量,不是现在的我能想象的。沈念微,你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剑灵,你捡到的,可能是一个从神坛上跌落下来的……怪物。”
沈念微看着那团虚影,看着那个明明在抱怨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背影。
“那你现在呢?”她忽然问道。
“什么?”
“你现在,还想要那样的力量吗?”
谢临渊愣了一下。
虚影沉默了片刻,随后,那团青色的光晕忽然散开,重新缩回了剑身之内。断剑“当啷”一声,重新落在了地上。
“切,那种累人的事情,我才不稀罕。”
谢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满不在乎的调调,只是仔细听的话,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现在的我,有吃有喝,还有个免费的‘司机’载着我到处跑,日子过得逍遥快活。至于以前……以前的那个谢临渊,既然他已经死了,那就让他烂在土里好了。现在的我,只是你的剑灵。”
沈念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新握住了剑柄。
冰冷的触感传来,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好。”她应了一声,“那就好好睡一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赶路?去哪儿?”
“去你说的那个有上品灵石的地方。”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贪财!我都说了那是感觉……”
抱怨声中,沈念微闭上了眼睛。
山洞外,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一人一剑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根发芽。
那不再是单纯的利用与被利用,而是一种名为“羁绊”的东西。
它比万剑骨更锋利,比上古秘辛更沉重,却也比这世间任何的灵丹妙药,都要来得温暖。黎明前的山洞最为寒冷,沈念微从打坐中醒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她刚一睁眼,就听见脑海里传来谢临渊那欠揍的声音:“喂,你睡觉的样子真难看,像只受冻的鹌鹑。”
沈念微面无表情地抓起地上的断剑,往外走去:“闭嘴,赶路。”
“嘿!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谢临渊在剑身里嘟囔着,“不过……左边三里外有股很冲的土腥气,里面夹着一丝甜味,应该是‘地髓芝’。虽然比不上昨晚的极品灵石,但好歹能让我再长点肉。”
沈念微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确认方向,径直朝着左边走去:“知道了。”
“喂,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闻出来的?”谢临渊似乎对她的冷淡很不满,“我这叫‘灵犀一嗅’,是上古……”
“是狗鼻子。”沈念微简洁地打断。
“沈念微!你这没心肝的!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兼指路明灯!”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谢谢。”
谢临渊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过了好半天,他才别别扭扭地哼唧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下次别说了,肉麻死了。”
一人一剑在林间穿行,吵吵闹闹,却意外地和谐。
行至一处溪涧旁,沈念微停下脚步,蹲下身想要洗把脸。清澈的溪水中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庞,以及肩头一道被剑气划伤的伤口。那伤口皮肉翻卷,虽然已经止血,但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嘶——”谢临渊倒吸一口凉气,“我说,你就不知道疼的吗?那伤口再不处理,这条胳膊就要废了。”
沈念微看着水中的倒影,眼神平静:“不疼。只要还能动,就不碍事。”
“你真是个怪物。”谢临渊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把剑插在地上,盘腿坐好。”
沈念微依言照做。
“握住剑柄,闭上眼。试着去感受我的‘意念’,而不是单纯地用你的手去握。”
沈念微闭上眼,掌心贴着剑柄。
刹那间,一股温润的青色气流顺着掌心涌入,那不是灵力,更像是一种带着勃勃生机的“意念”。这股气流极其精准地顺着她的经脉游走,最终汇聚在她受伤的肩膀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袭来。
那不是痛,而是一种仿佛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啃噬、在重组血肉的酥麻感。沈念微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忍着点。”谢临渊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专注后的疲惫,“虽然我没有身体,但我的‘意念’可以帮你重塑受损的经脉。这叫‘锻骨铸血’,是我以前……以前偶然学到的法子。”
沈念微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溪水倒影中,她肩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原本翻卷的皮肉开始闭合,最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疤痕。
“好了。”
谢临渊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这招消耗太大,我得睡会儿。接下来一段路,你自己小心点。”
沈念微睁开眼,活动了一下痊愈的肩膀。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剑身上的锈迹似乎又脱落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加深邃的金属光泽。
“谢临渊。”她在心里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剑灵似乎真的睡着了。
沈念微站起身,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眼神中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温度。
“我会尽快帮你找到身体的。”
她对着风轻声许诺,然后握紧剑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在她身后,那柄断剑的剑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