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冥山地界,便是连绵千里的落魂山脉。
这里终年瘴气弥漫,毒虫横行,是正道修士不屑踏足的蛮荒之地,也是亡命之徒最好的藏身之所。
沈念微在林间穿行,速度快得惊人,却落地无声。她身上的白衣已被风雪染成了灰褐色,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陈在手臂上,那是之前硬抗剑阵时留下的。
血,已经流干了。
“喂,你这人真是个怪物。”
脑海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一般修士受了这种伤,早就疼得满地打滚或者灵力枯竭而亡了。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沈念微脚步未停,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痛觉是弱点。既然感觉不到,便不会影响行动。”
“歪理。”剑灵嗤笑一声,“没有痛觉,你怎么知道危险?刚才要不是我指挥,你那条胳膊早就被削掉了。”
沈念微沉默。
确实,如果没有那个聒噪的声音在脑海里指手画脚,她或许已经死了。这种被人“操控”身体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多了一个影子,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吵闹的影子。
“你到底是谁?”她突然问道。
“我都说了,我是你的剑灵啊。”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不过现在的我还不完整,只有一颗‘心’。等我找回了身体,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剑灵……”沈念微喃喃自语,“我这柄剑,名为‘无名’,是我在山脚下的乱葬岗捡来的。”
“乱葬岗?”剑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怪不得我醒来的时候觉得那么晦气!原来是在那种地方。不过……”它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能在乱葬岗待这么久而不被煞气侵蚀,看来你这‘无心族’的体质确实有点门道。”
沈念微没有接话。她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喂,你不疗伤吗?”剑灵问道,“虽然你感觉不到疼,但伤口再不处理,毒气攻心,你还是会死的。”
沈念微睁开眼,看着自己手臂上发黑的伤口,平静地从怀中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
“没有丹药。”她淡淡道。
“切,凡人用的铁器。”剑灵嫌弃了一句,但还是指导道,“把烂肉剜掉,用火燎一下伤口止血。动作快点,别磨蹭。”
沈念微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匕首就往伤口上割去。
没有惨叫,没有颤抖。她就像是在切割一块木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黑色的血液滴落。
剑灵似乎也被她的狠劲震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就不怕吗?”
“怕是什么感觉?”沈念微反问。
剑灵噎住了。
它忽然意识到,跟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讲感觉,简直是鸡同鸭讲。
“算了算了,跟你说不通。”剑灵转移了话题,“对了,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青冥剑宗的追杀令肯定已经发出去了,整个修真界都在找你。”
沈念微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
“去找心。”
“哈?”
“既然我是无心族,那我的心去了哪里?”沈念微的眼神依旧空洞,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执着,“你有心,所以我能听到你。那我自己的心呢?如果找到了它,我是不是也能像正常人一样?”
剑灵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那个……理论上是这样。不过上古时期无心族就被灭族了,你的心估计早就……”
“那就把整个修真界翻过来。”沈念微平静地打断了它,“哪怕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到它。”
剑灵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木讷的女人才是最疯的那个。
“行吧,有志气。”剑灵叹了口气,“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填饱肚子。我饿得快没力气了。”
沈念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去寻些野果。”
“野果?你当我是兔子吗?”剑灵不满地嚷嚷道,“我要吃灵石!上品灵石!或者精纯的妖丹也行!”
沈念微走出山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石头,还有一颗刚挖出来、沾着泥土的百年老参。
“只有这个。”她把东西放在地上,“我在那边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矿坑,这是从碎石里捡出来的。”
剑灵看着那块石头,原本还想吐槽,但当它的“目光”触及到石头内部时,声音戛然而止。
“这……这是……”它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极品灵石的碎块?虽然只有拳头大,但这纯度……简直不可思议!你是怎么找到的?”
沈念微蹲下身,把老参递给它:“这根人参的灵气比较浓郁,你要吃吗?”
“我吃个屁!我是剑灵,不是猪!”剑灵虽然骂着,语气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把那块石头给我!快给我!我要吸收它,我要修复我的神魂!”
沈念微依言将灵石碎片放在断剑旁边。
刹那间,那块原本黯淡的灵石碎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化为一堆白色的粉末。
而那柄断剑,则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剑身上的锈迹似乎淡了几分,隐隐透出一股温润的青色。
“爽!”
剑灵的声音听起来精神焕发,甚至带着几分醉意,“这感觉……就像是喝了一坛千年的美酒!喂,沈念微,你真是我的福星啊!”
沈念微看着那一堆粉末,又看了看精神抖擞的剑灵,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刚才……我好像听到了很多声音。”她低声说道。
“声音?什么声音?”剑灵警觉地问。
“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哭。”沈念微指着那堆粉末,“就在那里,它们在欢呼,在庆祝解脱。”
剑灵沉默了。
良久,它才幽幽地说道:“那是灵石中蕴含的天地灵气被释放时的共鸣。你……竟然能听到?”
沈念微摇了摇头:“很吵。但那个笑声,有点像你。”
剑灵顿时炸毛:“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和那种低等的灵气共鸣!我可是……”
它的话音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沈念微正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眼神看着它,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空洞,反而多了一丝探究,仿佛要看穿它的本质。
“怎么了?”剑灵心虚地问。
沈念微收回目光,拿起那颗老参,慢条斯理地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和我一样,也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剑灵愣住了。
山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那个聒噪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低沉。
“吃你的参吧,哑巴。”
“……哦。”
月光透过洞口,洒在一人一剑身上。一个在默默啃着人参,一个在默默散发着微光。
虽然一个无心,一个无身,但在这荒凉的夜里,似乎也不算太孤单。记忆回溯的触发,往往不需要多么复杂的仪式。对于沈念微而言,只需要闻到那种混合着腐叶、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就在刚才,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柄断剑冰冷的剑身时,一段被尘封的、模糊的画面,忽然像潮水般涌入了脑海。那不是她现在的记忆,而是属于这具身体,属于十年前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的记忆。
那一年,她十岁。
青冥剑宗后山,乱葬岗。
这里埋葬的都是宗门内犯了大错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的弟子,或者是犯戒被处死的杂役。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隆起的土包,像是一群沉默的鬼魅,在夜色中贪婪地吞噬着月光。
当时的沈念微还只是个杂役房的小丫头,因为天生体寒,手脚总是冰凉,干活又慢,经常被管事的嬷嬷打骂。那天,她因为偷吃了一个发霉的馒头,被罚在暴雨中跪了一夜,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扔在了乱葬岗的边缘。
她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恐惧。因为对于那时的她来说,死人和活人,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好饿……”
小小的沈念微拖着沉重的双腿,在泥泞中爬行。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寻找一点能让自己暖和起来的东西。
忽然,前方的一处土包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里的泥土是新翻的,隐约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而在土包的顶端,半截黑乎乎的东西正露在外面。那东西在闪电的映照下,反射出一丝幽冷的寒光。
那是一柄剑。
或者说,是一块废铁。
它断成了两截,剑身上布满了铜绿和锈迹,看起来就像是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
但沈念微却停下了脚步。她怔怔地看着那柄剑,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把它捡起来,想要把它带在身边。
她费力地爬过去,伸出冻得发紫的小手,握住了剑柄。
就在指尖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冲脑门,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奇怪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竟然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舒适。
就像是找到了同类。
“你也……很冷吗?”她对着那柄断剑轻声问道。
断剑没有回应,只是在那一刻,一道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黑气,顺着她的掌心钻进了她的身体,隐没在她的胸口。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陪伴”。
从那天起,这柄断剑就成了她唯一的财产。她把它藏在杂役房的床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它冰冷的剑身,才能安心入睡。
她给它取名叫“无名”。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没有名字的东西,就不会被人惦记,也就不会被抢走。
直到后来,她因为体质特殊被一位长老看中,勉强收为外门弟子,她也一直偷偷把这柄剑藏在身上。虽然它从未有过任何灵力波动,也从未像其他同门的飞剑那样御空飞行,但在她被欺负、被孤立的时候,只要握着这柄剑,她就觉得心里踏实。
记忆的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现实中的沈念微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山洞里依旧安静,只有那颗百年老参还剩下一小半躺在地上。
“怎么了?做噩梦了?”剑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虽然它极力掩饰,但沈念微还是听出了它语气中的紧张。
沈念微抬起手,抚摸着断剑的剑身。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冰冷,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不同。
“我记起来了。”她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是在乱葬岗认识的。”
剑灵沉默了片刻,才有些别扭地说道:“乱葬岗那种地方,阴气重,最适合我这种孤魂野鬼栖身。你运气好,捡了我这条命。”
“不。”沈念微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不是我捡了你。”
她顿了顿,看着剑身上的那一道道锈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和那柄沉默的断剑。
“是我们互相捡到了彼此。”
剑灵彻底沉默了。
洞外,风声呼啸,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被遗忘的往事。而在那柄看似破败的断剑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