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的雪,下得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抽干。
沈念微跪在断剑崖边,膝盖下是半尺厚的积雪,可她感觉不到冷。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玉雕,连呼吸都淡得几乎听不见。
“沈念微,你可知罪?”
高台之上,青冥剑宗掌门玄机子拂袖而立,声音如雷,震得崖边枯树簌簌落雪。
沈念微缓缓抬起头。她生得极美,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弟子不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平静。
“不知?”执法长老厉声喝道,“昨夜守阁长老亲眼所见,你潜入藏经阁,盗取我宗至宝《太上忘情录》!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说着,一卷泛着幽光的玉简被重重摔在沈念微面前的雪地里,激起一片雪雾。
沈念微看了一眼那玉简,眼神依旧没有波澜。她确实去过藏经阁,但并非为了偷书。她是去寻死的。因为只有死,才能让这具没有痛觉、没有知觉的身体得到片刻的安宁。
“我没有偷。”她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冥顽不灵!”玄机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决绝,“念在你入宗十年,勤勉刻苦,若你此刻自废修为,交出神魂任由宗门抹去记忆,可留你一条性命。”
自废修为,便是废去一身灵骨,从此沦为凡人,甚至不如。
沈念微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那些曾经敬若神明的师长,看着台下那些或幸灾乐祸、或冷漠旁观的同门师兄弟。
她忽然想笑。
原来,没有心的人,连被冤枉都显得如此多余。
“不必了。”沈念微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在这种生死关头,她竟然还在乎这点尘埃?
“既然你们认定我有罪,那我便有罪吧。”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沈念微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如果那能称之为痛的话。那是一种撕裂,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不属于她的灼热感。
“轰——!”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她体内爆发而出,不是灵力,而是纯粹的、锋利的剑意。
她原本纤细的手臂上,皮肤寸寸崩裂,露出了森森白骨。但那白骨并非凡骨,而是流转着金属光泽的剑骨,每一根骨头都仿佛是由无数柄微小的飞剑熔铸而成!
“这是……万剑骨?!”台下有见多识广的老怪物失声惊叫,“传说中上古时期被灭族的禁忌之体!”
“魔头!她是魔头转世!”执法长老惊恐后退,“快!结阵!诛杀此獠!”
青冥剑宗的护山大阵瞬间启动,万千剑光汇聚成一条银色巨龙,咆哮着向沈念微吞噬而来。
沈念微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看着那漫天杀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长出骨头是这种感觉。
就在剑光即将把她绞成碎片的瞬间,她手中的那柄断剑——那柄她平日里用来劈柴的废铁,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声音,竟像是一个婴孩的啼哭。
“好吵啊!”
一个软糯又带着几分暴躁的声音,突兀地在沈念微脑海里炸响。
“你是谁?”沈念微在心里问。
“我是你的剑啊笨蛋!”那个声音抱怨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被人欺负成这样都不知道还手?虽然我没有身体,但我有心啊!把你的手给我!”
沈念微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刹那间,天地变色。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色彩——那是漫天血红的杀意,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名为“愤怒”的情绪。
她举剑,轻描淡写地一挥。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口诀。
只有纯粹的、毁灭一切的剑意。漫天剑雨,在距离沈念微眉心三寸之处,诡异地停滞了。
并非被某种强悍的灵力屏障所阻,而是被一种更为蛮横、更为原始的“势”所震慑。
那是一股凛冽到极致的锋锐之意,仿佛她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道刚刚劈开混沌的天罚。
“发什么呆啊!砍他!往死里砍!”
脑海中的声音尖锐地叫嚣着,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沈念微甚至能感觉到手中的断剑在剧烈震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嗜血的渴望。
她没有思考。
或者说,对于一个“无心”之人而言,思考是多余的。她只是顺着手中传来的那股灼热的冲动,手腕轻转。
“嗡——”
空气被撕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道半月状的白芒横扫而出,所过之处,青冥剑宗引以为傲的护山大阵如同薄纸般被轻易割开。那条由万千剑光汇聚而成的银色巨龙,在触碰到白芒的瞬间,竟寸寸崩断,化作漫天流萤,消散在风雪中。
“噗——!”
高台之上的执法长老首当其冲,胸口凭空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宗门牌坊上。
全场死寂。
所有的喊杀声、灵器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全部戛然而止。数千双眼睛惊恐地盯着断剑崖下那个单薄的身影,仿佛看到了某种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修罗。
沈念微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柄依旧破破烂烂的断剑。
“这就完了?”她有些茫然。
“切,太弱了,简直不堪一击。”脑海里的声音充满了鄙夷,“喂,无心人,你叫什么名字?”
“沈念微。”
“哦,沈念微,记住了,以后杀人不用想那么多,谁挡你的路,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虽然我没有手,但我的意念可以借给你。”那声音顿了顿,忽然变得有些神秘兮兮,“喂,你刚才感觉到了吗?那个老头身上有一股很好吃的灵气,像糖豆一样。”
沈念微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高台之上,落在掌门玄机子身上。
玄机子此刻面色铁青,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弃徒,竟然隐藏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此女留不得!结‘诛仙剑阵’!”
玄机子厉喝一声,手中长剑直指苍穹。剩余的几位长老虽然心有余悸,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他们迅速变换方位,七道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向着沈念微当头罩下。
这一次,剑网中蕴含的威压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
沈念微感觉到了一丝压迫感。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格挡,但那剑网笼罩的范围太广,她无处可逃。
“笨蛋!别硬接!听我的,往左边跳三步,然后蹲下!”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沈念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执行了这个指令。她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而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意识所操控。
一步,两步,三步。
她像是一只轻盈的雪狐,在那铺天盖地的剑网缝隙中穿行而过。剑锋贴着她的脸颊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却未能伤及她分毫。
“漂亮!就是这样!”脑海里的声音兴奋地鼓掌,“看到了吗?剑阵再强,也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个穿蓝衣服的老头出剑慢了半拍,那是破绽!冲他去!”
沈念微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破绽?
她看到了。
在那繁复的剑光交织中,确实有一处微不可察的滞涩。那是玄机子为了维持阵法平衡,灵力转换时的瞬间真空。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欺近玄机子身前。
“你……”玄机子大惊失色,手中长剑回防,却见沈念微手中的断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来,直指他的咽喉。
“叮!”
两剑相交。
玄机子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剑脱手飞出。
冰冷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只要再进一分,便可断其生机。
沈念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玄机子惊恐的面容。
“掌门师尊,”沈念微轻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到底有没有偷书?”
玄机子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后背。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朝一日被一个筑基期的弟子用剑指着鼻子问话。
“是……是我诬陷你……”玄机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那书……是我为了引你入局……故意放的……”
“哦。”
沈念微应了一声,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释然。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是贼了。”
她手腕一抖,断剑划过一道弧线,并未刺入玄机子的咽喉,而是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
“啊——!”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沈念微收剑,转身。
漫天风雪中,她孑然一身,衣袂翻飞。
“走吧。”她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走?当然走!”脑海里的声音嘿嘿一笑,“不过在走之前,能不能让我吸一口那个老头的本源之气?我饿了。”
沈念微脚步微顿:“会死人。”
“那又怎样?他刚才可是想杀你哦。”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变强才是真理。你不杀人,人便杀你。这就是‘情’,懂吗?”
沈念微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着山门外走去。
“下次吧。”
“啧,真是个无趣的家伙。”剑灵抱怨了一句,却也没有坚持,“不过嘛……刚才那种感觉,是不是比你以前死水一潭的生活要精彩多了?”
沈念微没有回答。
但她紧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就掩盖了断剑崖上的一片狼藉。
青冥剑宗的传奇,在今日彻底落幕。而属于沈念微的传说,才刚刚开始。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那卷被遗落在雪地里的《太上忘情录》,忽然无风自动,书页翻飞间,一行行金色的文字从书页中飘出,如同萤火虫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背后的剑鞘之中。
那里,正躺着那柄看似普通的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