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乐紧张地望去。
这一次比在蛇妖体内更加危机，妖只能屏蔽灵泉，而现在——
辛乐完全感受不到整个灵台的存在，连逢君都无法召出！
她下定决心，随时强召阴阳鱼。
阴阳鱼是天道契约，可以无视任何限制。
木门的灰尘扬起又落下，暴乱的灵力激荡又平息。
红衣少年单手撑地，呼吸紊乱，跪在血泊中，良久，缓缓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在雕像前站定，他仰起脸。
辛乐正与他对视。
是他？
壁画中，屠杀所有人的少年。
他越靠近，辛乐就越感觉雕像变得冰寒刺骨。
她警惕着，只需一瞬间，阴阳鱼就会受召，带出灵泉中全部的灵力。
少年动了动，却是笨拙跪下，浑身颤抖：
“师尊，我终于替您报仇了。”
“您怎么忍心，就这样抛弃我？”
“我只有师尊啊……我真的好想师尊……”
少年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最后蜷缩在雕像边渐渐安静。
辛乐看见他断了线的泪珠，心里忽然生起异样的情绪。
眼泪是易碎又强大的武器。
若是他的师尊尚在人世，哪里舍得见他哭得这样伤心呢？
辛乐想起松熠。
他被困在三生莲池里，一个人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又哭鼻子？
“公主……”
——是那个有些疯癫的老者。
辛乐在壁画中寻找，触碰到老者哀求的目光。
“鸣春，是我害了你，可我们的族人是无辜的。他们为我所累，受刑千年……你是最爱民如子的公主，求你放过他们吧。”
“公主，求您宽恕我们的愚昧和罪过。”
“对。求您帮我们灰飞烟灭，也算解脱……”
辛乐讷讷张口：“可是……”
——可是我不是你们的公主啊。
“师尊，是你吗？”
红衣少年目光疑惑。
辛乐立刻噤声，她觉得身体更冷了，像是要冻僵。
这少年一回来，辛乐就被困在雕像中。
她在等，等待少年离去，或许可以脱困。
如果在那之前，她难以承受刺骨之寒，万不得已之下，只能指望阴阳鱼。
辛乐祈祷着，那时不要因反复强召阴阳鱼而灵泉和神魂受损，导致灵力内乱甚至失去意识。
少年沉默良久，摇摇头：
“在自欺欺人什么呢？又不是不知道师尊是妖。”
辛乐愣了一下。
鸣春公主是妖族？
难怪，辛乐遍读史书，却对这位公主毫无印象。
这少年被吵醒，眉眼阴冷，他召出灵剑，千万道剑气挥向壁画。
“我说过，除非乞求到她的宽恕，不然别想解脱。”他冷笑，“放心，你们再怎么折腾，我也不会忍不住将你们灰飞烟灭。”
“毕竟，我以自己一魂三魄为代价，才学会天罗地网。这是师尊费尽心血创造的术法，保护妖族魂魄不灭，我改了改，也能阻拦你们自爆妖丹。”
辛乐再次刷新认知。
封印术·天罗地网竟然是妖族创造吗？最初竟然是这样的作用吗？
她想起三层古老的献祭之阵，那里有残留的天罗地网的痕迹。
原来是这少年吗？
“还好，你们是妖。”少年轻叹，“你们的尸骨就堆在楼上，至于你们的魂魄……”
他活动脖颈，仰头看着雕像：
“仙盟来了皇甫一族，自称得到天道契约·刑名之术，都是些折磨人的术法，天道竟然会赐下这种契约？”
“我看天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为什么不让师尊转生？”
“不过，我倒是可以叫他们过来试试，不然这些畜生总是打扰我在师尊面前休息。”
少年行了个礼：“师尊，等过几日，徒儿再来陪您。”
大门合上，血红的“禁”字在黑暗中尤为瘆人。
随着他的离去，辛乐身上的冰寒缓慢减轻，她尝试动动手指。
辛乐赌赢了。
“鸣春公主。”
壁画再次开口，哀求声此起彼伏，
“求您原谅我们。”
辛乐闻言沉思。
她才知道鸣春公主是妖族，妖族身死则魂灭，魂飞魄散者不得往生。
鸣春公主的死亡，对于红衣少年与壁画魂魄们，都是不争的事实。
辛乐最初还在猜测，她会不会就是鸣春公主的转世？
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上下三千年的史书，没有妖族转生的先例。
鸣春公主灰飞烟灭，彻彻底底消散于天地间。
她的宽恕，壁画中的魂魄们永远没办法乞求到。
红衣少年从一开始，就是要他们永生永世地受刑，他们已经受刑千年，还有下一个千年、万年。
千千万万年，死亦不休。
辛乐并不知悉孰是孰非，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怨，用这样惨烈的报复作为结局。
她面露不忍，却仍坚定道：
“我不是鸣春公主，更不能代替她原谅你们。”
话音落，雕像内飘出雪白的字符。
字符歪歪扭扭，在空中拼凑成行：
“我原谅你们”
辛乐：“……”
壁画中的魂魄们飘出，朝着雕像单膝跪下，双手交叠捧出放在低垂的头前。
“拜谢公主。”
千千万万声，震耳欲聋。
辛乐心神震荡一瞬，她被魂魄们轻柔地托起，稳稳放在地上。
无数道雪白的光，浩浩荡荡汇向鸣春公主的雕像，如百川归海。
它们形成洁白如雪的羽翼，雕像焕发生机，鸣春公主抬起手，翅膀展开，翩翩起舞，雪白的羽毛纷纷扬扬。
辛乐抬手接住的瞬间，雕像与白光一并碎裂，细小的微尘在空中飞舞，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就像陈年的恩怨，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雕像消失，壁画也变成斑驳的墙壁，第六层大殿什么也没有留下。
辛乐深呼一口气。
为什么天枢阁会出现鸣春公主的雕像？
超出辛乐认知，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困在雕像中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壁画的声音自相矛盾，七星珠究竟在哪里？
辛乐的神识重新连接藏书楼的纸人，它们已经找到了一些线索。
她推开门，残破木楼梯的血迹猛地映入眼帘，经年历久，已经干涸，辛乐别开目光，御风而下。
纸人正在地上转着圈等她，辛乐蹲下，纸人蹦到她的手心，又爬到肩头。
“带路吧。”辛乐道。
纸人便雄赳赳气昂昂扬起手臂！
藏书楼极大，漆黑一片，落满灰尘，书架摆得杂乱无章，错综复杂。
若不是有纸人指路，辛乐还真的容易迷路，她跟着一本本找过去。
“天和三年，六月，颜清尘火烧天权城。其目妖寒如极北之冰，异者，妖也。虽自毁双目经脉，寸步难行，然，妖存于世，终难服众怒，当杀。”
“……”
“天和三年，九月，颜谨珩监守自盗，窃七星珠而逃，不知所踪。经族老众议，褫夺其家主之位，逐出颜氏，终生不得入北斗七城。”
辛乐指腹摩挲着卷宗字迹。
颜谨珩窃七星珠而逃？
他盗取苦杏枝，是希望终有一日复活阿雪，若是他有七星珠，不可能不带在身边。
七星珠好歹是北斗至宝，灵气四溢，若是在颜谨珩身上，辛乐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这个是假的。”
辛乐对纸人说，看着它们瞬间蔫头耷脑，辛乐又道，“不过你们已经很棒了。”
藏书楼的书籍卷宗浩如烟海，若不是辛乐早早放下纸人帮忙，都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现在要找到陷害颜谨珩的人，或许就能找到盗取七星珠的真凶。”
从踏入龙神妖墟那一刻起，辛乐就提醒自己，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龙神妖墟并不像三生幻境，在这里，一切都是未知、危险，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只有生与死的选择。
天降异象时，妖王或许就已经苏醒。
在龙神妖墟中，它匿于暗处，它无处不在，它设下北斗七城无数谜团，阻止别人发现它的踪迹。
因为它要拼尽全力，挣脱连环阵法·在地为天。
辛乐选择将所有谜底都揭开，只要是可能找到它的路，何妨都走一遍。
无论是戒严和七星珠丢失，还是雕像和壁画，所有尘封已久的真相，辛乐都会一一查明。
肩上的纸人碰碰辛乐的脸，辛乐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几只小纸人一起托起一张纸条，爬上书架。
辛乐笑了笑：“我方才在想事情。”
纸条边缘焦黑微卷，似乎是没烧干净遗留下来，辛乐刚拿起来，还没等看，门嘭的被撞开。
那人气息紊乱，正朝着辛乐所在方向跑来。
辛乐取出隐身符，收敛声息，纸人们也悄悄藏起。
门外像是有什么巨兽，每走一步，地面摇晃一次，古籍卷宗哗啦啦砸下。
那人脚步踉跄，身子一歪，扶了下书架。
“嘀嗒……嘀嗒……”
辛乐此时运转灵力护体，听力也尤为敏锐，隔着重重书海看去。
那人捂着手臂，隐约可见衣衫被鲜血染透。
忽听门口男人冷声：“大胆贼人！竟敢盗取七星珠！小白！夺回来！”
七星珠？
辛乐跟了过去。
那人闻言便强撑着往里跑。
辛乐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擒住，刚要说交出七星珠，却在黑暗中看清了他的脸。
“小熠？？？”
松熠跑着跑着忽然被扭住手腕，余光什么也没看见，就被一脚踹到膝弯跪在地上。
攻击的灵火也被瞬间化解，正惊慌失措，听到了辛乐的声音。
辛乐放开他。
松熠神色极其惊喜：
“师尊！”
半晌没听到声音，松熠抬起手试探向前摸：
“师尊你在哪？”
辛乐取下隐身符：
“你怎么在这？！”
话音方落，忽然感觉裙角被重物拉扯，她低头一看。
猫？
一只白色猫咪咬着她的裙子荡秋千，猫耳轻颤惹人怜爱，辛乐弯腰想将它拎下去。
“别碰它！”松熠一团灵火攻过去。
白猫在空中翻了几圈，摔在地上。
松熠扯着辛乐手腕，拽着她在错落曲折的书架间奔跑：
“来不及解释，师尊快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