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似铜钱，砸在红纸伞上，嘈嘈切切。
辛乐忽而停下转身，欲言又止。
原本亦步亦趋的少年顿住，目光侧向地面。
辛乐在思考话该怎么说，才不至于伤了松熠自尊心。
她知道双生幻境是颜谨珩所化，也猜到颜谨珩为了阿雪会对自己下手。
杏花雨会在与苦杏枝相遇后唤醒她，所以辛乐一开始就抱着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想法，嘱咐松熠遇到危险躲到她身后。
失去神识后发生的事，辛乐全不记得。
她清醒的瞬间，就看见松熠满身魔气。
第一时间以为是颜谨珩，现在仔细想想，他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辛乐便更加担忧，却不知如何开口。
在良久的沉默中，松熠神色越发不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声音却颤抖：
“我就是想杀了他，也那么做了。”
在松熠知道颜谨珩被轻飘飘放过时，动了杀招，不止一次，但都被辛乐不动声色拦下。
松熠咬了咬嘴唇：“师尊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可不可以不要因此生气……”
“小熠，别总想着杀人。”
松熠愣了，抬起头。
红纸伞撑在他头上。
师尊离得如此近，仿佛呼吸都敲打着他的心。
辛乐觉得，以松熠的状态，现在不是时候质问他魔气的事，她很顺手拍了拍松熠脑袋，无奈道：
“雪这样大，不撑伞，又不结界护体，砸在身上不疼呐？”
松熠听得心头涌起委屈：
“为什么拦着我杀他？”
“行将就木之人，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松熠怔怔，神色几变。
修者境界高深到一定程度，是能够看到将死之人的气。
辛乐看他高兴了点，轻松道：“你看着点。”
食指与中指指天，无名指与小指回弯，拇指相贴，十指指尖相抵，光华流转。
辛乐掐了个很简单的咒诀，轻声道：
“双鱼神佩，召来。”
一黑一白两条玉质的灵鱼绕着辛乐，欢快地摆尾。
辛乐抬手，它们便化为玉佩落在手心。
“看清了么？你来试试。”
松熠摇了摇头：“师尊，你还是自己用，它们是认你为主的。”
先前松熠不知道这是举世无双的神器，辛乐诓他是护身符，他便以为就是一般的小玩意。
因为辛乐每次除妖回山，都会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给他，路过街市有人吆喝着护身符，辛乐都会买几个，回云阴宫挨个人分。
如今既然知道了，便不想收了，守护之器在辛乐身上，他更能安心。
松熠后退两步，却被辛乐不由分说拽过手腕，将纸伞塞进他手中。
“我已经让它们保护你。”
辛乐微微弯腰，将双鱼神佩系在松熠腰间，
“说了要是遇到危险，要先保护好自己。”
双鱼神佩是世间最强的守护之器，可以阻挡妖气和魔气入体。
松熠满身魔气的缘由，辛乐可以暂时不问，但只有确保松熠以后不受魔气侵扰，辛乐才能够放心。
松熠屏住呼吸。
他年幼时牵着师尊的手，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
那时他仰着头，看不清师尊的神色。
她的悲喜，他踮起脚也望不到。
如今松熠在她身前，为她撑起破旧的纸伞。
她的神色是如此的清晰，她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他的心。
松熠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
“好啦，不要闹脾气了，后面的路会很危险，你要跟紧我。”
松熠满腔心思都被温柔安抚，只有本能的惴惴不安无从宣泄。
他双手拉住辛乐手腕：
“师尊，不要去了。”
“别怕……”
话音方落，彼此的眼眸中映着对方的面容，流淌在一片血色火光中。
二人共同向火光来源望去。
雪天相接处，尽是烈火烧成血海。
一声凤鸣撕裂天幕，凤凰虚影浴火而生，五百里雪山一瞬间被烈火覆盖。
辛乐第一时间召唤三生莲池。
烈火灼烧不过三息，又被铜钱大的雪花浇灭，浓烟与寒冷相撞，余烬中气浪翻滚。
远天的火焰却远远没有熄灭，遮天蔽日。
火海之中，渐渐烧出一座古老的城池。
辛乐改口道：“那就不去了。”
“顺着原路返回，若是不慎遇到了妖，能跑则跑，跑不过，就用紫藤信笺求救。回到云阴宫去找你师伯，你体内的妖丹他知道，你跟他说，他会想办法的。”
“召唤双鱼神佩的手诀，你应该记住了吧？”
辛乐说着又演示一遍。
松熠自然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而辛乐又要一个人出生入死。
他将纸伞收进储物袋，紧紧握住辛乐手腕，像是生怕她眨眼之间御风跑掉。
“师尊，如果你不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我是不会走的。”
辛乐微微皱眉，这都什么时候还胡闹？
松熠梗着脖子，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片刻对峙后，辛乐妥协道：
“还记得我与你说的龙神妖墟吗？”
松熠点头：“封妖之地，名为妖墟。妖王沉睡之地，称龙神妖墟。”
“这就是了。”辛乐神色严肃，
“龙神妖墟异动，是妖王将要现世的异象，必须有人前往探查封印碎裂原因，加强封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松熠又点头：“我要和你一起去。”
“小熠，这是五境妖王之一，比千年蛇妖可怕的多。”
“所以我更要和你一起去。”
辛乐左思右想，轻声道：
“如果探查时妖王苏醒，我也没有把握活着出来，这种事情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书上都只有寥寥几笔，所以小熠，这次我没办法保护你。”
辛乐强硬的推开松熠的手：
“这不是云阴宫九峰联考，你可以跟我闹脾气而选择弃考，这是生与死的选择。”
松熠眸光清明，神色郑重。
师尊总是将他当成小孩，以为很多事情都不过小孩子闹脾气，首先哄一哄，退而讲道理，再不济吓唬两下。
可松熠不是的。
从辛乐第一次和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情找师尊就好。
她在松熠面前总是表现得强大、包容、冷静，仿佛无所不能。
她不会让松熠看见她的软弱、伤痛和无能为力。
这是第一次，辛乐在他面前表现出“不能”。
哪怕只是因为她在绞尽脑汁地拒绝他。
松熠脸上还是泛起笑意，语气却很坚定：
“我是师尊你养大的，自然选择与你同生共死。”
松熠规规矩矩行了个宗门的礼：
“恶妖在前，我辈当仁不让。”
辛乐神色动容，却还是冷着脸道：
“不行。”
“松熠，回去，立刻，别逼我动手。”
松熠知道，辛乐的哄一哄和讲道理都到头了，往常到了吓唬人的一步，松熠应该见好就收，不然辛乐就不会理他了。
辛乐一定不会让他去，但松熠一定要陪在她身边。
千年蛇妖或者五境妖王，松熠都不怕，看着师尊一个人赴险，松熠宁死也做不到。
他就算境界低，可是仅仅在师尊真正生死一线时，挡在她身前，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松熠抱着这样的心思，死缠烂打道：
“师尊就算打断我的腿，我爬也要爬过去，不过比师尊慢一些罢了。”
辛乐气得团团转，面对这犟驴一样的小孩又无可奈何，二人对峙半晌。
最终辛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松熠封在结界中，连眼神都没留给他，自己御风飞走。
反正三生莲池大半日就会解开，那时满醉已接到消息御风赶来，将松熠逮回云阴宫。
辛乐御风到传说中的极北之地，停留在高空观察。
这里分不清天与地、黑与白的交界，只有一片灰蒙蒙无边无际的雾，让人心生绝望和悲伤，明白已然走到了人间尽头。
浓重的雾又被浓烈的火生生撕裂，隐匿于雾中古老的城因此露出。
辛乐轻盈落地。
斑驳城门敞开着，仿佛沉睡的妖王张开血盆大口，只等待着苏醒后，将进入其中的人吞噬。
辛乐掐诀，三生莲池绽放，她打算硬闯。
火墙却在此时向两侧弯曲退下，仿佛恭敬行礼，火焰声响成古老的语言。
辛乐听不懂它说的什么鸟语。
她谨慎地通过后，火焰缓慢合上，并没有攻击。
辛乐缓步走去，抬头望。
城门上挂着牌匾，写着“天璇城”。
天璇城？
那不是雾雪境内北斗七城之一？
辛乐怀着疑惑进入城中。
长街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热情叫卖，仿佛就是寻常日子。
她年少时曾随师兄来此，师兄特意停留几日陪她游玩。
不知不觉，就顺着记忆来到插着糖葫芦的推车前。
辛乐笑吟吟问：“老伯，这糖葫芦怎么卖呀？”
老人热情介绍着，笑得满脸皱纹，看得人心生亲切。
辛乐拿三个铜板：“我要一个山楂的。”
老人接过铜板，犹豫着说：“姑娘，你这银钱，我们这里不流通啊……”
“老伯见谅，我是外地来游玩的。”辛乐拿出碎银，“这个流通么？”
“这，我这没带钢剪啊。”
“没关系啦，您收着吧。”
正说着，街上突然传来马蹄声和叫喊声，商贩慌忙收摊，妇人将街上玩闹的孩子们扯进屋里，不过片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辛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人拽进家里。
“又戒严啊，姑娘在大街上站着，会被抓去盘问的，要是不嫌弃，在我家里暂住一夜？”
辛乐眨着眼睛，尽量天真地问：“为什么戒严？”
老人压低声音：“听说七星珠丢了，颜家主命城主搜查呢，我们天璇城离天枢阁最近，最先遭殃，最近半月，这样的戒严隔三差五就有。”
末了老人感叹道：“最近可不太平啊，怎么这个时候来游玩？等戒严过去，姑娘你还是回家吧。”
一旁老妇人烧着粗茶，问道：“你这样年轻姑娘，没和爹娘一起来吗？还是走散了？”
辛乐低下头：“没见过爹娘，或许都死掉了。”
老伯，老妇人：“……”
“那家里其他人呢？”他们小心翼翼问道。
“不知怎么惹了兄长生气，他就打我，我也气不过，自己跑出来了。”
两位老人面面相觑。
这样乖的姑娘也舍得打，这兄长真是心狠！
看来大户人家就是规矩多！
不过他们还是好生劝解着。
这不太平的日子，家里总比外头安全。
两位老人家热情招待，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辛乐神色一愣，吃了几口，也没什么滋味。
入夜后，空中升起一轮血月。
辛乐揉了揉心口，深呼吸，轻手轻脚起身，走到桌前，将储物袋中的银子放上，又看了看熟睡的老人家，转身离去。
天璇城与几年前并无不同。
有问题的，也是并无不同。
辛乐几年前来雾雪时，齐鲁国货币还没有统一，皇家加入仙盟统一货币也是近几年的事。
她来时确实与师兄吵架，卖糖葫芦的老夫妇以为她是与爹娘走散的小孩，拉进家里悉心安慰。
后来辛乐除妖途径雾雪，来看两位老人家，却得知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他们离世时辛乐也才离开雾雪不久。
老夫妇一生无子，是好心的邻里将他们迁入万姓坟。
那时辛乐只能对着数不尽的无名坟冢，跟老人家继续絮絮叨叨。
已经离开人世的人，再次相见在经年后的往日。
这是一座鬼城。
《松木日记》
小时候，我砍了松月山上的松木，为师尊制成这不甚能入眼的伞。
于是每逢山雨，师尊都要撑着红伞，出去走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我徒弟做的伞！”
当时我很高兴，以为师尊喜欢。
今天听见季柏无意间提起，师尊更习惯用灵力化伞。
我不知道我是高兴还是难过。
师尊又在努力哄我开心，所以在我面前用我做的纸伞。
可是她不喜欢纸伞，为什么不和我说？
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和我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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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北斗古城鬼象环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