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分五境,北境名雾雪。
雾雪极北之地,有圣山常白。
其下蛰伏极致愤怒的火焰,曾将吞噬这方雪白的天地。
天命雪凤,降而寒生。
所信神明,除厄赐福,号令百兽,大吉,称凤凰后裔。
白茫茫山谷,流荡神秘危险的传说。
铜钱大的雪花噼里啪啦砸在红纸伞上,裂冰声中,辛乐蹲在地上,看着手心变为红色的杏花,轻叹道:
“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回身问道:
“双生秘境,还记得吗?”
松熠略一沉思:
“幻境的一种,入境之人会暂时成为境中之人,想要打破幻境,要找到唯一的破局之法,否则幻境周而复始,绝不可出。”
“很棒!”
辛乐点了点松熠腰间双鱼玉佩上,
“护身符要戴好,双生幻境内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出了幻境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你现在灵泉封印,遇到危险躲到为师身后,记住了没?”
松熠神情微动。
他当然明白师尊的苦心。
此番前来破境,不只是为了转化妖丹为己所用,也是他获取本源术法的关键时期。
传说常白山有世上最灼热的地下之火,师尊想给他最好的,所以义无反顾来了这里,而此处秘境很多,师尊几过而不入,就是想要找最稳妥最万无一失的。
“师尊,何必这么费心?”
松熠乖巧露出笑容,
“我随便找一个本源术法就好了……”
辛乐听了一路,脾气再好也不耐烦:
“要不我现在回去?”
松熠点了点头。
辛乐气笑了,将他拎起来:
“我真不懂你的心思,双生秘境要两个人进,我走了你坐这看雪吗?”
松熠被训了一通才老实,被辛乐拽着刺破了手指,一滴鲜血滴在辛乐身上,一滴血液滴落在山前黑石上。
天空仍然落着铜钱大的雪花,拂过的山石转眼又为积雪覆盖,仿佛什么也没来过。
漆黑的山石却已然悄然运转。
辛乐和松熠进入双生幻境。
*
漫天烈火,滚滚黑烟。
凄惨的哀嚎。
成百上千的村民,愤怒仇恨的痛诉。
颜谨珩充耳不闻,只有那生不如死的声音,剜心刻骨般,令他驻足。
“这贱人与人私通!怀了野种!连男人是谁都不知道!烧死她!快烧死她!不然我们都要倒霉!”
鬼使神差,颜谨珩道:
“是我的。”
嘈杂的声音骤然消失,那惨叫声更加惊心。
在族人惊异恐惧的目光中,颜谨珩坚定重复:
“孩子是我的。”
白虎踏灭烈焰,利爪划碎麻绳,将女子叼起。
颜谨珩略颔首:
“诸位损失但寻钟榆府,我妻伤重,先行离开。”
回到府中,颜谨珩才看清这个女子。
那已经不能称为一个人了——烈火将她的皮肤烧得溃烂,看不清一点原本的面貌。
只有那哀嚎到沙哑、疼痛到哽咽的呻吟声,听得出这是个悲惨而胆怯的弱女子。
颜谨珩几乎未接触过女子,面对这般柔弱的生命,他守在一旁,无力地安慰:
“医官快到了,到时就不疼了……”
还没等到医官,颜谨珩就等到了父亲的质询。
多年的君子之书,颜谨珩问心无愧,跪得坦荡,回得也坦荡: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烧死吗?我的身份可以庇护她,为什么不?”
颜家主指着他:
“身份?你什么身份?你肯认下这种丑事,族老还会认可你继承颜氏家主之位?那几个庶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嫡出血脉,就可以为所欲为!”
“在乎嫡庶的是他们,不是我。若是因为此事……家主之位,不要也罢,护一个人,我自己也能做到。”
颜谨珩起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
颜家主老来得子,又因颜谨珩幼年丧母,更加娇惯,从不舍得训斥,此时气得靠在椅子上,接连叹气。
颜谨珩无法,跪到腿边服软道:
“父亲,您消消气。”
半晌,颜家主苦口婆心道:
“君子救人必有方,那女子是何许人也,她的孩子是何人的,你可知道?”
颜谨珩摇摇头:
“我没有想那么多。”
颜家主却已调查清楚:
“自从她身怀有孕,几近百鸟来朝,一开始是麻雀、喜鹊,后来是游隼、苍鹰,掠食鸡鸭牛羊,人人自危,再后来,连避冬的南雁、海湾的白鹭都在附近盘旋高飞。”
“据我所知,只有和妖类苟合,才会有这样的异象。她腹中骨血,极有可能是为世不容的半妖。”
“珩儿,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有所救,有所不救。”
颜谨珩垂首沉默。
颜家主以为他已经斟酌利弊,不再固执,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颜谨珩却问道:
“那姑娘可以引百鸟来朝?”
颜家主不知他为何做此一问,解释道:
“如今能够觉醒凤凰血脉的人寥寥无几,但她没有御兽之力,绝不是凤凰后裔。”
“父亲,原本怕您担心,不想告诉您。可这实在太巧。”
颜谨珩自己也很诧异,
“我曾中埋伏,落入天蝎洞中,其中甚至许多碧尾蝎……”
颜家主立刻紧张的不得了,将人扶起:
“你可有受伤?”
颜谨珩摇摇头:
“白虎纯阳之体,百毒不侵,毒蝎无法伤我,只是……”
“还是受伤了?”
颜家主闻言心慌意乱,险些要起身扒了衣服检查。
“不不不,没有受伤,父亲放心。”
颜谨珩再三保证,而后道,
“是天蝎洞深不可测,连白虎也无法跃出。本来我已经绝望,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您知道,我怎么出来的吗?”
颜家主被吓得又老了十岁,没心思知道。
颜谨珩自顾自道: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是神明命百鸟来救,我才得以活命。”
“同样令百鸟来朝,为什么她一定是灾厄,而不是除厄赐福的神明呢?”
“……”颜家主一向知道这小子被惯的无法无天,但是第一次听他胡说八道,觉得他或许失心疯了。
“父亲,我不是君子,我是愚人,我听天命。”
颜谨珩笑道,
“天命我遇见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子,我又岂能见死不救?”
颜老家主摇头,叹口气:
“罢了,你没事就好。”
颜谨珩劝慰道:
“父亲,您不必担心我,就算没有家主之位,我也可以保护好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顺遂,破损的房舍修整得更加坚固。
那个带来恐惧的女子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中,很快被世人淡忘。
颜谨珩数年如一日帮助百姓,他的地位和名望依然如旧。即便认下私生子的丑事,族老依旧承认他是颜家未来的家主。
生活似乎没有一点改变。
可是颜谨珩平静如同深潭的心,竟不知何时起万丈波澜,直到水面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最终卷起惊涛骇浪,他终于再不能忽视自己的心意。
阿雪是个再好不过的姑娘。
她克己守礼,知进退,懂分寸,从无半分逾矩之处。
她以颜氏家仆自居,兢兢业业地侍候。她将自己极力隐藏在府中,从不曾出过府门一步。她入钟榆府十年,甚至不曾说过十句话。
可越是如此,颜谨珩就越是迷茫和痛苦。
他常常看着她的脸,即便烈火毁去了她的容貌,即便她总是低垂着头,颜谨珩心中仍然认为她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他常常窥到那双总是充满胆怯惊惶的眼睛,比圣山上的白雪更加纯洁无瑕。
他清楚地看见了她。
颜谨珩思索再三,终于跪在父亲面前,诚恳道:
“阿雪是再好不过的姑娘,您也疼爱她,不是吗?父亲,我想明媒正娶,让她入我颜氏族谱。”
颜老家主已白发苍苍,面对坚定的眼神,没有再阻止,只是说:
“此事难免再起流言,至少等你继承家主之位后一年,等一切稳定。”
颜谨珩喜不自胜,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心爱的姑娘。
阿雪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可是双眼盛满泪水,她忽的跪倒,死命摇头。
颜谨珩如遭雷击。
他半跪在地,紧紧捏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望着自己。
“我爱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阿雪沉默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颜谨珩心里的石头不等落地,忽的四分五裂。
他强忍心痛,颤声道:
“你不喜欢我吗?阿雪,整整十年,你拼了命地疏远我,你对我的心意视若不见,你就没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心动吗?”
阿雪低着头,始终不点头,也不摇头。
颜谨珩看到一丝希望,声音似轻哄,又似哀求:
“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阿雪,别怕,父亲已经准允。今后你我夫妻二人并肩而行,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我们。”
“你既然喜欢我,我也爱你,这就是天命之缘。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你明不明白?”
阿雪摇着头伏下身。
悬着的心被反复践踏碾碎,颜谨珩终于崩溃,用力将她扶起: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就非要折磨我……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你知道我从来不曾把你当做家仆,为什么还要跪我?总用这种方式伤我!”
“……你怎么不说话?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话?你说句话吧,我求求你,阿雪,你说句话好不好?”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微弱而胆怯,仿佛风声都足以让她胆战心惊。
颜谨珩突然觉得冷,冷到发抖,冷到神魂俱寒,冷到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他站起身,多年的隐忍和压抑在这一刻都变为声嘶力竭:
“我对你不够好吗?还是我对阿孚不好?这么多年,我何曾问过孩子的身世?我将他视若亲子。你以为我就丝毫不介意吗?阿雪,我也是一个人!”
“我这样爱你,这样仁至义尽,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这样讨好你,你为什么就是无动于衷!为什么永远是这样一副自轻自贱,卑微胆怯的模样?我到底要怎么做?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做!”
拱门旁石子乍然响动,颜谨珩转过头望去,那个十岁的孩子跌坐在地,和他母亲一样胆怯卑微的神情。
颜谨珩突然冷静,轻唤道:“阿孚……”
那孩子爬起来步步后退,转身跑走。
颜谨珩急了,抬脚便想追过去。
“不必追。”
阿雪忽然开口:
“他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过度的保护反而是一种负担。”
“可是……”颜谨珩声音沙哑。
忽听阿雪道:
“颜大哥的爱也是。”
颜谨珩顿时脸色惨白如纸。
爱也会是一种负担吗?
他脚下虚浮,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她的院子。
积压十年的争吵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发生。
阿雪继续兢兢业业做颜家侍女。
颜谨珩继续迷茫而痛苦。
他不明白,爱怎么会是一种负担。
他不明白,为什么分明两心相悦,却永远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
他不明白,那些偷偷注视着的、满是眷恋爱慕的目光,难道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颜谨珩以为,他们就会一生如此,像日月交替,像风马牛不相及,像木窗上的糊纸,只能远远看见屋内人身影寥寥,永远也没资格推开那扇门,亲密无间地拥抱。
可是在那样平常的一天,阿雪喝醉了酒。
月光洒在白雪上,她赤着脚,无声无息踩了过来。
那时,颜谨珩正在读一卷诗集。
阿雪叫他,他便闻声抬起头。
颜谨珩正吻上她的唇。
竹卷落在地上,惊飞了窗台的小雀。
阿雪起身时,颜谨珩才后知后觉,闻到那一身难闻的酒气。
不知是羞是恼,无端朝她撒气,语气不善:
“谁准你喝酒?”
“我自己。”
阿雪说着又要吻他。
颜谨珩向后躲闪,更加愠怒:
“你喝醉了。”
“没有。”
“醉酒的人都说没醉。你没醉亲我作甚?”
“我想亲你。”
颜谨珩将她轻轻推开,斥道:
“你看清楚了,我是颜谨珩,不是什么没名没分的野男人!”
阿雪忽而轻笑,矮身蹲在椅子旁,仰头望着:
“颜大哥,我知道是你呀。”
“我不会认错你的,永远不会。”
阿雪眸中带着笑意。
颜谨珩很久都没见过了,不由得呆愣,怒意和委屈尽数消散干净。
“方才是醉了,外头吹了风,已经很清醒。”
“你吃了酒,不要往外去,雾雪太冷,会冻死人的。”
颜谨珩关心得干巴巴,与其说是关心,更像是威胁,因而补充道,
“你喝酒干甚?”
阿雪叹口气:
“阿孚的力量越来越强,族老们怎么说?”
“他的力量已经可以控制,遮住双目,与常人无异。阿雪,不要担心,阿孚是我的孩子,而我是颜氏家主,在雾雪,没有人可以越过我伤害他。”
“是我连累你,也连累阿孚。”
“阿雪……”
“颜大哥,你还是不愿意与世家小姐联姻吗?”
颜谨珩忽的阴沉了脸色:
“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颜氏家仆,还是家主夫人?”
阿雪没有再低下头道一句僭越,也没有说出颜谨珩始终期待的回答。
她仍然笑着,笑得很浅,那双眼睛满含敬仰与恋慕,让人心甘情愿溺死其中。
颜谨珩万千酸楚埋怨都无从说出口,可是他的眼神仍然坚定地表达着那句说过千百遍的情话——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纵然对你来说,这份爱是一种负担,可是我仍然无法割舍,无法改变,无法遗忘。
阿雪忽而道:
“这些年我认了一些字,看了一些书,很多我都不大理解。书上写了很多大英雄,我听家里的伯伯说,颜大哥以后也会被写在书上,让很多人称赞,对不对? ”
“五世家历代家主都会被记载到史书上,功过是非都有后人评说。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
阿雪垂头认真思索着。
颜谨珩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脑袋,忽而收手止住,只心中叹息:若是平日也有酒后这般多话就好了。
阿雪道:“若是我为你生了孩子,史书上该怎样写你?”
颜谨珩很难说出此刻的心情,只是忘不掉檐上掉落的积雪,清脆沉重,仿佛落在心上。
他强迫自己扭过头,颤着声: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颜大哥,我想为你生一个孩子,史书会骂你吗?会骂我们的孩子吗?”
“你还是去醒醒酒吧……”
颜谨珩皱眉转过头,对上阿雪清亮的眸子,忽而说不出什么苛责之言。
“我并非坐怀不乱的君子,却也不想在你不清醒的时候趁人之危,阿雪,你好好休息。”
颜谨珩逃跑般夺门而出。
阿雪却追出来从身后抱紧他。
“家里的老伯常说酒壮怂人胆,你还不明白吗!我没醉,更没有不清醒,我只是爱你,颜大哥,我爱你啊……”
颜谨珩浑身一激灵,闻言眼泪竟汹涌而出。
“颜大哥,你这么好的人,我怎么会不爱你啊?可是我配不上你,我配不上你……”
“你已经为我承受了太多流言蜚语,他们说,阿孚是……野种……说你……”
阿雪几度哽咽,已经说不下去。
颜谨珩转过身,为她拭去眼泪,模糊的视线中,女子目光纯澈惹人怜惜,可颜谨珩更为她眼中一缕痛苦而心痛。
“如果你真的不能再喜欢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那就让我为你生下一个孩子,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你的,清誉?”
“说什么傻话?在我心中,你早已经是我的夫人,阿孚早就是我的孩子,又何必妄自菲薄?我不能守护自己妻儿喜乐无虞,是我枉为人夫,枉为人父,有什么诋毁谩骂也是我应该承受,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雪地冰寒刺骨,颜谨珩小心翼翼将阿雪抱起,缓慢走进暖屋,边走边问道: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君子,我心爱的女子在我怀中,实在没办法坐怀不乱。阿雪,你方才所言可当真?当真不是酒后醉话?”
“颜大哥,我爱你,再没有一刻比这一刻还真,过去没有,以后也没有。”
颜谨珩将她鬓角碎发轻轻缕到耳后,颤声戏谑道:
“阿雪,你终于承认,过去都是在骗我了?”
每一句沉默都是肯定,所有的不爱都是违心之言。
颜谨珩认真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亲吻她脸上每一处烈火灼烧的伤疤。
房檐上的积雪重重砸在地上数次,是夜月光明媚,烛光缱绻。
此后经年,阿雪依旧谨小慎微,循规守矩。
白日,颜谨珩仍是身份矜贵的颜氏家主,阿雪仍以颜氏家仆自居,从未踏出府门惹人注目。
他们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像是寻常夫妻。
最初,颜谨珩虽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每每天光乍破时,能够为她梳妆画眉,或许已是上天眷顾。
莹白脂粉不能完全掩去她脸上的伤疤,颜谨珩便在那些伤疤处绘上鲜花。
他问:“过去没人告诉过你吗?阿雪,你真的很漂亮,这回你相信了吗?”
阿雪目不转睛地盯着菱花镜,怔怔道:
“娘走得早,爹拿我当累赘、当仆人,伺候后娘生的弟弟,从小到大,我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丑八怪、赔钱货……”
颜谨珩扶着椅子躬身,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眼角,满眼怜爱温柔注视:
“他们胡说八道,你真的很漂亮,阿雪,你是我的珍宝,不是什么仆人。”
不知过了多久,阿雪哭花了妆。
这一刻,那双如同受惊小鹿的眸子,终于不再充斥着胆怯自卑,它虽闪着泪花,却充盈着痛快的笑意。
颜谨珩想,我应该算是一个好夫君吧。
世间花开千种,阿雪偏爱杏花。
她说,杏子花淡香浅,它的存在不会引人注目,只有零落成泥时,才落一场沾衣不湿的雨。
颜谨珩知道,阿雪是在说自己,他不喜欢她自轻自贱,再不肯给她绘杏花。
星夜,白虎夜奔千里。
坼风岭上,颜谨珩抱下阿雪,有些紧张:
“不会有人发现的。既然已经到了,不如看看梅花吧?”
彼时红颜映白雪,数里红梅凌寒独立,傲霜不折。
风骨依旧在,无意犯时妆。
颜谨珩轻抚她脸颊:
“梅花更衬你,阿雪,别总想着零落成泥,我需要你,阿孚和倾儿也需要母亲。”
他们有一对儿女,阿孚沉稳坚毅,孝顺又懂事,始终被颜谨珩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倾儿天真烂漫,一双杏眸像极了母亲,偶尔顽皮犯错,颜谨珩也舍不得教训。
秋去春来,十年已过,院内栽下的小树已然亭亭如盖,又落下纷纷如雪的杏花。
活泼可爱的女孩坐在树上晃着腿,见到哥哥紧张她,故意翻身从树上掉下,正落在少年臂弯中。
白衣翩翩的少年郎看着她扮鬼脸,无奈地点了点她额头,而后撸起袖子敲木头,给年幼的妹妹做木屋。
阿雪站在檐下,笑着看院内玩闹的儿女。
颜谨珩又念道阿雪最喜欢的那句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多少年后,她还是喜欢杏花,只是不再因为它的胆怯和浅淡,而是因为那一树杏花里,开着她此生最深爱的温柔。
而后……
然后呢?
这一刻,颜谨珩看着眼前的竹简,无数墨字飞舞跳跃,极其炫目,他猛地抬头——
庭院内黑压压人影、白灼灼火光,将阿孚和倾儿包围吞噬,阿雪孤零零哀立,笑意越来越淡,笑着笑着,眼眸渗出血泪。
颜谨珩心痛如绞,跪倒在地。他狠狠砸着脑袋,拼命想,拼命想——
然后呢?
突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颜大哥。”
颜谨珩惊喜地抬头,想开口喉咙却嘶哑。
他扑过去,却扑了个空。
“忘了我吧。”
“不。”
颜谨珩坚定地想,他说不出话,便拼命摇头。
阿雪矮身跪在地上:
“颜大哥,我求你,放下吧。”
颜谨珩哭得很绝望,心里撑着一口气,拼命道:
“不!”
阿雪手里握着一枝杏花,笑得哀伤。
她的身影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颜谨珩无论怎样拼命追赶,都无法拥抱她。
阿雪将花枝递出,那一枝杏花飞到半空中,飞到颜谨珩手里。
阿雪口中说着什么。
颜谨珩却一句也听不到。
他双目血红,万千血红花叶自身体散出,他口中拼命喊着:
“不!不!不!”
直到喊哑了,也没能停下整个世界的悲鸣。
世界在崩塌。
颜谨珩却笑得痛快。
——回去吧。
——回到最初的模样。
我们不期而遇,却永远无法再久别重逢。
如果宿命注定分离,那就让我们重新相遇。
一遍又一遍,为你绘花画眉,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为你吟春日游,万死不休。
坼风岭的梅花依旧盛开,颜氏的府邸,还落着雪吗?
*
“小熠……”
“小熠!小熠!”
松熠睁开双眼,看见熟悉的容颜,他怔怔伸手,指尖触碰到辛乐脸颊,话音尽是哭腔:
“师尊……”
辛乐很是莫名:“你……”
松熠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扑过来,嚎啕大哭:
“不要离开我!师尊,求求你别离开我!”
辛乐冷不防被扑了个趔趄,堪堪稳住身体,笑着拍松熠后背,一下一下,语气柔和:
“傻徒弟,都是假的呀,怎么还着相了?”
上百次幻境轮回,人的身心都极度脆弱混乱,很容易分不清虚实。
山洞阴冷潮湿,回荡着少年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松熠缓过神,撒开手,抹干净眼泪,怯怯望着辛乐。
这时候倒知道难为情了?
辛乐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衣襟大片泪渍,无奈又好笑。
她调侃道:“为师有幸听你嚎这几嗓子,也不枉过去那么疼爱你。”
这话实在太过百无禁忌。
松熠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当即脸色苍白,满腔恐惧和怒火,他忽的紧握辛乐手腕,想要冲她喊几句,却在目光触及到三生莲池时,尽数不上不下地噎在嗓中。
辛乐看他脸色真的很难看,当即唤出逢君,打算劈山而出。
困在幻境中不知几个日夜,如今又累又饿,再在这黑漆漆的山洞里打转,天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变故。
“小熠,你退后。”
辛乐举剑运转灵力。
“——且慢。”
“谁?”
辛乐跃到松熠面前,将他护在身后。
“少装神弄鬼,出来!”
漆黑山石轰然移动,天光从山顶倾泻,映照祭坛中央盘坐的人。
如果不是他在说话,真的很难将他看成人了。
他身上开满血红色的花,花根穿透皮肉、脏腑,扎根在嶙峋白骨上。
仅剩的半边脸颊生满皱纹,很像是红花的沃土,开着最艳丽的一朵。
凌乱的白发半吊在头骨上,异常诡异。
“上来。”
听声音像是一个龙钟老者。
辛乐定睛一看。
以白骨为中心的祭坛爬满血色鲜花,圆形祭坛台阶上匍匐着上百白骨。
上去?找死呢?
“上来。”
那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辛乐持剑横在胸前,将松熠护在身后。
“上来。”
那声音像是情人低语,极具诱惑。
辛乐正为方才没有立刻劈山的迟疑后悔,灵力运转,刚要将祭台斩碎。
“——咣当”
逢君剑掉在地上。
辛乐不受控制向前走去。
松熠拦在辛乐身前: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
辛乐双目映出血色鲜花,眼神空洞而哀戚。
“你不是师尊。”
松熠死死拦住辛乐,身后几步便是祭台石阶,不能再向前了!
他回头吼道:“你究竟是谁?你把我师尊怎么了?”
“拦路者死。”
白骨音落。
辛乐召回逢君剑,出手毫不留情。
松熠灵泉尽封,躲得狼狈,不消三招就被灵力掀飞数丈。
辛乐决绝地听命向前,如同飞蛾扑火。
在她即将迈上台阶的瞬间,松熠狂奔着扑到身后拖住她。
辛乐回身劈出一道剑气。
松熠直直摔飞到山壁,落地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师尊!不要听他的!师尊!快醒醒——”
松熠强撑着一口气起身,边跑边高声呼喊,跑两步便跌在地上,也不肯停止。
辛乐立在原地,神色有一刹那的迷茫。
那白骨站起身,伸出手臂迎接:
“阿雪,来吧。”
辛乐听命前进,已经迈上台阶,走向他的怀抱。
在最后一阶,松熠死命拉住她的手腕。
一刹那,祭台上的血花都飞向辛乐,强风席卷,欲将她拖走。
松熠吼道:
“她是我师尊!不是你的阿雪!”
“你的阿雪已经死了!”
“把我师尊还给我!”
白骨笑容凝固,低声命令:
“杀了他。”
纤细的花瓣如同尖针利刃,尽数冲向松熠。
松熠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红花划破青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辛乐举起逢君,剑身凝着纠结的杀意,最终利落斩向拉扯自己的手臂。
“师尊!你快醒醒啊!不要再让他控制你了!”
松熠以手拦住剑刃,双眼便被花瓣划伤,眼前一片漆黑。
“师尊!是我啊!我是小熠啊!”
鲜血顺着剑锋淌下,淌到辛乐手心。
辛乐突然跪在地上,拼命砸自己脑袋,喊声痛楚惊心。
松熠不顾重重花瓣利刃,走上台阶,寻声到辛乐身边,拦住她自伤的手,紧紧抱住她。
“颜谨珩!你给我住手!你自己情路坎坷,与所爱之人生离死别,就想让世上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吗?”
那白骨面容扭曲:
“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你应该懂我。”
“我才不懂你!你这人简直丧心病狂!快放了我师尊!”
白骨冷笑一声,指着辛乐:
“如果她像我的阿雪一样,你难道不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别掩饰了,你和我,是一种人。”
“你给我住口!我师尊才不会……”
松熠忽然呼吸急促,刹那之间,辛乐不在他怀中了,漆黑一片的世界,他并不知道师尊如今在哪里,没有丝毫犹豫,松熠几乎咬碎了牙:
“颜谨珩!你找死!”
松熠摸索着捡起逢君剑,向祭坛中心的白骨走去,阵阵花瓣割破他的脸颊、脖颈、手臂、周身,他却仿佛无知无觉,周身汹涌着黑气。
辛乐衣襟一朵红色杏花飘出,托着她升到半空,花影在她身后缓缓绽开。
她睁开眼,眸色清明。
却看见松熠满身魔气的一幕。
“小熠!”
辛乐立刻掐诀,周身变为金色,与神魂短暂共鸣。
灵台中,风云骤变,平静的水面掀起漩涡,阴阳鱼从灵泉深处追逐而出,白茫茫浓雾回荡龙吟之声。
契约·阴阳鱼
“召来!”
辛乐强行将灵泉中阴阳鱼召出,她指着松熠腰间双鱼玉佩,阴阳鱼追逐进入。
“云木·无妄天雷!”
九霄天雷,直直劈落,祭台化为齑粉,整个黑石山洞回荡着轰鸣声,一声,两声,三声,双生幻境轰然粉碎。
天雷之威,天地色变,余威不受控制波及而去,方圆十里的雪一瞬滞在半空。
一黑一白两条巨形灵鱼环绕着松熠,保护他在九霄天雷之下没有丝毫损伤,他身上魔气被消解,内外伤迅速被治愈,直到眼睛最后的伤痊愈,黑白双鱼变回玉佩,坠在腰间。
双鱼神佩,世间最强的守护之器,认主了。
松熠双眼恢复的瞬间,看到的是阴阳鱼回归灵泉,辛乐望过来的一眼。
松熠至死不能忘却这一眼。
她落在皑皑雪中,红衣灼灼,如同十岁那年初见,笑意盈盈,轻声呼唤:
“小熠,到师尊这来。”
松熠哭着扑到她怀中,哽咽道:
“师尊,是我离不开你。”
“好。”辛乐淡淡顺毛。
天雷灰烬中,血色花朵轰然四散。
白骨寸寸化为焦炭,跪在地上哀嚎:
“阿雪……阿雪……”
辛乐轻叹,叫了他一声:
“颜谨珩。”
焦骨闻言,愤怒地扑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
“你还想不想见阿雪了?”
焦骨愣在原地。
辛乐拈着杏花枝:
“医家神武苦杏枝,世人盛传它有起死回生之能,其实是夸大其词了,对吧?”
没有人比颜谨珩更知道,就算是苦杏枝,也不能够起死回生。
“但它确有护魂之效,这是我师兄送予姐姐的生辰礼,六年前于熙善医馆失窃。”
“师兄说,他与你,曾是至交,这种事他不会广而告之,却一定告诉你,可你干嘛不问问他呢?”
辛乐手心掀开,是一片杏花:
“师兄说这是信物,我还以为我看岔了,看来他始终不愿相信你会走极端,却已经不得不信。”
“杏花雨与苦杏枝来自于无尘之渊同一棵神树,绝不会彼此伤害,纵然你想尽办法屏蔽它们的联系,也总有会失效的一天。”
辛乐催动灵力,将杏花雨融入苦杏枝。
干枯花枝落地生根,长成杏树,洁白杏花飘洒,莹莹花枝幻形,女子立在原地,神色哀伤。
白骨神色惶恐,声音颤抖:
“阿雪……”
女子双手托着杏花枝,一步一步走上前,她满是爱怜地捧起那具白骨的脸:
“颜大哥,你怎么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颜谨珩迅速背过身,千万朵血色花朵汇来,幻化出他原本的模样。
阿雪带着笑意:“你从未嫌弃过我被烈火灼烧过的面容,我又怎会嫌弃你?颜大哥,我是心疼你。”
“阿雪,你……”
“我已经死了。”
颜谨珩闻言神色怒极,望着眼前人终究未发作。
“这许多年,千万次幻境,我的魂魄寄居于一枝杏花,与你日夜相见,也看着你沉沦更深。”
“颜大哥,你杀了那么多人,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可是,我也没办法活过来呀。”
“我只要能见你,便是好的。”
颜谨珩情绪决堤,断断续续嗓音喑哑。
“可是幻境是假的。我已经死了。”
阿雪看着崩溃的颜谨珩,眼神很是坚定,可是说完这句话,就不忍心再见他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渐渐低下头,声音也如他般哽咽。
“我真的很想你忘掉我,可事实是,你已经不能了,早知今日,当初我们还不如素昧平生。如果你不曾在那场大火中救下我,你还是那个干干净净、令人景仰的颜氏家主。”
“阿雪,我从未后悔过救下你。”
“可是我后悔了,颜大哥,我后悔不可救药的爱你,后悔那个夜晚喝醉了酒,没能藏着自己的情意,后悔苟活许多年,生时累你至深,死后也害你为我一缕残魂受苦。”
“都是我连累了你。”
颜谨珩不停地用力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有什么关系?从始至终,你都不曾连累我。但是阿雪,如果我不曾遇见你,这一生未免太过寂寞。”
“阿雪,我爱你,从未有过一分一秒、一丝一毫的后悔。若说生平唯一至悔之事,便是没能护住你,也没能护住我们的孩子。”
阿雪用力吻上颜谨珩,像多年前的那个雪夜,源于至情,也伴随着挥之不去的痛苦和缠绵不休。
“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们都不提了。”
阿雪满是不舍地注视着颜谨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从始至终都是自己的模样。
“还记得这枝杏花吗?在那个夜晚,我将它送给你。在幻境中每一次重逢后离别前,每一次我哀求你忘了我,我都将它递给你。”
“颜大哥,我不是在用它提醒你我的卑微,这句话我说了上千次,可是你从来不曾听进去过。”
阿雪抚着颜谨珩的脸颊,亲吻他的额头、眼角、唇畔,还有那遍布的苦涩泪痕。
“杏也,幸也。与你相遇,是阿雪三生有幸。”
阿雪轻轻侧首,目光落在颜谨珩脸上,带着万般心绪,欲说还休,陷入遥远又熟稔的回忆:
“那年的火光太浓太烈,就在我已经认了这凶厄的命时,我看到一个白衣少年,他乘着白虎踏光而来,救我于水深火热。”
“第二年春,你种了杏树在灰烬中,纷纷杏花雨下,你是那样温柔地注视着我,当时我想,我的噩梦结束了。”
“颜大哥,我爱你,不是在那年雪夜,而是见到你的每一刻,我都心乱如麻,不能忍受。”
颜谨珩摇着头,目露绝望:“阿雪……”
“颜大哥,这一生,能够与你相守过,哪怕再短暂,我都已经知足。你为我做得够多了,我欠你的来世当牛做马也偿还不清。颜大哥,放下吧,就到此为止吧。”
“阿雪……我离不开你。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遍寻天下,也找不到重生之法,就算是苦杏枝也不行。除了以怨魂为祭设下祭台,以魂养魂,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将你留下。”
“我知道幻境是假的,每一次,我都不能将你骗到最后,可是,我还是想要多见你几面,就算只是残魂……”
南柯一梦,是假还真,若是得以与逝去的爱人长相厮守,长长久久的沉沦在不醒的幻梦中,又有何妨呢?
自欺欺人,岂非甘之如饴?
“那个?”
辛乐默默听完全程,努力做个眼瞎耳聋的木桩,在此时小心翼翼地举手,
“我可以说两句话吗?”
“乐儿?我可以这么叫你吗?”阿雪笑得温柔。
双生幻境,双生血花。
不仅入幻境者同生共死,谓之双生。
其实幻境中的残魂与入境之人亦是双生,彼此神魂交融的时光,多少都会知晓对方的经历、性格。
“好的呀。”辛乐笑着,
“我想问问颜家主,你知道双生血花,以魂养魂,那你是否知道,这方法久了,会让阿雪魂飞魄散,难以转生?”
“你对杏花雨屏蔽失效之时,也是连苦杏枝都难以再护魂之日。”
“什么?”
颜谨珩极度震惊,显然并不知道,不然也不会用这种冒险的方法,试图留着阿雪的魂魄。
“我知道这样说太残忍,可是古往今来,世上哪有重生之法?就算日后真的有一日有,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拖下去,阿雪这样脆弱的神魂,真的还能撑到那一天吗?”
她的魂魄撑到如今,就算有颜谨珩的生魂护着,也已经透明了,若非误打误撞,借着医家神武苦杏枝,早就魂飞魄散了。
世上安有死而复生之法?
千千万万次幻境中重逢、离别,最终能够留下的,只不过是执念。
颜谨珩决然道:“阿雪,我会护着你的魂魄周全,直至我自己魂飞魄散的那一天。”
“颜大哥……”
“别这么悲观嘛。”辛乐打断道,
“今日遇上我,也算是赶巧了。谁也不必魂飞魄散。”
辛乐摘下头上的青铃:
“双生血花又称彼岸花,而我正好戴着渡魂铃。”
“铃响,阴阳门开,花渡彼岸,这条路不会有阻碍,不会有阴司斥魂鞭,阿雪,你与普通魂灵无异。”
辛乐顿了一下:
“阿雪现在的状态,随时都可能……颜家主……”
颜谨珩闻言立刻退后,阿雪却扑上去亲吻他,颜谨珩小心翼翼地推开她:
“阿雪,你快……”
“颜大哥,好好活下去吧。无论多久多远,我都会在忘川桥头等你。彼岸花开的地方,我们一定会重逢的,好好活下去吧。”
颜谨珩将万般不舍隐匿,焦急道:
“阿雪,别说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一向是最重诺的人,你不答应我,我也不走。”
“我答应你。”颜谨珩想也没想便应下。
青色渡魂铃震如九天惊雷,纤细的花瓣铺成一条血路,虚空中出现一扇巨大的门,门内传来汹涌的水声和呼啸的马鸣。
阿雪一步三回首,默默地想:
我多么希望能够就此陪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在明知虚假的幻境中,能与所爱之人相依相伴,就算是一缕残魂又有何妨?
颜大哥,我不怕灰飞烟灭,却也害怕和你分离。
可是,我不能再耽误你了啊……
杏花树下的白衣君子,他分明就该一生清白无暇,却因为不忍见我这样残破的花焚为灰烬,就义不容辞地染了一身泥灰、一生执妄。
史书上的骂名,累世的罪孽,我不过给你不及你千分之一的爱,究竟前世何德何能,今生累你至此?来生又如何清算,才能还清?
颜谨珩始终一言不发,最后直接背过身。
“颜大哥,保重。”
那枝被魂魄精心养护的苦杏枝“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颜谨珩忽的转过身,阴阳门缓慢消失,那熟悉的身影再也不复相见。
彼岸花带走了幻化的皮相,也带走了每时每刻痛入骨髓的非人折磨,以魂养魂的禁术停止,颜谨珩的皮肉在迅速复原。
那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仰头望天,失魂落魄。
用情至深,必将忍痛。
他十六岁时,路经烈火,救下一个如雪的姑娘,而后经年,不可救药地爱上她,却始终爱而不得、相见而不能相知相守。
十年相思之苦,痛苦难言。
他二十六岁时,那片雪落在他的唇畔,他便小心翼翼地捧起,放在心尖。
那年杏花纷纷如雪,她站在檐下看杏花,他手捧书卷,不知怔怔念了几遍春日游,她笑着回身看过来,他便想,这是我的阿雪啊。
他三十五岁时,为人算计,家破人亡。
他的儿子阿孚从未害过任何人,为护家人周全自戳双目,自断经脉。
他与阿雪前往牧烈寻药,途中为暗箭所伤坠入深不见底的乱葬之地。
他不知自己昏迷多久,醒来时,阿雪趴在自己胸膛上。
他高兴着,以为自己幸好护住了她,以为他们夫妻大难不死,他神志不清,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以至于没能发现她的面色惨白。
他轻轻唤着阿雪的名字,她不应。
身旁传来幼兽呢喃之声,他转过头,发现白虎虚弱的只剩一缕白光,那缕白光在最后关头还在护着自己不受邪气侵扰。
灵兽与主人同生共死,他曾经濒死过吗?
他忽的低下头,这才诧然看见阿雪满身的鲜血。
颜谨珩悲痛到觉得自己是在梦中。
他将白虎元丹收在怀中,背着阿雪,不停和她讲话。
他说:“阿雪,你理理我,怎么总是不爱说话。”
颜谨珩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实在不是一个好夫君。
绝境之中,他饮着自己妻子的血活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从乱葬之地爬回人间。
他回到雾雪。
彼时。
他的长子阿孚被当成妖怪驱逐到圣山之外的极北之地,必死无疑。
他的幺女倾儿刚刚九岁,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躲在人群中,看到自己庶弟巡查的马车,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死别之痛,生生不得相见。
以魂养魂需要时间休养,他不能日夜呆在幻境中。
每日幻境中的阿雪沉沉睡去,颜谨珩都会短暂地醒来。
他在山洞中一日复一日地枯坐,仰头看倾斜而下的天光。彼时日落月升,他这样数着时间。
至今又是六年已过。
他在这一年长长久久的失去最后一缕念想。
颜谨珩恢复了容貌,只是他的头发依旧尽皆雪白,他的声音依旧苍老。
他在漫天飞雪中跪了下去:
“此生罪孽深重,实难辩驳,若有一切罪罚,皆认。”
松熠很不想理他,虽则神魂交融过,知道他所思所想,然而他想着害死辛乐,松熠那些为数不多的怜悯同情早就烟消云散了。
辛乐倒是全然不介怀,仿佛没有他方才要搞死自己这回事。
她虚虚拱手回礼:“我此行是为我徒儿寻火,并非来例行公事。”
松熠心中很是厌烦,他怀疑是幻境中的情绪影响了辛乐,才让一向对罪人秉公执法的她袖手不理。
颜谨珩略一思索,道:“修行之人的天火,我这幻境是没有的,不过,越往极北之地,越有极致之火,可那里……”
“修行之人追求强大,不乏有人往极北之地取火,可尽数有去无回。圣山之中,幻境迷障危机重重,你们已经走到这里,再往北去,一不小心就要踏入幻境之中丧命。”
“我就是要为我徒弟找世上最强的火。”辛乐拱拱手,“告辞。”
“且慢。”
松熠闻言突然炸毛吼道:“你还有完没完?”
颜谨珩满脸歉意道:“方才的事,抱歉。”
辛乐闻言有些冷脸:“修道之人,生死自负,颜家主这句抱歉,该对那些无辜的百姓说。家主可还有什么事?”
“我想问你,最后一次幻境中,你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哪句话?”辛乐想了想,“忘了我吧?这就是幻境唯一的破局之法啊。”
“许多年了,你是唯一一个和阿雪说出一样的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解开幻境的人……”
“因为幻境是假的。”辛乐斩钉截铁道。
颜谨珩有些欲言又止。
辛乐叹口气,为了那句“至交”,她耐下性子:
“如果你想问阿雪为什么让你忘了她。颜家主,阿雪可并不愚笨,她比我更早看破。”
幻境勘破的一刹那,阿雪意识到自己的死亡,意识到天人永隔,意识到心上人罪孽难消。
她心中万般痛苦绝望,神魂震荡到几近消散,可是她生生忍下这样的痛苦,没让颜谨珩知道。
一生中最美好的那几年,她陪他演了上千遍。
颜谨珩神色恍惚。
“至于为什么让你放下,我想阿雪爱到深处,便是不忍心吧。她也如你一般贪恋着那美好的幻境,可更不忍心看你为此受苦至此。”
“颜家主,你与阿雪是少年夫妻,从未蹉跎过时光。”
颜谨珩闻言,终于释然一笑:
“我以为我爱阿雪更深,竟没想到原来阿雪爱我更甚。苍天负我,教我一生磨难重重,我此生无愧天地,唯愧对我的家人……临死之前,得以全此夙愿,也算了却一桩憾事。”
颜谨珩躬身作礼:“多谢小友。”
松熠神色有一丝异样,辛乐却神色了然:“颜家主,珍重。”
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论语》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诗经·大雅·卷阿》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韦庄《思帝乡·春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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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情之所钟虽丑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