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青雾色,茫茫雪光。
杏黄襦裙的小女孩晃着大人衣袖:
“您见多识广,一定有办法让它开花,求您了。”
松熠倚着半死不活的杏树,冷眼相看。
女孩颈间水滴黄玉引人注目,正是师尊说很特别的项链。
不是颜浮白还是谁?
“这杏树将死,叔父也无力回天。”
黑衣男人仰面看过来。
送丧队伍前仰天嘶吼,被烈火焚为灰烬的脸与之重叠。
方才只觉声音耳熟,如今已经确认。
颜浮白说谎话不打草稿,松熠都不屑拆穿。
什么普通农户种田为生,她那一身装扮,一瞧就是哪家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她这叔父亦是衣着华贵,身份暗藏玄机。
松熠垂眸盯着,想找些蛛丝马迹。
年幼的颜浮白闻言,哭腔道:“为什么会死?我不要它死!”
男人眼中闪过精光,蹲下身:“小白别哭,叔父告诉你。”
“杏树会死,都是因为七星珠被盗。”
“七星珠?”小白好奇地眨眼。
“七星珠是我族至宝,正是它的存在,才有北斗七城一年四季,杏树开花结果,百姓丰衣足食。”
“可是,去年,叛族之人颜谨珩,为了救他的妖怪儿子颜清尘和丑八怪情人颜雪,自私自利窃取七星珠,害得北斗七城从此终年大雪,别说这棵杏树,就连百姓都食不果腹啊。”
“他为什么这么自私?百姓怎么办啊?”小白听得皱起脸,极其焦急,“叔父,您一定会找回七星珠的,对不对?”
“小白别怕,叔父高价购粮帮百姓渡过难关,可是……”黑衣男人故作为难。
“可是什么?”
“这七星珠,只有你能找到啊。”
“我?”
“对,只有你。”黑衣男人按着女孩肩膀,“小白,你愿意为百姓找回七星珠吗?”
“我愿意!”小白点头如捣蒜。
黑衣男人嘴角勾出一抹笑,牵着颜浮白的手,走进地下密室。
松熠从杏树跃下,跟在后面。
地下岔道极多,狭长曲折,黑暗阴冷。
小白颤颤道:“叔父我怕,您要带我去哪?”
“天枢阁。来,叔父抱你走。”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萤光渐亮,松熠却寒毛直竖,感到阴邪之气侵袭全身。
孩子敏锐的直觉令小白心生恐惧,顿时剧烈挣扎。
“你来了。”
尖细沙哑的噪音渐近,黑暗中一只手伸出,在颜浮白心口一按,她忽的瘫软倒地。
繁复的古纹接连亮起,尖厉的咒怨嘶鸣不休,黑风血海中,凶恶的鬼魂极速漂浮,势要将人撕碎。
松熠想起辛乐说的祭坛。
明晃晃的利刃清脆落地,黑衣人道:
“取了她的心头血,混入你的神魂,就能骗过你们颜氏的血灵石,弄假像真,从今后,你就是凤凰后裔。”
“既如此,有我替先生鞍前马后,今日便斩草除根!”
男人笑得面目狰狞,利刃猛地落下,插入心口的瞬间,男人自己反而骤然凌空摔飞。
黑衣人愤怒道:
“论恶毒我亦不及你,已经做了家主还满足不了你的报复欲。颜书臻,她比你有用,你要再敢杀她,坏了我的大计,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松熠豁然开朗,却神色顿变。
迷濛的雾转瞬成了青羽,纷纷扬扬飞入咒文,变成七星珠的碎片。
松熠站在黑暗中,正听见辛乐的话。
他面色一喜,刚要叫师尊,却忽然顿住。
颜浮白的叔父就是颜氏现任家主颜书臻,这个真相没办法现在告诉辛乐!
颜浮白手上的咒字只有她能解开,还有一处溯往昔需要她看,不然没办法继续深入寻找妖王。
况且并不知她此行目的为何,若是此时拆穿惹得她狗急跳墙,不肯解咒字,背地里使阴招……
松熠听辛乐语气担忧,便按下焦虑,轻快道:
“师尊,我在呢!别担心,这没什么事。”
“那你不说话?!”
“师尊别气,我这幻境才结束。对了师尊,我好像看见你说的祭坛了。”
“是谁弄的?”
松熠沉默下:“颜书臻。”
“导致百姓失踪的祭坛?这不可能。”颜浮白插话道。
“那只是我的猜测。那么浓重的阴邪之气,一定是极大规模的献祭,正对上你说的无数百姓离奇失踪。”
辛乐问,“小熠,颜书臻用祭坛做什么?”
“还不知,我刚看见祭坛,幻境就消失了。”
颜浮白激动道:“说家主设祭坛又不知道是做什么,你是不是有所隐瞒?不然就是栽赃陷害。”
“我栽赃陷害他?”松熠气笑了,“先头说颜谨珩栽赃,现在又是我,他怎么那么容易被栽赃陷害?”
“你什么意思!”
松熠冷笑:“还不是他行不端坐不正,我师尊刚才说他和沙妖合谋盗取七星珠你听不见吗!”
“这……”颜浮白似乎真的才听见,“这不可能!这都是幻境,都是假的!”
“颜浮白,我们说正事的时候你都听不见?这是幻术·溯往昔,你不知道我告诉你,顾名思义,它只能用来还原真实的、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颜浮白沉默半晌,语气渐渐不自信:“谁知道是不是你们……”
松熠冷哼一声:“你又要说我们诓骗你是吧?你爱信不信。”
他已经知道颜浮白的身份,过去她的种种奇怪的行为也不攻自解。
她在这敬仰维护自己的叔父,却不知道颜书臻祭坛取血,更欲杀她而后快。
松熠觉得颜浮白更可恶了:
“为了颜书臻闭目塞听,你也挺可悲的。”
“你!”
辛乐还想问松熠更多祭坛的事,一直“好啦好啦”“别吵架呀”,苦劝未果,俩人越吵越激烈。
她实在无可奈何,只好中断传音,走进下一个溯往昔。
碧空万里,浮云浓淡,却有一轮红月悬于天幕,宛如将要滴下血的瞳眸。
辛乐直视月亮会心慌,便继续垂眸赏花,可连数里红梅都变得凄艳诡谲。
——咚!!!
辛乐叹气,铮铮剑声已停,看来胜负已分。
连缀的血珠坠满鲜花,成片的血水浸透白雪。
少年身中数箭,持剑半跪在地,倔强不肯倒下:
“叔父,七星珠是北斗七城的命脉所在,请您还予天枢阁!”
颜书臻胜券在握,命天璇城弓箭手与护卫队退守坼风岭外,他取出七星珠:
“想要七星珠?给我磕三个响头。”
“叔父,您这是领天璇谋反!”
颜书臻将长剑对准七星珠:
“你磕不磕?”
“住手!我磕!”
颜清尘握紧双拳,屈辱地一一俯身磕落,
“求叔父顾念雾雪百姓安危,言而有信。”
颜书臻快活地笑起来,将七星珠收起来:
“你想要,我又没说给。”
辛乐气得在一旁摇乱花枝,积雪愤怒地砸了一地。
白衣少年怔愣半晌,平日恭谨和蔼的长辈,忽然换了一副嘴脸,他讷讷道:
“您若是有何苦衷,向父亲说……”
“我盗取七星珠是死罪,你爹会放过我?可若是死无对证,我又何罪之有?”
长剑在雪地划出长痕,颜书臻笑容极其可怖,
“你叫我一声叔父,我就大发慈悲让你死个明白。”
少年以剑撑地站起,却支撑不住又倒地,无力地看着男人走过来。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伪君子,满口的仁义道德。颜谨珩他有什么?说到底不过投个好胎,又是嫡子又是凤凰后裔,天下的好事被你们占尽!”
“不准说我爹!”少年猛地咳出一口血。
颜书臻一脚将少年踹翻在地,踩在他的脸上,俯身恶狠狠道:
“你被人这样对待过吗?你干噎过馊掉的饭吗?你跪过北斗的雪夜吗?我身为庶子的艰辛,你们体会过分毫吗?”
“在天璇城,我过了二十年这样的日子,那时我与母亲相依为命,尚不觉得苦。”
颜书臻的声音染上一丝苍凉,
“可是,她染了伤寒。”
“我跪了三天三夜,听城主夜夜笙歌,他终于出来,却是在我面前将救命的雪参喂了狗。我拼了命地磕头,他却说——”
颜书臻学着一种奇怪而恶心的腔调,那是朝思夜想刻入骨髓才能发出的声音,
“乐伎生来命贱,还不如我的看门犬值钱,赐一张草席裹身,就是本城主的情分,想见你亲娘,去乱葬岗寻罢。”
“他将我乱棍打出,说我竟敢碍了他听曲儿,扬言再没有我这种不孝子。”
颜书臻不知何时抬起脚,蹲下身,茫然盯着脚下染血的雪,
“雪地是冷的,鲜血是冷的,我爬到乱葬岗,看见母亲了无生机,心也是冷的。”
辛乐听罢轻叹,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但可怜也不是作恶的免死令牌啊。
少年五脏绞痛也不肯哭,如今闻言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些事,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过?”
“因为我将知情者都杀了。”
颜书臻像是处死几只苍蝇,语调平淡无趣,眼睛黯淡无光,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兴奋起来:
“对了,你知道天璇城主怎么死的?你知道他死得多惨吗?”
“我改头换面蛰伏三年,引导他怀疑、残杀自己的嫡子,最后看他跪在我娘坟前求饶、忏悔。先生帮我施术,让他磕了七日七夜的响头,头骨磕碎而死,哈哈哈哈哈……”
“您当年若是去天权城,祖父绝不会见死不救的……叔父,您拿走七星珠,会有数不尽的百姓失去亲人,就像您失去自己的母亲……我求您停手吧,可怜可怜他们,也是可怜可怜当初的自己。”
颜书臻沉默良久,最终拿起剑,高高举起:
“你是个好孩子,可我已经回不了头。”
辛乐不忍再看,转过身,满心悲哀。
颜书臻在仇恨的苦海中窒息太久,在选择极端扭曲的复仇方式后,他就已经看不到回头的岸了。
烈风穿过梅林,送来死与生的气息。
男人将少年之心捅碎,对天癫狂高喊:
“生来低贱又如何?我凭自己位高权重!嫡庶之见,不过狗牙里的烂肉!家主之位,我颜书臻势在必得!”
话音戛然而止,一声凤鸣响彻九霄。
辛乐感到身后狂风骤起,隐有天威,立刻转身。
紫色劫云急聚,天雷轰鸣而下,砸在死去白衣少年身上,他的身体渐渐透明,又在雷劫中重塑,变得一尘不染。
辛乐隐约看见洁白的翎羽在他四周绽开。
颜书臻吓得瘫软在地。
少年睁开双眼,冰蓝色双目无波无澜,冷冷向前伸出一指,火焰的凤凰裹挟长风,劈天盖地砸向一人。
同样的一个瞬息,黄沙绽成九条巨大的狐尾,自颜书臻身下席卷,将人救走。
流沙扬起又落下,余烬飞扬成落花。
少年仰头轻叹,而后竟侧目看向辛乐,抬手向他自己死去的方向:
“你看到了,这本应是我的结局。”
溯往昔戛然而止,十里梅花化成血色羽毛,红色咒文解开,两片七星珠融合为一片,彩色的碎光中,浮现出歪扭的字:
“尘”
辛乐一头雾水。
颜书臻梅林劫杀颜清尘,其实是成功了的。
只是,颜清尘或许的确是妖,在死后复生,并引来飞升之境的劫云,看样子也成功渡劫。
可是,他并没有“嗖”的一下到天上,飞升成神仙啊?
颜清尘对她说的“结局”又是什么意思?
辛乐想起天枢阁的史书,颜清尘火烧天权城。
她拿起传音符,传音符却瞬间焚为灰烬。
辛乐脸色一变,飞速贴上传送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