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坠落，地面晃动，天玑城回荡古老的声音，昭告来自这方天地的讯息。
——地火焚尽世上一切黑暗。
——请将埋葬的真相带回春暖花开的人间。
随话音落，红、青、黄三色咒文分别浮现于辛乐、松熠、颜浮白手腕。
眼中景似真亦假，景中人似假亦真，皆如露如电，化梦幻泡影。
黑暗中，七星珠碎片从天而降、散落六处，三色光柱从地面升起、迅速覆盖全城。
三朵青莲绽放，翠色灵力同样迅速向四周荡开。
辛乐探查城内并无危险，才收敛心神，上前在颜浮白额间点下清心诀。
颜浮白惊吓过度，瘫坐在地，睁眼看见辛乐，扑到她怀里大哭一场。
松熠不耐烦地等颜浮白哭完。
辛乐看到松熠脸色阴沉，急忙起身，在他额间也点下清心诀，想要探探他的灵台。
松熠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腕，将脸贴在手心。
辛乐焦急道：“是蛇妖妖丹吗？你让我看看呐。”
“妖丹有师尊的天罗地网，作不了乱。”
辛乐将信将疑，松熠笑逐颜开，再三保证，说自己脸色难看只是想回松月山了，将话题转到咒文。
“六道咒文，六片七星珠，六处幻术·溯往昔。”
“就是只能用于回溯真实过往的溯往昔？”
松熠看辛乐有些焦躁，玩笑道，
“妖王善心大发吗？看完几个幻境就给七星珠，比天枢阁容易多了。”
“妖王也有打盹的时候呀。”
辛乐笑了会，分发传音符和传送符，晃了晃手腕，
“每人两处幻境，结束后贴上传送符，我先去设下落点，天权城门集合。”
“天权城？”颜浮白不解。
辛乐点头：“天权城门有第七片七星珠的气息。”
松熠冷不丁道：“颜浮白，这次你可不要耍花招。”
颜浮白脸色青白交加，冷哼一声跑走。
“你是发现了什么？”辛乐问。
“师尊就不怀疑？”
辛乐不置可否：“我相信她本性善良。”
“为什么？”
“直觉。”
看着辛乐背影，松熠神色复杂，暗自腹诽。
——死人堆里捡的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师尊你的直觉实在令人难以信任。
血月高悬，暴雨如注，整个幻境一片凄美。
辛乐掀开瓦片，屏息偷听。
烛影憧憧，映得焦躁徘徊的人疯魔似鬼魅：
“你是不是故意的！知道那妖怪在附近，你还将七星珠给我，故意让他看见！他一定会告诉颜谨珩，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颜书臻，是你求我帮你，你跟我发疯？”
黑衣人翘着二郎腿，语调透着危险，昏暗烛光下，捧着七星珠的手隐见黄沙暗流。
辛乐恍然大悟。
碎字条是颜书臻所写，七星珠也是他所要，然后，却非他所盗。
而是，他与沙妖合谋。
此妖心思诡谲，妖力高强，或有不为人知的伴生天赋，所以阵法对它形同虚设。
颜书臻闻言扑跪到沙妖脚边，泪涕横流：
“先生有所不知啊！颜谨珩那竖子仗着嫡子身份飞扬跋扈、肆意妄为，哪会念及兄弟情分！他一旦知道我盗取七星珠，一定会杀了我的！”
沙妖诡笑道：“你都敢在梅林劫杀他的长子，还怕添个盗取七星珠的罪名？”
颜书臻卑微匍匐：“先生神通广大，您救我一次，日后，我唯先生马首是瞻！”
沙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迅速种下奴契，念念有词：
“吾为君主，尔为臣奴，敢有不从，诸刑加身，百死难赎。”
颜书臻神色惊恐，看着自己身上爬满灰黄妖纹，一点点刻进灵魂的印记。
辛乐见状呼吸一乱。
“怕什么？呵，怕妖？”
沙妖摘下乌黑罩帽，沉醉于惨叫声，等颜书臻气尽力竭，沙妖温言安抚，声音蛊惑，
“放心，既然成了我的鬼奴，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会帮你封印颜清尘的记忆，但这只是暂时的。他已经化妖，以这个理由杀他，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颜书臻看着吊起自己脖颈的黄沙，意识濒临溃散，说不出任何话，只得艰难点头，黄沙飞散，他从半空摔下，猛烈咳嗽。
“这是你的荣幸，因为不愿成为鬼奴的人，都死得很惨。”
辛乐闻言攥紧瓦片，压制杀心。
沙妖满意颜书臻哈巴狗的模样，拍了拍他的头：
“你知道吗？我终于找到她了。呵，我就知道，她绝不会灰飞烟灭。”
他小心翼翼捧着七星珠，像捧着无价之宝，轻叹：
“她的东西，给你，真是糟践，你不配。”
沙妖嗤笑一声，俯身亲吻七星珠，猛地将其打入颜书臻心脏。
颜书臻凄厉哀嚎，痛苦扭曲，良久，趴在地上，眼中闪过杀意。
瓦片忽然接二连三炸开。
沙妖喃喃道：“人族的一砖一瓦挡住了我的月亮。”
辛乐御风跃下，站在窗边。
巨蛇蜿蜒爬过，尾巴尖将颜书臻支起，蛇头在房上嘶嘶示威。
“想杀我？”
沙妖徒手将巨蛇摔飞，愤怒道，
“你想当凤凰后裔，我给你妖兽和控制她的妖丹，你不感恩戴德，反而想杀了我？”
才消失的奴契又爬满全身，颜书臻生不如死，拼命磕头求饶。
沙妖冷笑，捏起他的脸：
“舞蝣有蛇妖，夫妻同林。吾夺其妖力，降为原身，远胜灵兽。这‘凤凰后裔’你不想当，吾还予蛇妖记忆，他自会为妖妻找你寻仇。”
“不不不！我错了！先生，我再也不敢了！您饶我一回，我为您当牛做马，赴汤蹈火！”
沙妖甩开他的脸，解除奴契刑罚：
“呵，吾座下不养无用的鬼奴。不想成吾招魂幡下亡魂，尽快杀颜清尘。”
颜书臻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沙妖不屑一顾，破门而出，仰天大笑：
“借问往昔时，凤凰为谁来。凤凰去已久，正当今日回！”
屋内人影抽搐，窗外大雨滂沱，黑影身形一晃，来去无踪。
溯往昔轰然破碎，红色羽毛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手腕上的咒字摇身一变成了碎星。
辛乐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杀意凛凛。
这沙妖不仅脑子有病，更恶行累累。
穹山万鬼窟，都是怨念难消、无法往生的恶鬼，这些恶鬼生前便是“鬼奴”。
“鬼奴”之前，是无家可归的乞儿，流离失所的贫民，飞来横祸的人家，无故失踪的修者。
他们被代号“君门”的秘密组织抓捕、囚禁、凌虐、残杀，其目的不得而知，其势力盘根错节，其幕后主使至今逍遥法外。
辛乐缓了会，打开传音符：
“颜书臻与沙妖合谋盗取七星珠，用以控制蛇妖变成‘凤凰后裔’，他劫杀颜清尘未成，又要以化妖为由杀之。”
“你们呢？看见了什么？”
漫天风雪中，颜浮白见到一个小孩，他在树下痛哭，好不伤心。
“你哭什么呢？”颜浮白问。
小孩抬起头，眼睛已经哭肿：
“叔父说，我是只妖怪。村民说，娘是怀了妖怪才被处以火刑。今天，我听见爹亲口说，我不是他亲生的。”
“那些流言蜚语，都是真的……娘因怀我而被烧得体无完肤，爹因养我而被人说三道四。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是一个妖怪，都是我害了他们。”
颜浮白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便先安慰小孩。
她劝得口干舌燥，小孩却始终埋头哭，颜浮白急了，指着他的脑袋跺脚：
“喂！你听不见我说话嘛？再哭大灰狼就给你叼走啦！嗷呜嗷呜！”
小孩顿时停止哭泣，颜浮白点头：
“对嘛对嘛！森林里都是野兽，天色已晚，姐姐送你回家？”
说着，颜浮白忽然顿住，呼声由远及近。
“阿孚……阿孚……阿孚！”
男人急切地奔来，直直穿过她的身体，在小孩身前蹲下。
颜浮白愣愣抬起双手。
原来，他们看不见自己。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你要急死人呐！这深山老林的多危险！你不怕大灰狼给你叼跑了？”
颜谨珩焦急地检查，没看到伤口才放心，一边摘下斗篷裹住他，捧着他的手揉搓，一边嗔怪，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点，瞧你冻的！”
阿孚……颜谨珩……
颜浮白这才想起，这小孩便是颜清尘。
立案卷宗中，颜谨珩是盗取七星珠的叛族之人。
颜孚颜清尘，是一个火烧天权城，最终于圣山外，传说中的极北之地，被秘密处死的妖怪。
小颜孚抽回手，稚声中透着倔强：
“您又不是我爹，干嘛管我是冷是暖、是死是活……”
颜谨珩气得指着他的脑袋：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唉，这事，本想等你长大再告诉你，谁知道……是我一时失言，思虑不周，给你道歉。”
“你不愿再喊我爹也罢，可阿雪总是你娘，她在家等得着急。”
颜谨珩声音颤抖，语气渐渐软和，
“听你肚子咕咕叫，早饭还没吃就跑出来了……家里煲着鸡汤，你娘做了你最爱吃的杏花糕，跟我回家吧，杏花酒破例给你尝两口。”
小颜孚边听边落泪，最后号啕大哭：
“不是的！都是我害了爹娘，害娘受苦毁容，害爹……”
颜谨珩用力搂住他，小孩话音断在温暖的怀抱中，听到父亲心疼的声音：
“谁跟你说这些没影的话？小小年纪就该高高兴兴的，想这么多干什么……阿雪有我，我们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而这一切都不怪你。”
他捧着颜孚的脸：
“爹很爱你，你娘也说，你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照亮她灰暗的前半生，带给她幸福的后半生。”
“真的吗？”
“当然了！不信你回去问你娘。来，爹背你回家。”
月光洒在深林中，林中不时传来猛兽嚎叫，积雪没入脚踝，哄好了孩子归家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颜浮白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一旁。
小孩趴在男人肩头，瓮声瓮气：“爹，您冷吗？斗篷您披着吧。”
男人睫毛挂满雪花，颤抖着：“爹不冷。”
“爹，您怎么找到我的？”
男人气闷地哼笑：“雾雪爹找遍了。”
过了很久，小孩又抽抽嗒嗒：“爹，我错了，都是我不懂事，让您和娘担心，您责罚我吧。”
“你没事就好。”男人叹气，声音很是温柔，“罚什么罚呀，小孩子哪有不犯错的，正所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所以，可不准有下次了。”
寂静中，颜浮白视线渐渐模糊，手背一抹，是泪，落在雪花里，轻盈的如蝶翩飞。
为什么？
为什么看见别人的幸福，我也会落泪？
为什么这样温柔的人们，会变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月色映得父子的身影像一幅永恒的画。
小孩渐渐笑起来：“爹，杏花酒，您说话算话吗？”
“臭小子，这你倒记得门清！”
“爹，小白跟在我们身后。”
“我急得都忘了这茬。”
白虎欢欢喜喜嗷呜一声，俯下身等主人和小主人坐到背上，扬尘而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颜浮白久久伫立，她揉了揉心口，恍然不知今夕何夕、何去何从时，传音符送来辛乐的声音。
“你们看见了什么？怎么不说话？”
“难道坏了？”辛乐似乎梆梆给传音符两拳，这边传来沉闷的杂音，“小熠？小白？发生什么事？要我去帮忙吗？”
颜浮白回过神：“我看见，颜谨珩背着颜清尘回家。”
“啊？”辛乐沉默下，“没了？”
“没了。”
“好。小熠？你在吗？”
松熠脸色阴沉，十分焦急，不知如何向辛乐传递真相。
他非常后悔，怎么没再要个传音符，能够和师尊单独联系那种！
借问往昔时，凤凰为谁来。凤凰去已久，正当今日回。——李白《金陵凤凰台置酒》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左传·宣公二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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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茫茫生死眷眷往昔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