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谨珩转身,看清来人后,艰难张口,鲜血汩汩涌出,将话音堵住,最终仰面瘫倒在血水中。
他死不瞑目,眸中映出黄衣少女双手持剑的模样。
“哐当!”
长剑掉落,颜浮白跌坐在地,剧烈颤抖,泪流如注。
她低声喃喃:“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我……”
辛乐上前挡住视线,将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没事,别怕。”
“师尊!是黑衣人!”松熠惊呼。
飞沙走石,破窗而出,黑衣人御风而逃,如鹰疾飞。
辛乐目光点了点怀里的人,示意松熠照顾颜浮白,松熠不情不愿点点头。
血箭离弦,划破长空。
辛乐抬剑抵着黑衣人命脉:
“交出七星珠,饶你不死。”
“你还活着!”
黑衣人声音疯狂,无视剑刃往前扑,
“我闻不到你的气息,我找你很久,你去哪了?”
辛乐侧身躲过,一脚踹过去。
黑衣人如星辰直坠,砸出深坑。
辛乐坐在坑边,双手掐诀。
一片绿叶轻悄落在黑衣人肩头,乍然生出藤蔓,一边迅疾向外蔓延在坑壁扎根,一边在身上缠绕将人捆住吊起。
云木·叶藤
“你在躲我?”黑衣人声音含怒。
那双“眼”死死盯人,如沼泽吞噬一切,藤蔓挑起乌黑罩帽,露出其下黄沙流动的脸,异常诡谲。
“我可不认识沙妖。”
辛乐轻笑,指尖托着翠色花朵,
“交出七星珠,或者死。”
沙土的唇一张一合,刮出尖细刺耳的噪音:
“我见过这招,你要杀我?”
“我求娶五万次,换不来你垂眸一眼,呵,你高高在上,铁石心肠,不过碰了你的东西,就要我死。”
它仰天诡笑:“来啊!动手啊!杀了我!”
辛乐捂着耳朵:“这可是你说的。”
翠色花朵飘落,在沙妖身上生根,它痛苦地扭曲嚎叫,腐烂成泥,原地长成一棵郁郁葱葱的灵树。
云木·花树
树干托着彩色的七星珠,辛乐拿在手中,皱眉端详,心口刺痛。
会影响她,果然是妖丹,且妖力精纯深厚,更甚于千年蛇妖。
“师尊!”
辛乐抬起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哎?我好像听见我徒弟的声音啦?
松熠撒开颜浮白后衣领,拍拍辛乐肩膀,笑不拢口:
“师尊,我在这呢!”
辛乐回头,先看见松熠探头探脑凑过来,然后看见颜浮白整理凌乱的衣领。
松熠见状解释:“她又不会御风,我只能将她拎过来。”
“你力气还怪大的。”
辛乐比了个大拇指,而后招招手,松熠附耳来,听她悄声,
“哄好了?你好厉害!”
松熠气笑了,深吸一口气,无奈长叹一声,他学着辛乐模样,在她耳边大声:
“我干嘛哄她?我只是告诉她,颜谨珩早死了,那只是个幻境中的虚影罢了。要不是她缠着我刨根问底,我早就赶来了。”
“你说我坏话不能小声一点吗?好歹并肩作战一回。”
颜浮白蹲在地上不满道。
松熠投去个眼神。
颜浮白竟然读懂了。
——现在不是你坐地上嗷嗷哭的时候了?
颜浮白哈哈笑两声:“不如我们先将七星珠送去天玑城试试?”
松熠挽起衣袖解释:“我们在天玑城有了这个咒字,城门紧闭,中间有个圆形洞穴,正是七星珠大小。”
辛乐点点头,松熠随她一并起身。
颜浮白警惕地后退:“你又要拎着我?!”
松熠冷哼一声:“那你自己跑过去吧!”
辛乐笑着点点松熠额头,上前环住颜浮白的腰。
几人御风而至,天玑城门如同山石,厚不可量,岿然不动,阻拦所有闯入者。
辛乐小心放入,七星珠与城门之缺严丝合缝,山石轰轰作响,缓缓移开。
颜浮白走在最后,路过城门,想要拿回七星珠。
指尖触碰的刹那,七星珠裂出细纹,碎成星辰,飞散城中。
城门迅速关闭,几人迅速御风疾飞,争分夺秒,终于赶在巨石合拢之前进城。
“颜浮白,你做了什么?”
松熠下意识质问。
一片漆黑中,颜浮白恐惧夹杂着委屈:
“我、我只是想拿回七星珠……”
“妖墟之中,七星珠未必为真。”
辛乐松开手,颜浮白却还抱着自己,辛乐感觉她在颤抖,便牵着她的手安抚,
“别怕。”
不远处忽响凄凄唢呐声。
辛乐终于捉住松熠手腕:“你乱跑什么?”
“师尊,这好像……有一口棺材。”
话音方落,萧萧北风尖厉嘶鸣,厚重城门如纸般吹开,天色蒙蒙亮,长长的送丧队伍从漫天大雪中归来。
“颜氏五十三代家主颜谨珩,清正磊落,敦亲睦族,仁厚爱民,德高望重……然,为奸人所害,客死异乡,今归故里!”
“——恭迎家主!!!”
长街十里的百姓跪了下去,齐声诵喊。
辛乐按着俩小孩的脑袋蹲下,自己则悄悄抬头观察。
引魂幡长风中飘摇,白纸钱飞雪中洒下。
扶榇之人似有所觉,回头一望。
辛乐正与之目光相接,似乎是她的错觉,男子略一颔首,随队伍继续向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熠,抬头。”
辛乐碰了碰松熠的手,悄声问,
“你能看见吗?”
松熠点了点头。
本该躺在棺木里的人,此时却坐在棺尾,隔着长街与他们遥遥相望。
见到他们都抬起头,便笑着作揖,口型道:“多谢。”
“这个颜谨珩认识我们,我去看看。”辛乐说着要起身。
松熠连忙将她抱住:“先别起来。”
辛乐顺着松熠手指方向望去。
长队短暂停下,灵柩前,跪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
一个穿着身形很像刚死去的沙妖,另一个黑衣男人目眦欲裂,拼命站起,脊背挺直。
“凤凰后裔凭什么是你?你该死!是你该死!”他仰天疯笑,“成王败寇!我能当上家主,是我命当如此!我有什么错!”
“你不配。”
扶榇的男子抬手,挥出一道血红色的焰,一瞬间,烈火焚天,黑衣男人灰飞烟灭。
“跪服得生,起身者死。”
辛乐:“……”
长队渐行渐远,百姓渐渐起身,辛乐和松熠才敢跟着站起。
长街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一刹那,漫天飞雪止,春光正暖。
颜浮白却还蹲在原地,愣愣看着黑衣男子焚为灰烬的地方,脸色惨白。
“你这项链很特别,是什么护身的灵器么?”
辛乐挡在她身前转移注意。
颜浮白一惊,似乎才回过神,强颜欢笑:
“嗯……叔父送的护身符,我也不知。”
“灵力深厚,看来你叔父对你很好。”
辛乐拉起颜浮白,在街上慢慢走,想着去找颜谨珩。
松熠跟在后面,默不作声,暗自观察,他始终觉得这颜浮白心里有鬼,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忽然,踢踏马蹄声渐近。
摊贩行人均躲到一边,却没有半分害怕,反像闲话家常。
“这次家主是抓贼还是抓妖啊?”
“管他是贼是妖,有家主在我们什么都不用怕!”
男子白衣如雪,轻蹄快马,意气风发。
辛乐看见他,心里暗喜,正琢磨偷偷御风跟着。
颜谨珩却直奔辛乐而来,长剑冷若霜雪,直击面门!
辛乐本能召唤三生莲池,三朵青莲绽放,她几乎就要反击。
长剑却贴着鬓发而过,凄厉惨叫声从背后传来。
颜谨珩翻身下马,拔下钉在墙上的剑,拎起死物:
“是只狡猾的狐狸?”
辛乐皱眉看着。
妖?
妖在她身后她竟然感受不到?
辛乐因此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是一座死城。
先前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或许是她对人的感知本就不敏锐。
但她常年除妖,若是对妖的感知不敏锐,如今坟头草都比她还高了。
此妖非妖,天玑城中人亦非人。
此处只有一片无知无觉的混沌,更像极北之地,无边无际的雾,会影响人的心绪。
“修者?”
颜谨珩将狐狸扔上半空,白虎凭空现身,一口吞掉,他笑着作揖,
“有客远道而来,却逢狐妖作乱,受惊受惊,还请贵客移步钟榆府,容在下设宴款待,以恕我颜家招待不周之罪。”
说罢,也没给三人不同意的时间,白虎一一叼着三人衣领甩到背上。
颜谨珩上马朗笑:“小白,走!”
松熠无所谓,师尊去哪他去哪。
辛乐正有此意,不过这个颜谨珩,怎么又不认识他们了?
颜浮白看见才亲手捅个对穿的人出现在眼前,脸色更加惨白,简直没有血色。
酒过三巡,兴致正浓。
确切说,颜谨珩一人兴致正浓。
他对修者的世界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时不时问起几人的身世。
辛乐便胡诌几句,将话题转移到他夫人身上。
一谈论起夫人和一对儿女,颜谨珩总是滔滔不绝,字字句句溢出的幸福,噼里啪啦砸在三人脸上。
辛乐三心二意听着,思考如何离开,又如何去找那个认识他们的颜谨珩呢?
松熠忙着用眼神杀死颜谨珩,努力理解师尊在这听他唠唠叨叨的深意。
颜浮白始终面色惨白,托腮在桌上。
“小姑娘不太开心呐?有什么烦心事,来和伯伯说说?”
颜浮白闻言抬头,颜谨珩正笑着冲她招手。
见到这一幕,她心间忽而百感交集,鬼使神差,便不顾阻拦上前了。
“怎么啦?”颜谨珩笑问。
“我杀了你,你会怪我吗?”颜浮白语气毫无波澜。
颜谨珩一愣,捏了下她的脸:
“你怎么跟我女儿似的,问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小小年纪,多笑一笑,别总想些不开心的事。”
说罢,颜谨珩眯了下眼,似乎在认真端详。
“颜大哥。”
辛乐和松熠闻声同时看去。
素蓝衣裙的女子翩翩行至,她容貌倾城,脸上没有一丝伤疤。
“这就是我的夫人。漂亮吧!”颜谨珩神色温柔,抱她坐在腿上,“阿雪,怎么了?”
阿雪挣不过,脸颊泛红:“天色已晚,倾儿想爹爹呢。”
“是倾儿想爹爹?还是阿雪想我呢?”
阿雪羞恼着退后两步,向客人作礼,她素蓝衣裙轻轻纷飞,在一瞬间褴褛。
血流成蜿蜒的河,她倒在地上,仿佛鲜血流干。
辛乐意识到不对,刚起身,那力量又降下,她和松熠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颜浮白尖叫一声,刚抬腿想跑,却被男人死死扣住肩膀。
颜谨珩脸上两行血泪,疯魔般,语调变形:
“小姑娘,阿雪死了?阿雪死了……我又是怎么死的?嗯?谁杀了我?谁杀了我!”
漆黑天幕中,冰蓝双眼淌着火焰,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