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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茫茫生死眷眷往昔4

沉夜寂寂,乱石嶙峋,寒风如泣如诉,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颜浮白握紧黄玉吊坠,颤颤道:

“什么气息?鬼吗……”

黄玉一声吼啸,金光如水波荡开,照亮乱葬之地。

森森白骨上,一个黑影缓缓起身……

“鬼啊——!!!”

颜浮白大叫一声,刚想跑,却忽的腿软跪地。

“颜大哥……你醒醒啊……”

黑影嗓音喑哑。

金色微粒聚拢,映出虬结烧疤,崎岖面容,素蓝衣襟浸透血水,淌到裙摆。

女子颤抖着探了下男人鼻息后,顷刻爆发出凄惨的痛哭,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颜浮白看到男人毫无血色的脸,心中疑虑重重。

颜谨珩盗取七星珠,颜氏的至宝认主后,就不会再为北斗七城抵挡风雪变化春秋,而是会在生死之际承受致命一击而碎。

他若是死亡,七星珠是否已碎?

可颜浮白来极北之地前,他的长命灯还未灭。

颜谨珩怎么会死在过去的此时此地?

阿雪又将何去何从?

千仞崖阴云密布,万骨坑悲风怒旋。

惨不忍闻的哭声却渐渐止息,女子跪坐,抱男人在膝头,无力地抚摸他的脸颊,她目光空洞,字字泣血:

“颜大哥,你如果离开,我还会独活吗?”

颜浮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片雪白的翎羽自阿雪心口飘出,隔绝出苍茫的结界,温和、平静的力量环绕,切切安抚着万念俱灰的情绪和身体。

“你心中悲意过甚,将会心碎而死。”

白羽声如冰凌,沾染些浅淡的急切。

“神明大人?”阿雪眸子一亮,“求您救救颜大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与您交换,求您了!”

“他已经身死,除非复‘生’。可是……”

白羽低垂,声音变轻,

“当年你投河自尽,我将你送回岸边,因此结缘。后来你以神魂温养我的魂魄,救了我,却因此为烈火所焚。作为亏欠和报答,我已经将唯一的‘生’赐福于你。”

阿雪沉默片刻,勉强理解后,坚定道:

“求您将我的‘生’给他。”

白羽很为难:

“若是你失去‘生’,就会死于当年的烈火。”

“我只要颜大哥活着,就算是一命换一命。”

这人族女子的心一次次因失去至爱而破碎,又一次次在‘生’的力量中复原,白羽因此感受到她心意坚决。

“你本会拥有和我一般恒长的寿命,这样的选择,当真不后悔?”

阿雪摇头,俯身轻吻,脸颊上的泪滴在颜谨珩眼睑:

“如果失去他,漫长的生命就只剩孤寂。”

白羽沉默良久,最终无奈道:

“这力量早与你血脉相连,相生相息,就算你身死我也无法重新赐福,除非你将全身一半以上的血喂给他,以此引渡。”

阿雪将颜谨珩轻轻放在地上,在满地碎石片中寻找,拿起最锋利的一块。

结界中的抉择痛苦而漫长,对外界不过三个瞬息。

颜浮白被刺目的白光一晃,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却见阿雪忽然向自己腕上割去。

“你疯了!”

这一刻颜浮白忘了幻境,疯了一般扑过去阻拦,双手却径直穿过石刃,穿过阿雪,扑了个空。

“住手!颜谨珩拼死护住你,你更要好好活下去啊,连同他的那一份!你这样他不是白死了吗!”

碎石再锋利也是钝的,阿雪用尽力气,一下又一下割破皮肤,挑断血脉。

“快住手啊!”颜浮白声嘶力竭地喊。

阿雪听不见。

颜浮白也拦不了。

她心痛如绞,一下下扑去,不过徒劳。

鲜血汩汩涌出,阿雪喂到颜谨珩口中。

‘生’的力量让她始终保持清醒,感受血液一点点流干殆尽反复濒死的疼痛。

这一生一幕幕一一闪过——

她坐在爹爹肩头,看满街灯花绚烂。

阿娘扶着爹爹手臂,踮脚为她带上红缎虎头帽,在热闹的除夕夜许愿:

“一愿夫君金榜题名,二愿雪儿无忧无虑,三愿一家长安康、常团圆。”

……

阿娘去世,爹爹入赘。

华贵的府邸,她只能蜷缩在寂冷的柴房,吃狗盆的残羹冷炙,洗后娘与弟弟的华服。

她干完活时,小姐常常让她跪在柴房外,将爹喊来骂得狗血淋头,爹又指着她的鼻子骂丑八怪赔钱货真应该去死。

直到小姐消气,她乖顺磕头说母亲教训的是,侮辱才算暂时结束。

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她敏感地察觉到,爹看她的眼神变了,从迫于无奈和愧疚,变得真正把她当成累赘。

……

她一天天长大。

一天夜里,弟弟闯进柴房,骄纵无度的公子哥一身酒气,强硬地按住她,笑声急促:

“看尽帝都千万花,何及阿姐半容色。”

深夜,因过于恐惧,慌不择路地寻求庇护,她衣衫不整,敲着房门。

爹只看了一眼,示意她噤声。

他回头对恼怒的小姐道:“一只狸猫。”

“不长眼的东西,杀了,扔到穹山,你最好手脚麻利,让我在天亮前看见你。”

男人趁夜纵马,从帝都北上至雾雪,在结冰的河边,颤声说:

“雪儿,都是爹的错。”

——我不该考科举中探花。

——这女人权势滔天,强取豪夺,轻蔑律法和人命。

——她杀了我最爱的人,又拿我最爱的人生的最爱的女儿威胁我,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男人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挥手赶人:

“快走吧。”

……

阿雪心灰意冷,跌入冰河。

温和而强大的力量将她托起,送到烟火人家。

她在破庙躲避风雨,村庄善良的人们塞给她口粮。

她常常跑到河边,与神明大人啧怨不休,河水倒映着漂亮却仇恨狰狞的脸。

几年后,一夜风雪,她忽然感受曾经救下她的力量,令她平和、宁静。

她冲出破庙,看到一个极其虚弱的白衣少年。

神明大人道:“吾大限将至。”

阿雪哭道:“我能否代替您?”

“天意所致,善缘应如是。”

神明大人轻叹:

“如果你用神魂温养我的魂魄,我会在你腹中得以复生,但你或许会付出生命的代价。若你愿意,我会应你所求,若你不愿,我也不会强迫。”

阿雪说:“我此生尽毁,别无所求。前些日子,听说人死后会有来生。您可否赐予我幸福的来生?”

少年沉默良久,含笑道:“如你所愿。”

……

她因此在一场烈火中死去。

这一生何其短暂,痛苦和仇恨又何其漫长,如今想来,都已成前尘往事。

神明许诺的来生,她看见白衣少年踏光而来,从此,人间换了模样,春日的杏花,夏日的流萤,秋日的杏子,冬日的白雪,一年四季,岁岁年年。

相随相伴的时光太美好,足够原谅过去所有的苦难。

……

生命的尽头,只是纷纷杏花雨下,男人又念道她最喜欢的那句诗,也是她心中千千万万遍,未曾宣之于口的情话: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雪白的翎羽在二人周身飞舞,强大的力量令天地色变,风云退散,血红的焰火胜过记忆最初的火树银花。

伴生天赋·凤翎赐福

“生”的赐福之力随血液缓缓流转,从阿雪身上抽离,流淌进颜谨珩身上。

颜谨珩苍白的脸渐渐现出血色,阿雪却再无力抱他,瘫倒在地。

她伏在颜谨珩胸口,感到他胸膛的起伏,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她终于笑起来。

阿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颜谨珩耳边低吟浅唱: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颜浮白悲恸不能自已。

她看不见凤翎,在她看来,阿雪殉情而死,用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

相依而死的人化作漫天流萤,天空下起大雪,像温柔的手掌,拂去少女眼角的泪花。

这一次,没有黄色的羽毛,而是漫天如雪的杏花,送伤心人归家。

漆黑天幕中,冰蓝色双眼垂眸,天玑城回荡不忍的叹息。

少女若有所觉,仰头看天。

黑暗中的眼睛隐藏目光,转向别处。

*

“颜谨珩是什么?”

“罪人!”

“颜清尘是什么?”

“妖怪!”

“好小白,做得好,再说一次,叔父听。”

松熠倚着杏树,神色恹恹。

这样的对话翻来覆去,重复了不下三十遍。

颜书臻不觉得无趣,松熠却已经在心里骂他八百遍。

小小一只的颜浮白坐在颜书臻怀里,任由叔父替自己绾发,因得了夸奖兴高采烈道:

“罪人颜……”

“家主。”

男人一脸好事被打断的不耐烦:

“什么事!”

家仆眼观鼻鼻观心,跪地颤颤巍巍道:

“族老质询,小姐因何事贻误学业,学堂先生扬言,若屡教不改就不必再去了。”

小白拽着颜书臻的袖子,像是拽住救命稻草:

“我去了先生必会责罚我!叔父,您要帮帮我!”

颜书臻笑着抱起颜浮白:

“今日替小姐告假。我们小白金尊玉贵,要什么没有,还用受那份罪?”

“是。”家仆应道。

颜浮白埋在颜书臻颈窝嘿嘿笑着:

“还是叔父对我好。”

松熠听罢,直接释怀了。

颜浮白果然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

相比于仙门百家,九峰云阴宫对弟子的培养是松散自由的。

辛乐对松熠的教养更是极尽宽和的。

饶是如此,也没有任由弟子贻误学业怠慢修行的道理。

看着颜书臻的所作所为,松熠忽而想到千寻堂学到的文章——

“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

“你怎么还不走?”颜书臻沉声。

仆人背后渗出冷汗:“族老下令,小姐若不去学堂,就要去摇光城练剑,颜氏剑术不容懈怠。”

颜书臻闻言,脸色陡然阴鸷。

小白见状道:“叔父不要生气,我去练剑就是了,摇光城主人很好的!”

颜书臻沉默片刻,放下颜浮白:“那便带小姐过去吧。”

小白走了两步回头:“叔父,等我练完剑术,可以和玉衡城主看医书,晚一些回来吗?”

颜书臻勉强堆出笑:“小白想怎样都可以。”

“太好啦!叔父你真好!”

松熠又是一阵无语。

颜浮白离开后,颜书臻遣散家仆,脸色阴沉地回屋,摔碎花瓶茶盏,疯了一般:

“摇光、玉衡……立案卷宗已下,他们竟还念着颜谨珩,他究竟给这些人下了什么**药!”

黑衣人从虚空中走出:“你又在发什么疯?”

颜书臻畏缩道:“先生,颜谨珩一日不死,族人就一日不会畏服于我。”

黑衣人捧着茶盏嗤笑:“颜谨珩是你杀的,你来问我?”

松熠斜倚榻几,望着窗外杏树,若有所思。

他想起辛乐说的,颜书臻劫杀颜清尘未成。

如今看来颜书臻也劫杀过颜谨珩。

“黑蛇将他打下悬崖,我亲眼看着,万丈高崖,他应该死无全尸啊!”

颜书臻焦灼地踱步,“可是他的长命灯还没有灭……先生去拿他的尸身……”

黄沙忽而飞卷,吊起颜书臻脖颈。

“我告诉你颜谨珩死了就是死了。”

黑衣人似乎想到什么不好的经历,危险地眯起眼睛。

松熠漫不经心地看他们狗咬狗,冷哼一声。

——颜谨珩才没死呢。

——他不仅没死,几年后,还在双生幻境中张牙舞爪,试图伤害师尊。

松熠讨厌颜谨珩,心道颜书臻劫杀一次失败一次,真是个天打雷劈的废物。

松熠更讨厌颜书臻和这个怪腔怪调的黑衣人,暗骂他们盗取七星珠伤天害理还能活这么多年,当真是老天无眼。

黑衣人愤怒道:“血灵石都能用颜浮白的心头血骗过去,你就自信长命灯不会出问题?身为鬼奴敢质疑自己的主子,我看你是活够了!”

松熠闻言神色陡变,呼吸急促,他忽然伸手越过榻几,想摘下黑衣人的罩帽。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韦庄《思帝乡·春日游》

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

——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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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茫茫生死眷眷往昔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