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可拖着箱子回到北京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一进宿舍，就被地上的一个大麻布袋吓了一跳。
“这啥？”
“你的生日礼物。”丁幕然头也不抬，还在敲键盘。
“我生日不是过完了吗？”
“补的。”
“你怎么不早说，我还能假装期待一下。”
“现在也可以。”
“……”
曹可蹲下去，把麻袋用小刀一点点拉开，里面是一只巨大的玩偶熊，大到可以整个人抱着睡那种。
她愣了一下：“你买这么大干嘛？”
“你不是喜欢抱东西睡？”
“我喜欢抱人。”
“人会跑。”
“……”
曹可把熊拖出来，抱在怀里，突然觉得有点暖。
“谢谢。”
“嗯。”
……
赵昭钊跟着来了北京。说是来玩，顺便看看学校。
曹可并不打算陪着他玩全程，只是第一天尽了下地主之宜——带他去了学校门口的小馆子，吃了顿炸酱面，又领着他在校园里绕了一圈。
“你自己去报个旅行团吧。”曹可说，“我还要找实习。”
“你不陪我？”
“我很忙。”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闲。”
“……”
赵昭钊撇撇嘴，最后还是自己去报了个团，被大巴车拉着满城跑。
曹可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大巴开走，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送走了。”
丁幕然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不是听说你和他关系很好。”
“那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黏你。”
“……”
丁幕然没接话，只是转身往宿舍走：“走，陪你去面试。”
……
曹可上班那天，天还没亮。她背着包，在宿舍楼下等公交，冷风往脖子里灌。
“你真不打车？”丁幕然问。
“打车贵。”
“你刚发工资。”
“还没发。”
“……”
车来了，曹可挤上去，隔着车窗对丁幕然挥了挥手。
丁幕然站在原地，没挥手，只是看着车开走。
那天之后，曹可的生活就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是公司：早八晚八，挤地铁，开会，改方案。
另一半是宿舍：晚上八点多回到学校，洗个澡，爬上床，抱着那只大熊，听着旁边床上传来的键盘声。
她每天最开心的，就是晚上还能见到丁幕然。
哪怕只是一句：“回来了？”
哪怕只是一声淡淡的：“嗯。”
公司离学校实在太远，曹可每天来回折腾得够呛。
“你要不找个附近的房子？”丁幕然说，“这样你能多睡会儿。”
“你陪我？”
“我陪你去看。”
“哦。”
于是某个周末，丁幕然陪曹可去公司附近找房子。
中介带着她们看了好几个，不是太贵，就是太破。最后有一个，两人都算合心意：一个房间，一个小客厅，光线还行，离地铁也近。
曹可站在房间里，心里飞快地盘算：一个房间，一个客厅。丁幕然住房间，她睡客厅。
晚上下班回来，还能一起吃个饭，一起窝在沙发上刷会儿剧。
她正想得美，丁幕然突然说：“你自己考虑，我是不会留在这里的。”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曹可愣了两秒，笑了一下：“哦。”
“你要是觉得合适，就租。”
“不合适。”
“怎么了？”
“太贵。”
“你刚刚还说还行。”
“刚刚是刚刚。”
“……”
回去的路上，曹可突然就不想找房子了。她发现，只要丁幕然不一起，哪儿都差不多。
……
风要来的消息，是她偶然听到的。
那天晚上，宿舍只有她们俩。
曹可趴在床上刷小说，丁幕然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去讲。
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你自己订车。”
“民宿我来搞定。”
曹可翻了个身，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你说你想住哪儿？”
“行，那我看看那边的。”
“别太贵。”
“你有钱你出。”
她听见丁幕然笑了一声，那种很轻、很放松的笑。
“嗯，到时候我去接你。”
曹可突然想起上次风来的时候，丁幕然拉着她一起去学校外面找民宿，订民宿，说“订个便宜的就行”。
那时候，是三个人。
这一次，丁幕然没有叫她。
这一次，她自己去。
曹可心里慢慢有了一个答案：
风想要的，是两个人。
而丁幕然，也许也希望是两个人。
……
风来之前的某一天晚上，宿舍熄了灯。
曹可抱着大熊，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上铺传来一句梦话。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去……”
曹可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丁幕然说的“她”，就是她。
不是风。
不是别人。
是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丁幕然在等她走。
等她从这段关系里退出去，等她从她的生活里消失，等她把位置空出来。
这样，风来的时候，就真的是“两个人”了。
曹可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她拼命抓住的“形影不离”，在对方心里，只是一个需要被“送走”的状态。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偏爱的人”，
结果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过渡”。
那一晚，她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爬起来，打开电脑，投了老家的简历。
没跟任何人说。
第三天，老家那边通知面试。
电话那头的HR声音很温柔：“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明天。”
“这么快？”
“嗯。”
挂了电话，曹可深吸一口气，对上铺说：
“我要回去了，明天回。”
丁幕然愣了一下：“怎么这么突然？”
“找到老家的实习了。”
“哦。”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你不问问待遇？”
“不问。”
“你不看看岗位？”
“不看。”
“你不考虑一下？”
“考虑好了。”
“……”
丁幕然没再说话，只是把电脑合上，翻身背对着她。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食堂人不多。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两碗面。
曹可突然说：“你说梦话了。”
丁幕然抬眼看她：“嗯？”
“昨天晚上。”
“我说什么？”
“你说……”曹可顿了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去。”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很久，丁幕然才开口：“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那就是你脑补。”
“……”
曹可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我知道你说的是我。”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在等我走。”
“所以你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
丁幕然没说话。
“我以前以为，我是特别的。”曹可说，“是你形影不离的那个人。”
“后来发现，你和风也做过那些事。”
“再后来发现，三人行里，我只是那个拼命赢的人。”
“现在发现，原来连‘什么时候走’，都是你惦记的事。”
“那我走。”
“这样，你就不用再在梦里问了。”
空气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旁边桌的筷子声。
过了很久，丁幕然才开口：“你确定？”
“确定。”
“你想好了？”
“想好了。”
“……”
丁幕然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就因为一句梦话？”
“不止。”曹可说，“是很多句。”
“很多句什么？”
“很多句‘你别靠这么近’，‘你别这么黏人’，‘你这样很让人窒息’，‘我是不会留在这里的’。”
“还有那句——”她顿了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去。’”
曹可想说，我只是……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猜你是不是烦我，不想再看你为别人留位置，不想再在三人行里争输赢。
可是曹可没说，她只说，“我想回去。”
丁幕然没再劝。
也没再挽留。
她只是淡淡地说：“那你回去吧。”
“嗯。”
“路上注意安全。”
“嗯。”
“有事……”她顿了顿，“给我发消息。”
“看情况。”
丁幕然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你学我。”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曹可说。
包括那些伤人的话，都记得。
第二天一早，曹可拖着箱子，抱着那只大熊，离开了北京。
她没再回头。
那个灰色的头像，签名还停留在那句“小丑在线营业。
而那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去”，
也终于有了答案。
她回去了。
回了一个，没有丁幕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