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雾从河面爬上来，爬到窗纸上，像要灯光也泡软了。钦差行辕，灯火通明，刘慎之在案前看兵部文书，文书的每一笔都在说军需紧缺。毛都在一旁报地方账：“绢价比去年翻三倍，蚕户典田者众，桑田已流入武家商号名下。武良在两江设了十几处绢栈，收绢不出，等着高价抛售。”刘慎之抬眼：“囤绢。”毛都点头：“是，还放贷，灾后收地，手段很干净，有契、有印，官府都挑不出错。”灾年的脏事，总爱披一层干净外衣。萧溯站在门侧，忽然道：“宗室的人今日在关津动了手脚。”刘慎之手里笔停住：“刘赳？”萧溯道：“他的人说贡绢要特权通行，关卡见宗室印信便放。若我们封运防疫，关津会先放宗室船队，后堵民船。到时蚕瘟若起，民间担罪；贡绢若断，王爷担罪。”毛都拍桌：“这也太…”。萧溯看他一眼：“太像他们了。”毛都噎住，改口笑：“像，像得很。”刘慎之把笔搁下，指尖轻轻敲案，忽然问：“礼部那边呢？”毛都忙答：“吴隶派人催明日再行一场禳祈，说要请道士设坛，压蚕神怒。纪韫那边倒没拦，只说需谨慎动民产，话说得圆滑，谁也不得罪。”刘慎之淡淡道：“不得罪，就是不做为。”他说完，脑中突然想起白天那一双不躲不避的眼睛，那双不像求利，也不像求名，更不像讨好谄媚的眼睛。它像一间空屋子，屋里只放着蚕簇、桑叶，人的热闹，进不去。毛都见他不说话，凑趣道：“那蚕女倒有意思，王爷一句话，她两句话顶回来，小的看她……不像会给人省心的。”刘慎之轻轻嗯了一声：“省心的人，多半没用。”毛都一时没接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好道：“王爷说得是，只是她若真有本事，倒省了我们不少事。”萧溯开口道：“她省不了事，她只会让事更大。”毛都瞪他：“你就不能盼点好？”萧溯仍不看他：“大事才有用，王爷要的是整饬蚕务，不是糊弄一季。”刘慎之看着案上的空白处，道：“明日再去蚕棚。”萧溯低声提醒：“王爷，齐婺那边也开始造册。”刘慎之冷笑：“内务府。”毛都也道：“齐婺的人明里说采买预备，暗里问绢栈底价。若他插手，官价就成了宫价，宫价就成了他的话了。”刘慎之站起身，披风掠过灯影，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蛇。他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雾立刻涌进来，雾凉得像一口久放的井水。远处河面上有灯，灯在雾里像一粒粒湿润的金子。灾年里，所有人都在同一口锅里捞食，只是捞得快的说自己是为国。刘慎之轻声道：“武良囤绢，刘赳要特权，吴隶要神坛，齐婺要宫价。”毛都试探道：“王爷要什么？”刘慎之转过身来，脸在灯下像一截新折的玉，他说：“我要绢。”顿了顿，又添一句，“也要人。”毛都听到人，下意识以为是人手人心，忙道：“小的这就去点兵点吏…”。萧溯却说：“王爷说的人，是她？”毛都愣住，嘴张了张：“她？”刘慎之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把窗关上，雾被关在外头，屋里仍有一股潮意，像关不住的灾情。刘慎之淡淡道：“明日见了便知。”灯芯噼地爆了一下花，那一下很轻，却像在暗处打了一个小小的响指。而此刻，河对岸的桑林里，武良的人也在点灯，灯光被雾包着，像一只被捂住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行辕。他们的名单上，也写着一个名字：赵泠儿。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