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行辕,灯火方歇,毛都入内请安:“王爷,小的幸不辱命,找到了能救蚕的人,此人就是之前传到京中的赵泠儿,她说得出病因,辨得出劣种,在这一带小有名气,颇受民众推捧。”刘慎之手中朱笔一顿,墨尖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抬眼看毛都:“你确定她不是谁推出来的?”毛都回道:“小的确实没查出她的来历,但她在附近村庄尽心竭力指导村民救蚕,声望很高,应当不是谁的爪牙。”刘慎之指节轻扣案面,沉吟片刻,道:“一个女子,能在这样的年景里出来抛头露面并且站稳脚跟,必不是寻常性子。明日我们先去会会她,看看她是人是鬼。”毛都领命。
江南的路湿得发亮,官船走在水上,像一柄刀,慢慢划开水面,水纹一圈圈,退开又合上。两岸的桑林低伏着,雨后新叶肥得像要滴油。可桑林里却没有丰年的欢气,只有一种闷,闷在潮湿里,闷在蚕棚里,闷在债主的门槛上。灾年里,穷人的日子像一件湿透的棉袄,穿着喘不过气,脱下来又冷得打颤。毛都在船上向刘慎之禀报:“王爷,两江按察司说,灾后盗起,夜里有人劫绢,地方豪强自设团练,说是护乡,其实是护自家绢仓。”刘慎之看着账册,问得很淡:“护乡的人,听谁的?”毛都笑:“大半是武家的。武良在此地放贷多年,借契在手,团练拿的是他的钱。”“武良。”刘慎之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能在灾年里养得起团练的人,手上不是钱,是命。这时,船快靠岸了,刘慎之把武良一事先放在一边。
祭台搭在河边,用的新木头,但是却用的旧红布,像从去年的喜事里拆下来的,洗过,褪成一种疲倦的绯,风一吹,绯色轻抖,像人强撑着的体面。赵泠儿站在祭台旁,一身素色,像从雾里长出来。她手里捧着一盏清酒,酒面被风拂过,皱得像水里薄薄的一层月光。她的声音不大,却清得像刚磨过的刀锋,切开喧嚷:“桑者,衣食之源。蚕者,家国之用。今日祭先蚕,不求富贵,只求不病、不涝、不绝。”底下的蚕户听得眼眶发热,灾年里,人最怕的不是穷,是断了桑,断了蚕,断了活路。
礼生唱祝,鼓声咚咚。就在这时,官道那头传来阵阵马蹄声。马蹄踩在湿地上,溅起泥点,泥点飞到红布上,像红布上忽然长出了几粒黑痣。刘慎之下马时,当地官员迎上来:“王爷来得正好,此祭未毕,按礼钦差当…”。毛都先上前打圆场:“诸位莫惊,钦差亲临,是为解两江之难,礼照行”。刘慎之没看他,目光投向祭台边的赵泠儿。只见那素衣少女,未施粉黛,鬓边只簪了一朵白桑花。晨光熹微,恰好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还有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赵泠儿似有所感,忽然抬眸,清澈的眸子不带任何杂质,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深邃的眼里,她的眼神并不闪躲。毛都在一旁低声提醒:“王爷,那位就是赵泠儿。”刘慎之低低嗯了一声。萧溯察觉有异,看了刘慎之一眼,稍一怔,随即敛眸。恰在此时,当地官员说:“祭礼未毕,按礼…”。赵泠儿忽然开口:“祭礼未毕,贵人不该上前。若贵人要看祭,请在礼外。若要整蚕务,请在礼后。”旁边那官员脸色一变。刘慎之回过神,笑了笑,退了半步。祭礼继续,唱祝、献酒、撒桑叶,最后一步是散蚕种。赵泠儿把一小撮官种撒入清水,清水里浮起细白的点,像雪,又像盐。她对众人道:“蚕种今日散下,诸户回去即清棚,旧草、旧簇、旧灰,一并烧掉,棚内撒石灰,竹簇曝晒。病蚕独棚,不许串棚。不许买卖蚕种,不许走棚串亲,违者罚。”底下立刻炸开一阵低声喧哗。有人急道:“不许走棚?我家靠给人代养,这让我们怎么过活?”。有人骂:“烧旧簇?烧了明日用什么?”老妇人抱着病蚕簇,声音哑:“独棚?我哪有多余棚!”赵泠儿并不急,她像早就料到,只看向那老妇人,“没有,就用布隔,用席隔,用绳隔。”官员趁机插话:“妖言!此等禁令扰民。按礼,当先禳祈…”。赵泠儿回头看他:“你禳祈能把病蚕吐出来的黑水收回去么?能把霉桑变回青桑么?”官员噎住。蚕瘟正四处蔓延,众人皆无解救之法,只能跟着赵泠儿走一步看一步。祭毕,众人散开。
刘慎之走近赵泠儿,目光攫住她:“姑娘,在下刘慎之,听说姑娘能止蚕瘟?”赵泠儿把祭器交给随从,才转身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无礼,没有说话。刘慎之面带笑意,任她打量,在她收回目光之际,刘慎之说:“当下蚕瘟肆虐,民不聊生,在下有意与姑娘共治蚕灾,不知姑娘是否方便共议蚕务?”赵泠儿淡淡道:“我住在蚕棚旁,蚕棚离不得人。”毛都道:“赵姑娘,我们院里也能安置蚕棚。”赵泠儿看他一眼,道:“蚕要的是安静与潮气,院里要的是人情与规矩,两厢不合。”说完了便走向旁边的棚屋。刘慎之的目光随着她清瘦的身影远去。地方官把刘慎之迎入临时棚屋,奉茶,奉册。刘慎之稍坐一会,绕过他们,走向蚕棚。只见一排排低矮的蚕棚里,闷热无比,散发着桑叶味,门口挂着“禁入”的木牌。赵泠儿守在门口,见刘慎之来,先说规矩:“蚕棚里不许穿靴,也不许带香,更不许大声喧哗。”毛都愣了:“我们爷千金之体,如何能当众脱靴?”。刘慎之看他一眼,毛都立刻闭嘴,忙吩咐人准备干净布料,嘴里嘟囔道:“这蚕倒比人金贵。”心下奇怪,王爷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当众脱靴这种事都不避讳。刘慎之脱靴进棚,脚底踩在干草垫上,草垫粗糙,刺得人清醒。棚里光暗,蚕匾一层层的叠着,蚕有的白胖,有的发灰。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竹簇,里面几条病蚕蜷着,吐着黑丝。刘慎之看了一会儿,问赵泠儿:“姑娘治蚕为何不收钱?”赵泠儿没搭理他。刘慎之又问:“那姑娘凭什么觉得他们会听你的?”赵泠儿一边整理蚕匾,一边道:“因为他们信我能让蚕活。”刘慎之笑了一下。忽然,他想起朝堂上那句“慎动民间生产”,慎动?这棚里早动了——病动、霉动、债动,官却不动。他郑重拱手,对赵泠儿说:“在下奉命救灾治蚕,烦请姑娘将法子写成条目,以便共商治蚕之策,救黎民于水火。”赵泠儿这才抬头看他一眼,沉默片刻,道:“好,那烦请贵人先下令封棚、封运、禁市,以免蚕瘟继续扩散”。刘慎之点头应允,并告知赵泠儿他的住所,他随时恭候。赵泠儿看他一眼,转身继续忙去了,丝毫没有察觉,一个平时用来装蚕茧的小布袋从腰间滑落。刘慎之目送她远去,弯腰,修长的手捡起布袋,右手轻轻擦了擦上面的草屑,嘴角微牵,将布袋藏于怀中,转身出棚时,脚底又被草剌了一下。
棚外,桑林边有影子一闪。萧溯眼神一凛,目光追过去,那影子很快隐进了树后。毛都没注意,迎上去给刘慎之穿靴子、整理衣物,同时絮叨:“王爷,明日若真封运,宗室那边怕要闹,武家绢栈也不会坐看。”萧溯在一旁道:“他们已经在看了。”毛都一愣:“看什么?”萧溯道:“看她怎么死。”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毛都背后发凉。刘慎之站在棚外远眺,萧溯的一句话,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本无波澜的深潭,刘慎之眉头一皱,转身走了。他踱步到河边,一脚轻轻踢开脚边的石子。流水潺潺,波光粼粼,河面上,一对鸳鸯正悠然自得地在水面嬉戏,那份亲密无间与和谐自在,令人瞩目。刘慎之看着水面良久,看着看着,脑中忽然闪现赵泠儿在晨光下的侧脸,刘慎之一怔,微微皱眉。后边,毛都凑到萧溯跟前,低声道:“王爷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像是有什么心事。”萧溯没说话,看着刘慎之的身影,若有所思。祭台上的红布被风吹得噗噗响,而河对岸,有人站在桑林里,远远看着这一切,像一条见不得光的蛇。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