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慎之抵江宁那日，天仍阴着，水汽从江面漫上城楼。江宁府外，鼓乐仪仗摆得齐整，两江总督孙景修、江苏巡抚杜闻澜、江宁布政使、按察使、盐运使、织造官、地方大绅，连带一众府县官员，都在雨里候着。刘慎之远远望了一眼阵列，下车。众官齐齐跪地迎驾。孙景修上前，高声道：“臣等恭迎钦差大臣，王爷千秋！”刘慎之先抬目望一眼城楼的旗帜，又望向远处江面浮起的薄雾：“平身吧。”进到衙内，刘慎之坐在堂上，问道：“两江蚕瘟，死蚕几成？”孙景修答：“回王爷，据各府报，重灾处……约三至五成不等。”刘慎之看他一眼，对毛都道：“去仓场。”孙景修忙赔笑：“王爷舟车劳顿，不若先至总督署，再做区处。”刘慎之抬手：“劳顿事小，饥民事大。”
仓场在城北，沿街百姓闻风来看，指指点点。毛都悄悄退到人群边，打了个手势，随行的几个长随立刻散开。进了仓场大门，仓大使双手奉上仓钥与账册。萧溯接了钥匙，带人开仓，开一间，点一间。刘慎之随机走进一间，伸手一捻袋子，微微皱眉，命人拆开。仓官脸色一白。卫士一刀划开袋口。稻谷倾出，外层尚可，里头却夹着霉粒与碎壳。刘慎之眼神犀利，仓大使双腿一软。刘慎之转头吩咐：“把仓场所有仓号封条当众揭开，一仓一验。验出霉粮者，即拿仓官，验出账实不符者，即拿主管。”众人只能应是，随即噤若寒蝉。随后，刘慎之转向布政使，吩咐道：“开仓放粮，按户发放。先救命，再论责。城内先发三日口粮，城外重灾乡镇设粥棚，粥棚由军士护持，防抢防乱。发粮不能只靠衙门的人手，叫各里甲、保正、坊正出面，核户籍，按名发放。凡有冒领，官吏克扣者，重惩。”布政使领命。孙景修在旁听得心惊，想不到这王爷年纪轻轻，行事却雷厉风行，颇有主张。
当夜，总督署设宴接风。孙景修请刘慎之入席，席间酒菜皆精致无比。刘慎之食欲不佳，看着堂下的歌舞，问总督：“城里如今最盛的传言是什么？”孙景修陪笑：“王爷，这些市井流言，何必理会。”刘慎之沉声：“我问你，最盛的是什么。”杜闻澜只得答：“回王爷，今日传得最凶的，一是说蚕瘟乃天罚，因朝廷要改丝税；二是说钦差南下不是赈灾，是来查抄江南富户；三是说……说圣上龙体…”他不敢说下去。刘慎之眼神一沉，放下酒盏：“你们说，这些传言，是何人所传？”孙景修惶恐“这，臣必定必严查…”。刘慎之吩咐：“另立谣言揭贴，凡市井听到谣言者，可匿名投贴到总督署外箱，查实者奖米一斗。”宴会散后，毛都悄然回禀：“王爷，今日茶肆里有人刻意传查抄富户之说，传得极有章法，小的发现，那几人并非本地口音，像从苏州一带来的。”刘慎之目光不动：“苏州织造？”毛都低声道：“小的不敢断言，可他们说到丝税改例时，用词非市井能知。”刘慎之点头：“明日贴告示，钦差来两江，只为赈灾救民，凡言查抄者，皆属造谣。”毛都应下，又咬牙切齿道：“王爷，萧溯在城门外捉到两名夜行人，身上带着写好的谣词，准备贴在街巷里。”“带上来。”两名人被押进来，刘慎之问他们幕后主使，两人开始还咬牙不敢说。萧溯走上前，单手提起他衣领，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脱口而出一个名字，竟是江宁城内某大绅的管事。刘慎之听完，只吩咐萧溯：“按律收押，明日堂审。”
次日清晨，刘慎之在江宁总督署大堂升座，堂下两列：两江官员、地方绅耆、盐商代表、织造衙门属官、各府县来的里甲保正。刘慎之令户部随行主事上堂，宣读《两江赈务条约》：开仓发粮：户籍为准，里甲保结，按户发三日口粮，重灾续发；榜示数量与名单。粥棚设立：每县至少两棚，棚主由乡绅与里甲轮值，官府供粮，军士护棚。赈银拨付：赈银不经私人之手，统一由官库出纳，双簿对照，一簿在地方，一簿随钦差。平粜禁囤：粮价超过官定三成者，官府平粜；囤粮拒售者，按律治罪。蚕种管制：蚕种贩售须登记，凡售劣种者重惩；各地设蚕种验所。官员责任：府县官每旬呈报灾情与赈务，逾期者革职；虚报者拿问。绅商义举：地方绅商捐粮捐银者，给以义举匾额与免役优待；若借义举逼迫灾民签契，则以奸论。审讯公开：凡贪墨赈务、造谣生事者，三日一审，示众以儆。告状通道：设鸣冤箱，百姓可匿名投诉，钦差亲阅。军纪严明：禁军不得扰民，违者军法从事。医治与防疫：太医随行设诊，凡疑似疫病者隔离，不许隐瞒。奖惩分明：赈务有功者即刻记功，赈务有罪者即刻问罪。宣读毕，孙景修沉声道：“王爷立法严明，臣等遵行。只是…”，他顿了顿，“榜示名单，恐引民相争，且里甲保正与豪强多有牵连，若他们上下其手，殿下如何尽知？”刘慎之看着他道：“总督说得是，故本王另立三道互查程序。”刘慎之示意毛都宣读互查程序。毛都高声宣读：“其一，里甲互查：甲保结乙，乙保结甲。若一家虚领，连坐两甲。其二，绅耆互查：每县选三名不同宗族的绅耆为赈务公议，签字方可出粮。其三，官员互查：布政使的账由按察使看，按察使的案由布政使看，互不相让。最后，钦差再抽查。”随后，刘慎之当堂点了三个县令，问他们赈务细目，仓有几仓、粮多少、粥棚设何处、里甲如何轮值。答得顺的，记功，答得吞吐的，立刻革职候审，另派随行官员暂摄其事。接连三日，江宁府城外粥棚不绝。晚上，毛都呈上一份密报：“王爷，城南米行里有三家大户，表面配合平粜，暗里把新粮运出城，留霉粮在城内卖高价。背后牵的是盐运使的亲戚。还有，蚕种一事，苏州、嘉兴一带，有人囤积良种，专卖给大户，不卖小户。小户只能买杂种，越养越死。背后牵的是某书院的名士，与织造衙门往来密。而且，近来谣从查抄富户转为钦差要改丝税，有人说钦差会强征灾后补税，故让蚕农别领粮、别登记，免得日后被按名加税。王爷，此谣言若成，赈务登记便废了。”刘慎之起身走到窗前，临窗而立，半响，道：“第一，明示灾年免丝税或缓征。你去找户部随行主事，与总督、巡抚合拟一份暂缓丝税的折目，我以钦差名义先行示谕两江，灾年丝税暂缓，待灾后再议。第二，立信，本王亲去灾乡，公开发粮、公开登记。”毛都：“王爷英明，这下，可有人要遭殃了”。萧溯在旁道：“王爷要出城，末将请加派护卫。”刘慎之回道：“你随行，城里交副将巡守。记住，军不扰民。若有一人犯禁，我拿你问罪。”萧溯应声。次日一早，刘慎之轻车简从出江宁，往重灾乡镇而去。沿途桑田萧条，桑叶发黄卷边，许多蚕室门窗紧闭。到了乡镇，刘慎之没进里正家，先去了粥棚，问：“今日发多少？名单在否？”棚主忙呈名单。刘慎之随手点几名灾民，问其家口是否属实，又问是否有人克扣。灾民起初不敢说，毛都却悄悄把一袋米放到鸣冤箱旁，低声对他们道：“有冤可投贴，王爷亲阅，投中者赏米一袋。”很快就有人低声说，某某豪绅家的佃户，明明有粮食，却也来领粮；某某里甲收了两升米才肯登记；某某粮商把霉米掺新米卖给粥棚。刘慎之听完，向萧溯示意。萧溯转身走出棚外，片刻后，手里提着一个里甲回来。那里甲立刻跪地喊冤。刘慎之问：“你收了几升米？”里甲咬牙不认。萧溯往前一步，拔剑出鞘，里甲立刻哭着承认。刘慎之当众宣：“赈粮是救命粮，收一升就是杀一个人。将他押回县衙，按条约处置。其余里甲听着，谁若敢再收一粒米，连坐。”百姓看见官府真抓人，心里的疑惧便少了三分。刘慎之趁势宣示暂缓丝税之谕。百姓山呼王爷千岁，有人则跪地磕头。
回到江宁，刘慎之在钦差行辕召集农桑官、太医、地方熟蚕之人议事。太医道：“殿下，此似疫气侵体，湿热为助。人疫可用方药，蚕疫……难有成方。”农桑官道：“各地养法不同，然今年共病，必是气候为主。可否令民广换蚕室，焚烧旧席？”地方一个老蚕师却摇头：“焚烧旧席能减疫，却也伤本钱。贫家烧不起。再者，蚕种若已带病，换席也无用。”众说纷纭，谁也不能下定论。刘慎之听了一圈，忽然问：“两江之地，谁最懂蚕？”堂下有人答：“苏州、湖州多蚕女，世代养蚕。尤其民间有些蚕娘，虽无官身，却经验极深。”总督孙景修则道：“王爷，民间蚕女多是贱籍女流，登堂入室恐不合礼制。况且她们言语粗鄙…”。刘慎之沉声道：“灾年之时，活命是第一要礼。”孙景修被噎住，不敢再言。刘慎之吩咐毛都去找能救蚕的人。
毛都要找的蚕女赵泠儿，起初只是一个名字，零碎地散在茶肆的口耳里，有人说她在太湖边一带，靠养蚕与教人养蚕为生。毛都带两名随从，换作商贩打扮，自江宁南下至苏州。沿途进茶肆听风，进寺庙问客，进蚕市问商。三日后，毛都在苏州的一个小村落找到了赵泠儿，她正带领村民筹备祭礼，毛都与随从暗访当地村民，多方打听，沉吟片刻，径直回了江宁。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