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连灾的折子递到京里时,纸边还带潮气。殿上议事,最先急的是兵部。兵部尚书把军需册摊开,看着册子上的“限期”二字。“北境换防,三万新卒,秋前必须发衣。不是绫罗,是粗绢棉。一旦两江断供,边军拿什么御寒?”他说着,眼一抬,“礼部说求神,能求来三万匹绢么?”这句话是冲着吴隶去的。吴隶也不恼,缓声道:“急则生乱,两江蚕务本畏扰动,今又灾年。若官府一催,民间惊惧,蚕先病,桑先绝。到时别说三万匹,三千匹也难。臣请行先蚕礼,告天告祖,安民心后,再议征调。”纪韫站在文官班首,听到这里才开口,“礼当然要行,只是臣以为,灾年最忌有所动作。不光是催绢,连清丈、编户都要慎重。两江本多盗患,若因一纸新令激起民变,兵部的绢没要到,反添兵事。”刘赳坐在宗室席位上,奏道:“贡绢是祖制。织造贡绢有专船,沿河有专道,灾是灾,贡是贡,若因地方封控,断了贡绢,便是坏祖制。况且边军无衣,百姓也无宁日。臣请赐宗室织造通行印信,关津见印即放,以免误国用。”武良此时出列,道:“国难当头,臣不敢多言,臣愿先行捐绢,解兵部燃眉。至于后续征调,灾后再议。两江商贾愿为国出力,只求朝廷定价公允,莫让奸商乘机。” 武良口中说着奸商,可京城的人都知道,武家商号在两江开的绢栈,就像河堤上的闸口,谁想过水,都得问他。内务府的齐婺捧出一本薄册,“禀王爷,宫中亦需备秋冬绢棉,皇上起居、内廷用度,均需用绢。臣已命各处造册,可趁此整饬采办,统一价目,以免地方乱价。” 刘慎之着亲王服色,一直沉默的坐在御座下首。皇帝病重,予刘慎之监国大权主持朝会,刘慎之一如往常,听着群臣辩议政事。兵部尚书趁势道:“臣请派钦差整饬蚕务,清点桑田、安置蚕户、督织造,限期解军需之急。”吴隶则道:“钦差可以有,但不可先动民间。先行礼,后施政。否则礼崩乐坏…”。刘赳接着道:“钦差可以,但贡船也得先放行。”武良笑道:“钦差更该谨慎,别伤了商路。商路断了,绢更贵。”齐婺也加一句:“宫中采办,不可因钦差而失序。”大臣们的一句句都在给钦差套绳。刘慎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礼照行。”他先给吴隶一个台阶,“但礼不救军需,贡照供,”他再看向刘赳,“但贡不享特权,关津不许见印就放。”武良的笑还在,刘慎之转向他:“捐绢可以,捐多少、从哪来、原价几何,需要派人查清楚,查清再受,不受糊涂恩。”齐婺刚想说什么,刘慎之截住他:“宫中采买照旧,但价目不归内务府定。钦差南下,先定官价,再议采买。”最后他对纪韫说:“纪大人,慎重可以,但慎不是不做,两江若绝桑绝蚕,明年就没得慎了。”殿里静了一下,兵部尚书趁机跪奏:“臣请王爷南下治蚕救灾。”众臣附议。刘慎之略一停顿,然后点头:“既如此,本王便领钦差之职,整饬蚕务。限期三月,先保军需,后平民生。”吴隶脸色一沉,拱手道:“臣请随行礼官,以正典礼。”纪韫也补充道:“臣请派按察副使随行,以核实民力。”刘慎之准奏。刘赳亦提出意见:“臣请派宗室管事协理贡务。”刘慎之看向他:“协理可以,但是关津印信,一律收回,宗室船队依旧照章办事。”刘赳唇角微动,像被针扎了一下,没发作。
散朝后,雨停了一会儿。宫墙上的积水一滴滴落下,落在石阶上,像迟迟的夜漏,滴得人心里发紧。刘慎之去给皇帝请安并回禀两江之事。殿内,薰炉里沉香轻吐,烟雾不疾不徐地盘上梁间。帘幕之后,灯影昏黄,汤药仍温在小炉上,药气与沉香相杂,竟有几分苦意。刘慎之额抵金砖:“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龙体万安。”皇帝抬了抬手,声音嘶哑:“起来吧。”刘慎之起身,取出群臣联名的请命折目,双手呈上:“父皇,儿臣今日来,是为两江急报。”皇帝微微侧首,内侍接过折子呈上来。刘慎之禀道:“两江苏、松、常、杭一带,今春雨多,湿气重,蚕室潮闷,蚕瘟突发。先是小户蚕眠不齐,继而大户连棚死蚕,转瞬间蔓至数府。江南岁岁以丝税为重,今番若不遏止,恐秋后税赋大亏。更要紧者,蚕农以此为命,蚕死则家计断绝,饥民一成,则盗起如风。儿臣不敢以财计轻重,实是民命与社稷之忧并至。” 两江是富庶之区,盐课、漕运、织造、海贸,无一不是朝廷命脉,地方官、绅商、内监织造、盐运使,各方盘根错节。皇帝问刘慎之:“瘟……是何因?可有人借灾生事?”刘慎之道:“回父皇,按两江总督、布政使所报,蚕瘟先起于梅雨连绵,后因蚕种贩售杂乱、养蚕法度不齐,疫气互染而盛。然儿臣亦以为,灾后必有人动歪心。江南绸缎价一日三变,市面已有囤丝之象。民间传言,说是官府私卖蚕种以劣充良,更有人指向织造衙门,说要趁灾改税。谣言若不早早压住,恐生民怨。故儿臣已命户部、工部先行调阅往年丝课、织造银两出入,免得日后有人借天灾来遮**。”皇帝点头,目露满意的神色。刘慎之将另一份折目呈上:“今日朝会,群臣多以两江为国计根本,灾势迅猛,地方官恐难独支,请朝廷遣钦差大臣持节南下,总揽赈恤、稽核、禁谣、平粜、查疫诸务,以安人心、肃吏治。诸臣议来议去,最后联名奏请儿臣出任钦差,携内府库银、带御医与工匠,往两江治灾救民。”皇帝抬眼看他:“你准了?”刘慎之没有回避:“回禀父皇,儿臣认为,两江钦差,作用有三,其一,两江之地富而事繁,牵涉盐课、漕运、织造、丝税,地方官各有掣肘。总督若要动织造,怕碰内府,要动盐运,怕牵盐商,要动士绅囤积,怕引文风攻讦。钦差持节,方可一言断事。其二,蚕农多散居乡里,瘟疫之事,若只是银粮下拨,未必救得。需有能调动太医院、工部匠作,查蚕室湿热之法,严禁劣种流通,立坊设局,教民改养。此非一府一县之力。钦差可统筹诸司,令行禁止。其三,父皇现龙体欠安,天下人都盯着京城的风向。两江若闻朝廷只发几道空文,必说朝廷无人、国本飘摇。若有皇子持节亲至,亲临灾区、亲阅仓廪、亲问民瘼,便是昭示,天子虽病,国柄不紊。此可压制谣、定民心,也可使地方官不敢玩忽,故儿臣准了。”皇帝缓缓道:“你既监国,京中百务在你。你一走,谁坐朝?”刘慎之道:“儿臣亦有此虑,故儿臣拟请父皇允准,儿臣以钦差身份南下时,京中章奏、军机、户部拨饷、各省急报,仍由内阁按例会同六部先行拟旨,凡关国本大事,皆封存两份,一份递两江行在,一份候父皇御览。另请父皇命皇叔暂摄朝会礼仪,使百官有所归依,不致人心浮动。”皇帝盯着他,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罢了,你监国这几个月,朝政处理的井井有条,朕心甚慰。只是你这一去,便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上,你要谨言慎行,凡事三思而后行。”刘慎之拱手:“儿臣谢父皇指点。”皇帝唤道:“王式。”总管王式进殿,皇帝道:“传旨,命皇子刘慎之为钦差大臣,总理两江蚕瘟赈恤事宜,持节南下。着户部拨库银若干,开两江常平仓、义仓,听钦差调度;着太医院择医官随行,工部派匠作、农桑官随行。两江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各府州县,俱受钦差节制。凡赈务贪墨者,可先斩后奏。另,命内端王刘释,总摄京中章奏,凡军国大事,仍须以副本驰报两江钦差处。”“是。”王式领命而去。说完,皇帝似倦极,嘱咐道:“慎儿,你记住,赈灾最忌两样,一曰迟,二曰乱。迟则民死,乱则心散。你到两江,要先做的三件事就是,开仓、禁谣、立法度。”刘慎之恭声应下:“儿臣谨记,父皇,儿臣此去,最放心不下的,是父皇的龙体,此行数月,儿臣不能侍奉榻前,请父皇保重。”皇帝道:“嗯,你去吧。”刘慎之退下,出了门,再望一眼殿门,心中隐忧,皱着眉离去。
毛都在宫门外等候,看见刘慎之出来,立即迎上去,嘴里闲不住,“王爷这一趟南下,怕是要把两江那口锅掀了。掀得好,兵部欠您一个情;掀得狠,各家都恨您。”刘慎之不答,将披风扣好,迈开沉稳的步子。萧溯随侍在另一侧,“他们让您去,是想让您死在两江的泥里。”毛都一噎:“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萧溯却道:“泥里有契、有账,也有刀。”刘慎之终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萧溯一眼,然后对毛都说“你去查几个人。”毛都立刻精神:“查谁?小的这就去办。”刘慎之说出几个名字:“武良的绢栈,刘赳的织造,吴隶派的礼官,纪韫的按察线,齐婺的采买册,还有,两江那个蚕女。”毛都眨眼:“蚕女?”“地方上报,说她在两江主持先蚕祭”,刘慎之语气淡淡,“还懂蚕病,民间盛传她能治疫病。”毛都笑:“这种传闻,多半是吹出来的。灾年里,人最爱找个能靠得住的…”。刘慎之把话截断:“靠不靠得住的,得看她敢不敢顶事。”刘慎之继续往前走去,雨后的风把宫门外的槐叶吹得沙沙响,那沙沙声飘进耳朵里去,惹得人心生烦躁。
当夜,刘慎之上了出京的马车,车轮压过湿石,吱地一响,像有人在暗处挤了一声笑。两江的灾、绢价的涨、各派的手,都在这辆车里随他南下。马车里,灯影摇曳,刘慎之正在翻看军需册,他忽然问:“两江的那个蚕女,姓什么?”毛都忙答:“姓赵,叫赵泠儿。当地人叫她蚕娘、蚕女。传言她不收钱,只收桑叶、蚕种,在两江颇受百姓拥戴。可小的查遍了籍册,也没找到她从哪来,师从何人,她像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刘慎之一阵沉思,怪人可用,怪人也难驯。萧溯在旁低声说:“管她是仙女下凡还是妖魔转世,她若真有用,最先伸手捞她的,不会是您。”毛都不服:“那还能是谁?”。萧溯道:“武良,刘赳,齐婺,谁都能捞,捞到手里,便是筹码。”刘慎之把册子合上:“那就先捞到本王手里。”毛都笑着说:“王爷英明,小的看,王爷英明神武,俊逸不凡,那蚕女见了您,没准就主动投营了”。刘慎之淡淡扫他一眼,毛都立刻噤声。萧溯低着头,没说话。一行人继续赶往两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