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县衙的鼓一响,百姓就知道镇上要出事。旧法治疫,讲究一个“快”,快到来不及问谁对谁错,封条一贴,火把一举,蚕棚先烧,桑叶后弃,宁可绝一季,也要断一县的病气。地方官在廊下抖着袖子念旧例:“蚕瘟一出,先焚棚,后封门。棚不焚,罪在里甲;门不封,罪在县令。”话音还没落,宗室庄头已经站到人群前头,腰带上挂着印牌,牌面亮得刺眼,“焚棚可以,封门可以,唯独运道不能断。贡绢要过关,贡船要出港,耽误了朝廷大事,你们谁担责?”庄头背后是宗室的桑田与织造,棚里棚外都有人,地方官咽了口唾沫,眼角往贡仓那边飘,那边的门锁得紧,锁里装着不是绢,是他的前程。而武良的人站在茶摊旁、桥头下悄悄对众人说,“明说官府封运是为保民,但保民是假,夺财是真,钦差来,不是治疫,是查仓,是抄家,封了运道,官价一压,绢就成了纸,等大家按官价卖出去,第二天宫里采办的人就会换个名目、换个价钱买回去,银子转一圈,亏的还是咱老百姓”。灾年里人心薄得像晒干的桑叶,一揉就碎,碎了就满地飞,飞到哪里,哪里就起火。另一边,礼部随行的礼官不谈蚕,不谈病,只谈礼,“祭未毕而擅动民间,是亵渎神神,妇人当众发号施令,是乱纲常,县令奉旧例焚棚,是守法,谁敢抗命,就是挑衅朝廷”。纪韫那边更不必亲自下场,一纸“妇人违官令、坏礼乱常”,既能压死一个蚕女,也能压住县令的犹豫。内务府的人没出声,眼睛却亮得像算盘珠子。他们盯着的不是棚火,是价差,封运一出,哪里有存绢,哪里有旧绢,哪里有军需急缺,哪里有宫用必需,价差能把人喂肥,也能把人饿死,他们悄悄散出去几个小吏,装作赈济、装作买粮,实则打听仓口与栈门,哪家藏了几匹,哪家欠了谁的债,哪条小河还能走私船。
棚里闷热,棚外潮冷,人群挤着喘气,县令握着令箭,手指发白,庄头催着要开关,礼官催着要守礼,流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就在这一团乱里,赵泠儿站在蚕棚前,她的衣袖束得紧,手里捏着一张刚写完的条目,纸角被风掀起,发出轻轻的响。赵泠儿抬头,说道:“不能焚棚。”这三个字像把水泼进滚油,嘶拉的一声,所有目光都扎过来。县令脸色一沉:“你是谁,敢拦官令?”她只道:“我是管蚕的,焚棚不是止疫,是弃命。病在蚕,不在棚,棚烧了,病不一定断,蚕一定断,桑一定废,明年税、今年粮、秋冬衣,都得断供。”有人在后头骂她妖言惑众,有人喊着要火把,宁可烧了也不赌,庄头更不耐烦:“你这妇人懂什么贡务?”她看都没看庄头,只把条目往县令面前递:“大人,封棚,分棚隔离。棚口挂牌,病棚单列,设人看守。石灰消毒,旧草旧簇晒、熏、烧。停运三日,禁蚕种买卖,禁走棚串亲。三日不见缓,再议焚棚。旧例是快刀,快刀砍错地方,血流得更快。”县令眼里闪过一丝动摇,随即被礼官的话压回去,“妇人无官衔,哪来的权?县令若听她的,就有失礼法了。”人群里有人附和,声音越来越杂。武良的人趁机把官府借疫夺财的话放大,“停运封棚就是为了逼大家低价交绢吧”。内务府小吏在人群边缘,似不经意问道:“你家可有存绢?如今封运,怕要烂在仓里,若愿先卖出,我这有路子。”这一切都逼着县令把火把举起来,只要火一烧,旧法落地,所有人都能在灰里找出自己的利益。赵泠儿站在火把前:“你们烧的是蚕棚,也是活路。此法三日见效,见效就保运,见效就保贡,见效就保你们的乌纱。若不见效,我亲自给你们点火。”那一刻,连最爱起哄的人都停了,灾年里最怕的不是狠人,是敢把自己放上案板的人。
刘慎之赶到时,这一幕就印在了他眼里。赵泠儿站在棚前,身后是密密的蚕匾,匾里有一层层白软的虫,旁边是摇曳的火苗,她不卑不亢,眼神清冽,说话声音不高,却像能把散乱的线一把拢住。刘慎之从马上下来,走近问道:“这是要烧棚?”县令见钦差,立刻跪下,嘴里忙把旧例背一遍。庄头也抢着上前:“王爷来得正好,贡船…”礼官更不放过机会,立刻把赵泠儿推到前头,说她违官令、坏礼乱常。刘慎之听完,看向赵泠儿,往棚口走了两步,鞋底踩进泥里,泥溅到衣摆上,毛都在后头差点叫出声,萧溯却看着刘慎之的背影,低头敛眸沉思。刘慎之停在赵泠儿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赵泠儿也是此刻才知道他是朝廷派来的钦差——监国王爷。她抬眼看他,眼神不躲不闪,她没有叫王爷,也没有跪下。礼官立刻跳出来:“大胆民女,见到王爷还不跪下行礼!”县令更是心惊,想拉她跪下,眼角余光瞥到刘慎之的眼神,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刘慎之低头看着赵泠儿说道:“县衙旧法在此,你无官身,当众抗令,是要本王治你一个扰政之罪?”赵泠儿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他:“旧法是为了止疫,不是为了掩责。焚棚是最后一步,却不是第一步。王爷若要治我罪,先治这疫,疫不治,烧一县棚也无用。”刘慎之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对县令开口:“先把火把收了,此事容后再议,先疏散人群。”庄头当场变了脸色,想骂人,刘慎之看他一眼,庄头噎住。礼官还要喊坏礼,刘慎之却问他:“礼部若觉得妇人坏礼?本王只问一件,你们要礼,还是要命?命没了,礼给谁看。” 礼官拱手无言。刘慎之转头对赵泠儿说:“你跟我来。”二人前后脚走进县衙。
堂内,刘慎之请她坐下,赵泠儿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转身坐下。刘慎之望着自己伸出的手,一顿,无奈一笑,上前坐到主位,背靠椅背,一手放在案上,然后抬眼看她:“前日所谈治蚕之策,不知姑娘是否已经胸有成竹?”赵泠儿见他诚意十足,并没有摆官架、打官腔,直接道:“今年蚕死,不止一种病,至少三类。”刘慎之闻言眉梢轻挑,看着她:“哦,哪三类?”赵泠儿接着道:“第一类,蚕身发黑,软烂,带臭气,是湿热闷出来的,可能是蚕室太低,地气上涌,加上平日不晒席,水汽不散所致。第二类,蚕僵硬如木,身上起白粉,这是霉,蚕匾、草帘带霉菌,蚕一沾就会染上。第三类,蚕眠不齐,吐丝断续,是蚕种有病。卵受潮、受寒或混了陈卵,孵出来的就弱。”继续刘慎之问:“那依姑娘所见,该如何挽救?”赵泠儿答:“救法也分三路——救室、救匾、救种。蚕匾要晒,晒不够就用火烘。梅雨天没有太阳,就用炭火烘,烘到手摸不潮、有温气即可。旧草帘旧席要换,换不起就用沸水烫,再晒或烘干。蚕室要垫高,地上铺灰或石灰粉,用来吸潮。另外,要开窗通风,但要避风直吹。最要紧的是,蚕不能挤在一个屋子里,否则会闷死。桑叶还要择露,雨后带露的叶子不能直接喂,得摊开晾一晾。许多小户怕蚕饿,叶子湿也喂,第二天桑叶没吃完就烂了。”刘慎之坐直,问道:“蚕户换帘换匾、垫高蚕室等等都需要钱,谁出?”赵泠儿沉默一下,终于抬眼,直视刘慎之,道:“现在灾情危急,民不聊生,王爷背负救灾治蚕之责,这钱,难道不该王爷出吗?而且王爷只需解决炭和石灰的问题,一袋石灰能用许久。帘匾可动员大户捐旧匾,再由官府统一煮烫消霉再分下去。还有……让会养的人教不会养的人,一个村里总有两三家手稳的,官府给予一定的补助,让他们做蚕师,挨家教习。”赵泠儿侧着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因为专注而微抿。刘慎之回神,道:“好,先按照你的法子试行,我让人随行你左右,凡不行者立刻报我。”赵泠儿点点头。当夜,刘慎之便命人拟《救蚕十要》与《蚕室避湿法》,以白话夹官文写成,印成告示,贴至试行的各县,又命工部匠作与地方竹木匠连夜赶制简易蚕架,让蚕室垫高,命户部开支购石灰、木炭,按村分发,命各县选蚕师,由赵泠儿亲自示范救蚕方法。孙景修看得心惊,王爷竟让一民间女子介入官府体系,这在惯例里几乎不可想象。刘慎之还把此技法也纳入法度,试行的各县若不按《救蚕十要》推行,视同怠政,蚕种商若不登记验卵,视同祸民,豪强若囤石灰炭火抬价,按囤粮论。还下令,从试行之日起,各棚门口需立牌,派人轮守,将病蚕另置,粪草集中,石灰每日更换;若有人私运蚕种、私自走棚,按律重罚。与此同时,毛都的网继续收紧,谁领了物资却不发给民,谁发给民却暗里收回,谁借机勒索,都有迹可循。萧溯则派人护送石灰炭火下乡,防止途中被劫被扣,也防止地方势力借机作乱。三日后,近郊已有小户按法烘匾、垫高蚕架,死蚕明显减少。刘慎之站在行辕廊下,看雨丝落在庭中石板上,问赵泠儿:“这法子能救多少?”赵泠儿答:“救不了所有,已经烂到根的救不回了。可若能救三成、五成,明年就还有种。”刘慎之点头:“三成五成,便够两江的百姓活命了。”雨声渐歇,江面的雾薄了一些。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