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静宁前世今生第一次涉足京都八门的赌石鉴宝一条街。
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铺子，悬挂着各式鉴宝行、古董斋的招牌，木质匾额配着烫金大字，透着经年累月沉淀的厚重感，一眼望去蔚为壮观。
它们不仅藏有历代珍品，更与各地的古玩世家，就连稀缺的孤品，老物件也时常能在此见到，远比其他地方更具收藏与鉴定价值。
赌石靠的是眼力与运气，一刀下去可能一夜暴富，也可能血本无归，那些切开的原石或是雕琢成器，或是直接出手，都需鉴宝行家来评定其质地、价值。
鉴宝则为赌石兜底，凭借专业的鉴定能力，为原石的成色、古董的真假保驾护航，让买卖双方都能安心交易。
久而久之，这里便形成了京都独一份的赌石鉴宝一条街，成为藏家、玩家与投机客们趋之若鹜的聚集地。
周围的赌石铺子喧嚣嘈杂，唐静宁指尖在布满砂粒的石皮上轻轻一顿，目光穿透粗粝的表层，清晰瞧见内里那抹莹润的浅绿，水头足得几乎要溢出来，偏偏外层裹着一层厚皮，寻常人瞧着只当是块毫无价值的废料。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浅蓝色牛仔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下身是一条简单的黑色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白色帆布鞋。
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青涩的学生气。
摊主在一旁懒洋洋地搭话：“姑娘，这料子是场口淘汰下来的，我看你是个生面孔，穿着也不像懂行的，别浪费钱了。”
唐静宁没应声，只淡淡报了个价格。摊主本就没指望这块石头能出手，闻言立刻眉开眼笑地收了钱，还热心地指了指街口的解石铺子。
她拎着毛料走进铺子时，里面正围着一圈人看热闹。伙计见她递过来的石头其貌不扬，忍不住劝道：“小姐，你这看着像是学生吧？这料子真没啥看头，要不换块品相好点的试试水？”
“开吧。”唐静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伙计耸耸肩，将毛料固定在解石机上。砂轮转动的轰鸣声响起，石屑飞溅，第一层石皮被磨开，露出来的依旧是灰蒙蒙的石肉，围观人群里顿时响起几声嗤笑。
“我就说嘛，一个学生娃懂啥赌石，这破石头能出什么……”
“怕不是被摊主忽悠了，花冤枉钱买个教训呗。”
“你看她穿的那样，估计也没多少钱，就当图个乐呵了。”
话音未落，伙计的动作猛地顿住。
砂轮蹭过之处，一抹清透的浅绿骤然破开石肉，像一汪被囚禁了许久的春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高……高冰种！”伙计的声音都在发颤，慌忙停下机器，小心翼翼地顺着那道绿痕切下去。
石皮层层剥落，拳头大的翡翠原石彻底展露真容。质地清透如冰，内里不见一丝杂质，阳光透过时，能看到淡淡的莹光流转，竟是块难得的高冰种飘绿翡翠！
围观的人瞬间炸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摊主也挤了进来，看到那块翡翠时，眼睛都红了，懊悔得直拍大腿。
只有唐静宁站在人群外，神色依旧平静。她看着伙计捧着翡翠，一脸恭敬地递到她面前，只淡淡道：“估价，出手。”
——
二楼雅间的雕花窗棂后，姜砚辞指尖捏着的青瓷茶杯微微一顿。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清冷无波，正落在楼下那个女孩身上，一身青涩的学生装扮，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有意思。
他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直到女孩接过伙计递来的报价单，神色依旧未变，才缓缓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阿舟。”
守在门外的黑衣助理立刻推门而入，躬身颔首：“先生。”
“去把那块翡翠买下来。”姜砚辞的目光依旧黏在女孩身上，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不管她开什么价，都答应。另外，查她一下。”
“是。”阿舟应声，正要转身，又被姜砚辞叫住。
“等等。”他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依旧清冷，“让老周出面，然后带她来见我。”
阿舟心中不解，先生向来对外是个翩翩公子的模样，但对他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很偏执，虽对古玩玉石虽有收藏癖好，却从未如此急切地要买下一块刚切开的原石，而且是一位涉世未深的女学生？
但他不敢多问，只恭敬应道：“明白。”
待阿舟退去，姜砚辞缓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他却只盯着唐静宁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找到猎物了。
——
楼下，唐静宁刚听完伙计报出的五十万估价，还未开口，解石铺的掌柜老周便匆匆从后堂赶来。
这老周在八门一条街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做了二十多年的解石鉴宝生意，为人圆滑，眼力毒辣，谁家的原石成色如何，值多少钱，他扫一眼便能猜个**不离十。
但谁都知道，老周背后还站着一位神秘老板，有人猜是京都的隐秘世家，也有人说是海外的大收藏家，可任凭众人打探，老周始终守口如瓶，只说自己“不过是替人打理生意”，至于老板是谁，背景如何，半个字也不肯多透露。
此刻，老周脸上堆着远超平日的热情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这位小姐，您这块高冰种飘绿实在是难得的珍品，我老周看了一辈子石头，也少见这么好的水头！我个人是真心喜欢，愿意出五百万收购，您看是否愿意割爱？”
唐静宁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个石头一百万顶天了，怎么会有人花五百万。
他眼底虽有对翡翠的喜爱，更多的却是一种“必须拿下”的急切，显然不像是单纯为了自己收藏。
但她本就只为快速积累原始资金，五百万比预期高出十倍，这笔买卖稳赚不赔，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银行卡，淡淡点头：“可以。”
老周闻言，连忙搓着手道：“太好了！唐小姐果然爽快！您看这外面人多嘈杂，我这铺子就在隔壁，楼上清净，不如赏脸上去喝杯茶，我让人把款项安排妥当，顺便也让您瞧瞧我店里的几件小玩意儿，就当是交个朋友！”
他语气热切，显然是怕唐静宁临时变卦。
唐静宁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老周身后那家挂着“润石斋”匾额的铺子，木质门脸雕梁画栋，透着几分低调的奢华，与这条街上其他铺子相比，更显底蕴。
她本就好奇对方为何愿意出十倍高价收购，去店里一探究竟，也正好看看能否再淘到些宝贝，便淡淡颔首：“也好。”
老周见状，立刻引着唐静宁往里走，直接领着唐静宁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是一间雅致的茶室，但坐着一个人。
那是位年轻男人，身着月白暗纹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简约的墨色腕表，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他指尖正捏着一枚紫砂茶杯，动作缓而稳，倒茶时水流细匀，不见半分晃动。
老周连忙上前，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语气却比刚才对唐静宁时收敛了几分：“老板，人给您带来了。”
老周轻手轻脚带上雕花木门，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茶室里只剩下器物碰撞的轻响与淡淡的茶香。
姜砚辞抬眸，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请坐。”
唐静宁颔首，走到茶桌对面的梨花木椅上落座。
紫砂茶杯被缓缓推到唐静宁面前，“尝尝。”姜砚辞的声音清润，他自己则端起另一杯，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打量。
唐静宁抬手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她没有立刻饮用，只是低头瞥了眼杯中茶汤，汤色澄亮，叶底舒展，一看便知是精心冲泡的好茶。
抬眸时，正撞上姜砚辞平静的视线，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甘醇顺滑，余味悠长，确实是难得的佳茗。
姜砚辞的目光落在唐静宁上，她饮茶时姿态从容，既没有初见陌生人的局促，也没有面对高价收购时的贪喜。
“唐小姐看着，倒是与在校的学生不同。”姜砚辞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既然姜先生已经查清了我的底细，那我的身世来历，您想必也一清二楚。我这样的人，本就和寻常学生不一样。”
唐静宁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她一进门就认出来他了，以对方的身份地位，想要查清自己的情况易如反掌。
毕竟前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和现在一样，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