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唐静宁第二次跪在这墓碑前,她真觉得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可是勉强动了动自己的嘴角,才发现自己一点也笑不出来。
唐静宁揉了揉脸,那十几年的浸染下,自己都快忘记怎么笑了。
少时的时候,尽管自己的性子比同龄人沉静,但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只是后来那些恩恩怨怨,莫名其妙从一个生父不明的孩子变成了豪门继承人的私生女,她的生活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是后来,她学会了各种笑容,谄媚的,讨好的,卑微的,冷漠的,狠毒的……
一张张面具从唐静宁自己脸上摘下又换上,那是从什么时候自己是彻底不会笑的呢?
大概是从她灭了狠毒的哥哥,毁了外表绿茶的姐姐,还有把辜负生母的生父送进精神病院,登堂入室,执掌唐家开始吧。
自此开始站上这个高度就不必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对着别人笑了,所以她也不会笑了。
“哈哈……”
阴森森的笑声在这无人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凄凉,唐静宁看着眼前的三块墓地,还有一个土包,整齐的排列在一起,真好,真像一家人。
它们依次是她的母亲,姥姥,姥爷,还有一条看家狗——豆豆。她生命中至亲的人都长眠于此,没有人教她怎么爱自己,只有自己孤独的面对现实。
在21世纪初期那个年代,她的母亲可喜可贺考上了一所大学,可是都没读完,假期一到带回来一个大肚子,气的姥爷当场犯心脏病去世。
而生产当日母亲大出血,只留下唐静宁的名字和一枚扳指也撒手人寰了,没过几年姥姥身心俱疲也走了,自此唐静宁是吃的百家饭长大的。
她对着墓碑再次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踉跄的撑起身子,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回头看的时候,狠狠的揉了揉自己的心脏:“求求,别再疼了……”
前世的遗憾,今生要弥补,但那些豪门恩怨和瓜葛,她真的不想再沾染。
唐静宁下山的脚步越来越坚定,不知不觉,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回到了自己从小和姥姥一起生活的老房子里。
第二天上午,唐静宁去了一趟理发店,跟店员提了提她的要求,就剪了一个利落的短发。
随后去菜市场买了几样青菜和肉,她本来是不会做饭的,前世的时候,为了讨好唐家家主和老太爷,学了一手好厨艺。
只是,当看到与破旧房屋格格不入的两辆外地车牌的宾利,高兴的神色瞬间消失。
虽然这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但算算时间,凭借唐家的势力,确实能够找到这里。
她站在家门口,注意到锁头已经被撬开,不由得自嘲一笑,这是自己家,还要犹豫不决,一股莫名的心酸瞬间染红了她一双上翘的凤眸。
不过,令她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这扇门她摸了很多年,熟悉的感觉还停留在指尖,视线却穿透了厚重的实木板材。
不是幻觉里的模糊虚影,而是一种近乎“剖开”的清晰,原本深褐色的木门在她眼中化作一层薄薄的灰褐色光晕,门后的景象毫无遮挡地撞进她的眼底。
玄关逼仄狭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泛黄的水泥,可本该空无一人的客厅里,一个老头坐在破旧沙发上,而老头身后,竟笔直地站着四个黑衣保镖。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光晕不见了。
唐静宁活了三十多年,自己重生已经够稀奇的了,既然还获得了透视的能力,真是命运捉弄。
她冷静了一会儿,脸上挑起一个冷漠的笑意,抬脚就踹开了木门,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屋里的人确实与她透视的情况一模一样,五位一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门口处,一个单薄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唐静宁神情自若的放下手里的东西,自顾自的坐在老头的面前。
他是唐家老太爷最信任的手下,连她自己所谓的生父唐修远都得叫一声“王叔”。
前世就是他把自己从大学门口兼职的奶茶店带走,连哄带骗的去了唐家,间接的造就了她不安稳的一生,虽说自己取消了兼职,但还是这位王管家来找她。
“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几只老鼠不请自来呢?”
“我真得养一只大肥猫了!”
唐静宁一双凤眸上挑,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王管家的怒色立马闪过,几十年了,从未有人能这么嘲讽自己,挥手打断了想要上前动手的保镖:“你就是唐静宁吧!”
唐静宁冷笑一声:“怎么,你都不请自来进了我的家门,还不知道这屋主人的名字吗?”
王管家被噎的一时语塞。
他诧异的看着对面的女孩,双腿自然的重叠交叉翘起,十指扣住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换做旁人,家中闯入一群不速之客,又见他身后立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早该慌了神,可这女孩脸上却不见半分惊惶,唯有超乎寻常的镇定与从容,竟与他事先调查到的模样判若两人。
起初,他根本没将这个女孩放在眼里。那份调查资料明明白白写着,这姑娘虽说刚上大学却比同龄人多几分成熟警觉,却也仅此而已,他原以为,她从小没有家人的陪伴,拿下她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今看来,自己怕是得重新掂量掂量,另做筹谋了。
沉默了好半天,还是王管家先开了口,打破了屋里僵持的气氛:“唐小姐,你好像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什么来?”
唐静宁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淡淡的:“有什么好奇的?反正我家里人都没了,难不成是那个让我十多年来都不知道爹是谁的混账东西派来的?”
那眼神透着股厉害劲儿,王管家心里莫名一紧,跟着又被她的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干咳了一声:“唐小姐,我觉得你肯定是对你父亲有误会,当年……”
“有话就直说,没话就赶紧走。”唐静宁直接打断了他,这辈子她可不想再听那些恶心人的漂亮话,把那个男人说得好像多深情似的,爱而不得,只能偷偷思念女儿,过得多痛苦似的。
这种话听一次就够脏耳朵了,听第二次简直是侮辱人,“做人还是实在点好,你就不怕那些死了的人来找你?”
王管家愣了愣,眼前这姑娘的眼神太尖了,根本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他只好开门见山:“唐小姐,我姓王,是京都唐家的管家。家里老太爷知道你一直在外面,想把你接回京都养着,唐家供你读书,过日子的钱还是有的。”
唐静宁嗤笑一声,心里嘀咕:早十几年干什么去了?她以前日子过得那么难,咋不见有人出来?现在她都长大了,有手有脚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倒跑出来了,这算什么事儿?
要不是惦记她手里那枚扳指,鬼才信唐家会管她的死活!上辈子她真是傻,三两句就被哄骗着回了唐家。
王管家心里犯了难:这姑娘真是油盐不进啊!她比一般人成熟太多,不管说什么都能被她顶回来,话里带刺儿,就算不说话听着,那笑里藏刀的样子,也透着股不屑一顾。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倒像是年轻时跟着老爷子出去谈生意,遇上了个经验老到的对手似的。他来之前压根没把这姑娘当回事,现在才发觉,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王管家胸口憋着一股郁气,几乎要按捺不住拂袖而去的冲动,可想到老太爷的嘱托,终究还是咬牙压了下去,沉声道:“唐小姐,我已说明来意,唐家是真心想接你回……”
“王管家,”唐静宁手中的白瓷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叫你一声管家,就请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不必再说,纵是你说得天花乱坠,假的也变不成真的。”
王管家望着她那双清明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这女孩仿佛能看穿人心,他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似乎早已被她洞悉得明明白白。
见他半晌不语,唐静宁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母亲当年是傻,被人蒙骗了真心。她当年从京都回来,除了一箱子换洗的衣服,就只带回来了一样东西。”
“十几年来,你们唐家对我母女不闻不问,如今倒想起认亲了,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对我,对我早已过世的母亲还存着半分情谊?你们费尽心思找到这里,恐怕,只是奔着那样东西来的吧?”
“你……”
王管家眼中的惊讶再也掩饰不住,瞳孔微微收缩。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年轻的姑娘竟如此通透,即便面对亲生父亲那边的认亲,也丝毫没有乱了心神。
一瞬间,他心中暗忖,想要顺利拿到那样东西,恐怕比预想中难得多。眸光晦涩地一闪而过,他脸上勉强牵起一抹僵硬的笑容,试图掩饰此刻的窘迫。
唐静宁将他那一闪而过的算计与忌惮尽收眼底,心底冷笑连连。唐家的人,向来如此,得不到的东西,便会不择手段去抢。这一套,她前世早已领教得够多了。
如今的她,不过是个亲人丧尽、无依无靠的孤女,在旁人眼中,恐怕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好在,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与他们硬碰硬。
“那枚翡翠扳指,我可以给你。”唐静宁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唐家的东西,我本就不稀罕。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往后,唐家人不许再来干涉我的生活。”
她要的,不过是脱离唐家那个尔虞我诈的泥潭。哪怕血缘无法割舍,她也想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人生:年轻时不必为了争权夺利而勾心斗角,年老时不必被“唐家家主”的身份压得喘不过气,连开怀大笑都成了奢望。
王管家满脸狐疑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解。这女孩方才言辞犀利,句句戳中他的底牌,怎么到了最后,却只提了这样一个简单的要求?她就不想向唐家索要些补偿,或是谋求一个更好的前程吗?
“除了这个要求,唐小姐就没有别的想法了?”他忍不住追问。
“没有了。”唐静宁的眼神淡漠得像一潭深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我只是厌烦了唐家人,往后,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欠你们唐家什么,相反,你们唐家欠了我们家三条人命。若不是你们那位唐先生,我的母亲、姥姥、姥爷,本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王管家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决绝,她将“唐家”与“自己”分得清清楚楚,那淡漠的语气之下,似乎还藏着难以言说的恨意。
唐静宁低头,伸手解开脖子上系着的红绳。那枚通体翠绿的翡翠扳指随着红绳滑落,落在她的掌心。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扳指冰凉温润的表面,这枚从她出生起就一直佩戴的物件,此刻终于要与她剥离。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丝毫不舍:“这东西,我带了十九年。现在,物归原主,还给你们唐家。”
说着,她抬手将扳指递向王管家,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留恋。
“放心,这是真的。”唐静宁冷哼一声。
他们走前,王管家又对她说唐家老太爷对她的嘱咐种种,但唐静宁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终于可以成为自己了。
唐静宁高兴的做了几盘菜,吃饱喝足后,躺在藤椅上,拿起一本书,晃晃悠悠。
一股清清凉凉的气流忽然在脑海里游走,顺着她的意念缓缓淌向双眼。下一秒,神奇的景象再度浮现。
她的视线轻易穿透了封面,掠过一页页纸页,径直落在书末的细小注脚上。那字迹本就微不可辨,此刻竟在她眼前徐徐放大,变得清晰无比。
眼前光影一晃,她又定定地望着书本封面。她立刻手脚麻利地翻到书的最后一页,目光死死盯住那行注释小字,深吸一口气。
与她方才透过书页看到的,分毫不差!
她随手将书掼在桌上,仰靠在椅背上,猛地仰头深吸几口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响,到最后,竟笑得泪流满面。
这算不算是迟来的补偿?
前世的她,为了挣脱私生女的泥沼,只能攥紧唐家这根浮木,在勾心斗角里杀得满身是伤。那些年的野心,死死缠绕着不属于自己的权势。
可现在,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刚从书页里看透的注脚,忽然觉得从前的执着可笑又可悲。
眼界宽了,渠道自然就广了。她不必再去争唐家的虚名,不必再去抢那些沾满血腥味的资源。
因为,一双能洞穿万物的眼睛,能给她的,远比一个唐家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