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焉又一次听见长兄邵青的声音,昨日夜里哥哥也曾急匆匆跑来,待至夜半才离开。
为了避免被人注意,哥哥在明面上与七皇子几乎毫无往来。
以王濯林的聪明才智,一定在发现她出事的第一时间就告知了邵青。
估计哥哥也是慌了神,才不顾避嫌直接造访七皇子府。
但他二人便是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得到,自己就是在拐入直往邵府而去的官道上,被七皇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掳了来!
七皇子府分属南三坊,邵府属南二坊。
以往从忠国公府回来邵府,先经过南街,再拐入不少官宦人家都置府于此的东一路,就能从邵府正门而入。
而昨日邵焉心中焦急,为了马车跑得快一些,也为了避人耳目,从南街出来后选了行人商贩少的官道,直接从官道往东。
虽是稍微绕了一圈,却因为可以畅行无阻地跑马车,时间上能少许多。
这条路线是先路过南三坊,再入南二坊。
只路过七皇子府的南墙,再是两不管的小片荒地,便能到家中。
邵焉也从不知道,七皇子府的偏门是在南墙一角。
在往前百米远处,才是邵府车马通行的后门。
可即便她事先知晓,邵焉也想象不到,面上风光霁月的皇子,会暗中监视着她的动向。
离京是临时起意,竟也被他发觉!这样撕破脸皮地阻拦于她……
邵焉不知道他还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她终于认识到这个人从未对自己展示过的那一面。也终于理解了王昀林先前对他的在意与敌意。
邵焉身体里生出一股恶寒,从昨日被他逼下马车起就持续到现在,从未消散。
她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能听见隐约人声,辨不出他们所言什么。
无论邱隶与自己有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与哥哥邵青是板上钉钉的一母所出。
哥哥对他会有天然的信任与爱护,邵焉知道,邵青不会怀疑到邱隶头上。
她再一次环顾四周。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在哪里,这间屋子奇怪的很,看不到门所置何处,三面像铁桶一般毫无缝隙的墙,另一面却对着湖。
诺大的窗前,摆着邵焉曾在宫中见过的西洋镜,她知道这东西能看见远处的人。
而西洋镜所对之处,正是她在邵府的闺房。
邵焉想到这儿,僵硬的身体又一次坠入冰窖般。嫌恶地撇开眼神。
她动了动嗓子,再一次艰难地发出些声响。
昨夜已经扯着嗓子喊过了,她此刻嘶哑的发不出声音。
猛咳几声,火辣辣的痛感里有血腥味冒出。
她寻着声音在墙边摸索着,想要找到声音最清晰的方位。
可无论她是把屏风推倒,还是用凳子腿用力去敲砸墙面,哥哥一点儿都觉察不到。
邵焉又费劲力气尝试了一次,依旧毫无用处。
直到哥哥的声音也消失,邵焉觉得身上冒出些汗湿的热意。
湖风阴冷潮湿,她穿得厚厚的才能抵抗那无处不在的寒意。
她不知道在一墙之隔外,邱隶是不是如隔着湖观察她闺房一样,又在无声无息地看着自己。
邵焉眸光停在那一面靠湖的窗景中,不知在盯望什么。不一会儿,她坐在窗边似是百无聊赖地用纸折起小船扔出去。
邵焉的肚子又咕咕响起来,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饥饿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需要保持体力与时刻的警醒,因此昨夜还是强行要求自己睡去。
今晨醒来时,房间里出现精美的早膳和一盅养嗓子的枇杷露。
但即便是茶水,她都不敢随意饮用。
邱隶……邵焉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想起这个人,心中的第一反应是恶心与恐惧。
她昔日真心爱护、费心为之筹谋,甚至在王昀林面前一次又一次出言维护的人。
竟是如此偏执阴暗,不堪入目!
她不得不以最坏的心思去揣测他,万一吃食里加了什么东西……
又捱过去一夜。
邵焉不知道自己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饥饿吞食着她的一切,睡着才能忽略掉。
她数次醒来,又数次强迫自己睡去。
邱隶曾在她睡着的时候进来看她,她是被轰隆隆的机关声吵醒的。
他的脚步静悄悄,带进来的味道依旧如从前一般,是陈木混着青松般的香味,精贵优雅。
七皇子转身又成了昔日那个无处不显尊荣的人。他府中又开始大宴宾客,门生盈门。
他就那样站在床前看她,对她撬开的窗子视而不见。
离开前只留下一句,“焉儿,别怪我,我不能让你跟着他去那酷暑之地。就留在我身边吧,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机关又轰隆隆地阖上,邵焉紧闭的眼角才流下一滴泪。
她从前便知晓他手下有个极通机关器械的巧匠,几年前邱隶送过自己一个木头做的小船,在手中能变成雕花窗。
只是她玩了一两次也不能像邱隶那样熟练变化形状,便扔在一边仅做观赏。
这个暗室,一定也是那个巧匠设计出的。邵焉不觉得自己能找到机关所在。
算起来这是被关在这里的第三日了,邵青只是在事发当天的夜里,和第二日来过一趟。
第三日,似乎自己的亲哥哥也无计可施,不再来找七皇子商量。
邵焉被饥饿唤醒,这次的饥饿比以往数次更难捱,要拆肠剖肚一般的噬心。
邵焉弯着腰忍了一会儿,发现除了自己的饥肠辘辘声外,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邱隶或许是为了磨灭她的意志让她死心,这两日间与人会面、用膳习武都在边上不知哪一处。
让她听见声响,却无法将自己求救的声音传出去。
可现在却什么动静都没了,比夜里的无边寂寞还要静谧。
她把耳朵紧贴着墙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邵焉悄悄推开她用簪子撬开的窗户,奋力探出身子去,看见不远处本守卫在角楼的军士也不见了身影。
府中像是出了什么变故,她隐约看见很远处有丫鬟奔跑的身影。
邵焉来不及去判断这变故因何而来,她看着平静无波的湖面,下定了决心般长呼吸几次。
邵焉懂水性,却不十分擅长。
她知道春水刚融,一定是冰透入骨的,她有十足的心理准备了。
可扎湖里的时候,还是被冻得瞬间无法动弹。
她死死咬住唇,尽力控制着在水中下意识就要认命沉下去的四肢,不让自己被冰寒拽入深渊。
她将头奋力探出水面,数着一二三,不断给自己鼓劲,腿脚疯狂地往外拨水,方能堪堪前进几分。
她不知道角楼上守卫的军士何时会再回来,她必须用力向前,快速逃离这里。
这座城里,没有人会将她的失踪与七皇子联系到一处。邵青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在一湖之隔的七皇子府!
她只能靠自己,不然就真的如邱隶那日所说,永远的留在他身边了。
她手臂推开周遭如千斤重的水,机械地重复着,可只是几下动作,邵焉就感受到除了嗜骨的寒凉外,还有清晰的酸痛与无力。
她把自己想得太英勇太厉害了。
但她是骑马都骑了半圈就磨得大腿疼的人,她哪有那么多的体力!
在下湖之前她脱去身上所有御寒的衣物,只留了贴身中衣,外袄会吸水,会加大她在湖中游行的阻力。
邵焉极其庆幸自己这个决定,她绝望地意识到,游回去比自己想象的难得多。
此刻她冻得牙关止不住地打颤。身体唯一的热源是从眼眶中滚落而下的咸湿。
她觉得胳膊几乎要脱臼,但还是不敢停下来。
原来没有衣服的牵绊,水也比千斤重。
她不太会自己绾发,头上的发髻还是从宫中出来时琴歇给做的,此刻松散了大半,一些顺着肩头落下来浸入水中。
一些黏在她的脸颊上,挡住视线。
发丝沾了水,拖着她身体下坠,让她觉得吃力,也该扯下来扔掉才是。
可邵焉舍不得,一根断发都舍不得。
她小心地动作,不让自己的胳膊手扯到漂浮在水面上如藻类一样的乌发。
她从未注意过,王昀林的头发是这样的黑,即便漂在水中了也粗;硬极了,不见半点儿柔软。
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的坚硬无比。
邵焉想,若是能见到他,一定要让他改掉这坏毛病才好。他冷着声音硬着心肠说出的狠话,她真的会当真的。
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半途中。
邵焉眼前蒙上一层白雾,大口呼吸着,却不敢停下动作,即便累得下一瞬就要死掉,她也要一直一直往前。
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终于她看到被纸折成的小船,它吸满了湖水,如浮萍一样漂在湖面上一动不动。
这是她用房间里的笔墨写的求救信,希望能传到湖的另一边,被邵府里洒扫的丫鬟捡到。
可她折了十几个,此刻才见到其中一个。
邵焉灰心极了,她自以为傲的聪明才智原来不值一提。
她自以为的温润君子原是蛇蝎。
她行事一塌糊涂!
她无比想念王昀林。
若是他在,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困境。
他虽然性子硬气了些,也会默不作声地帮自己周全好。
邵焉感觉到嘴里流进更多的咸湿味。
她想,王昀林的身子总是火热的,也不知道他在水里会不会嫌冷。
……
王昀林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屏息等待着邵青发来的信号。
他让邵青说府中进了歹徒,打斗中溜进了七皇子府,但这个借口并不能拖七皇子太久。
反而是极蠢的打草惊蛇举动,会让七皇子知道,邵青已经怀疑邵焉的失踪与他有关。
但他来不及去准备更周全的法子了!
邵焉一定吓坏了,即便是最下下策,也要为之一博。
七皇子当然不会放邵青和邵府的亲兵们如府搜查“贼寇”,而邵青亦不会有所退让,会坚称此贼偷了重要信件。
按照他们推测的那样,而后,邵青要强闯,七皇子必会召来府中所有兵力强挡。
此时便是王昀林出发的最佳时机!他从湖中游过去,寻找邵焉踪迹。
邵青会派人跑马去宫中求圣上主持公道,一路高喊邵府进贼。
这便是约定好的信号。
他只能一次成功。邵青刚刚给他的七皇子府中舆图,在他心头又过了一遍。
能藏着邵焉的地方并不多,可即便是邵青也不知道,有没有并未画在图纸上的暗房。
王昀林将短刀藏进贴身衣服里,在湖边不停跳跃着,以平稳他异常躁动不安的情绪。
他已经一日一夜都未眠了。可他却不觉困倦。
在收到惊鸿的传信后,他知道邵焉要来寻他,又惊又喜地在潞城等待,半日后等来的是神色紧张的三哥与惊鸿。
三哥已替他打算好一切,见面便说由自己假扮骠骑将军,继续往南疆而去。
王昀林则乘水路回京,营救邵焉。
匆匆一别之时,王濯林问:“你知道是谁吗?”
王昀林没答,却将手中的长剑猛地砍断船缆,他一跃而起飞身上船。
二十四名船手日夜不歇,逆行回京竟与王濯林与惊鸿顺行而下的时间还快上了一些。
这是邵焉被七皇子掳去的第三日……
王昀林双眼充血地看着湖面,他等不及邵青的信号了。
便是被发现了又如何,他照样能大杀四方!
他刚要跳进湖水中去,看见不远处有个细小的白影,极缓慢地向他而来。
王昀林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手脚并用,几乎是跌倒在湖里。
他比来时乘坐的船还要动作快,几下就游到了白影身边,他不敢相信,颤抖着手抱住她。
“邵焉……”
她浑身僵冷,如同死尸一般,只睫毛颤动几下,便在他的怀中昏过去。
王昀林一手往前划水,一手搂住她,他顾不得其它,张口咬上她的耳朵与脸颊,用自己口中的热气来温暖比冰碴子还寒冷的人。
他尝到自己的口中有咸咸的苦涩味。
可这味道愈来愈浓,怀中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他慌了神,大吼着她的名字。
王昀林抱着邵焉从湖中出来,疾步往邵焉的闺房而去,俩人都着中衣,一个黑发垂散,一个头顶光亮青白。
此刻浑身是水,形如厉鬼。
把洒扫的小丫鬟吓得丢了扫帚惊叫出声。
王昀林扫过去一眼,那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发抖,终于认出这青面鬼是自家姑爷。
他发出把牙齿咬碎的声音,“让人去叫邵青回来,悄悄告诉他姑娘找到了。”
*
房中已搁置了许多个炭盆,地龙已经又烧了起来。
王昀林握着邵焉的手仍觉冰凉,皱着眉问边上庸医,“她怎么手还是冰凉。”
那大夫重复着回答了数次的话:“寒凉入体,一时回不过来,需得慢慢调养。”
“少说这些屁话!慢慢慢慢,要你何用?!”
大夫也被骂得没了脾气,他自进来后就一直承受着这位少将军的邪火。
邵青在屏风外来回踱步着,终于出声:“你……你小点声,大夫是祖父故交,很有名望。”
王昀林不服气地抿起嘴,斜了他一眼。
大夫将亲手煮的药端过来,“此药喝下后两个时辰后我会再送来一服。”
王昀林接过,板着脸一声不吭地喂药。
大夫有邵青送出,他先是问了邵焉情况,又连连赔罪。
大夫叹了口气:“哎……不如老国公爷脾性好,这也太凶了些。”
邵焉嘴巴抿得紧紧的,即便勺子强行抵进去,药总有一半溢出来,像是被喂毒药似的不配合。
王昀林干脆自己仰头灌了一口,俯身覆在她唇上。
舌尖暖融,却还是在触及她的寒意时颤了一下。
他细细撬开,慢慢送进去药。
药汁苦涩充斥在一凉一热的口中,缓慢流下。
一口药将要喂完之际,王昀林忽然被狠狠咬了一下,血腥味混着药味,很是奇特。
他像是感觉不到嘴角痛意似的,被死死咬住的唇翘起。
手握住她的手,摩挲着以示安抚。
可昏睡中的人便是梦中也不放过他,王昀林闷哼一声,跪倒在床前。
少将军哭泣:我夫人这么厉害,可是我心好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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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喂药(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