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秦亿云是在自己的月华殿，她扶了扶额头，昨日的记忆才零零散散的在脑海中拼凑。
画、缠绵、伤，温泉池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
秦亿云立刻扒下衣服看自己右肩，果真见肩上有一排牙印。
“冬娘，冬娘。”秦亿云着急的喊，“这会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午时了，燕国的队列刚出宫。”
“出宫了？”听到宋晋和离开，秦亿云心头空了一大块，登时来不及问冬娘为何不叫她起来，匆匆穿上外衣套好鞋袜，散着头发就往外跑。
“公主，公主！”
秦亿云在前跑，冬娘在后追，许是心里有记挂的人跑步也能快些，冬娘竟追不上她半分，眼看着两人距离越拉越大，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转过身面对着墙不敢多看。
皇宫禁内不可疾奔，更不可披头散发，然而如今这么做的是长乐长公主，即便大家都知道宫规，也没人敢说什么。
“宋晋和！”
一路奔到太和门外，长长队伍的末尾，一辆轮椅还停在原地徘徊，秦亿云喊了一声。
秦亿云缓步走过去，看他今日穿了绀青锦衣，腰上挂着她曾经送的桃花腰带，眸里有泪意涌出，“怎么不叫我？”
她伸手摸了摸那已经风干的桃花佩，蜡已经完全凝固，然而里面的桃花依旧绽放，一如三月初一样，会在一年四季盛开。
宋晋和眷恋的看着她，“怕你来送别，也怕你……跟我走。”
说罢，秦亿云转眼看向别处压了压泪水，再看过来时满脸笑意，“你怕是巴不得我跟你回去。但身为虞国公主，我是不能去的，燕国那地方……我不喜欢。”
秦亿云咬着下唇摇摇头，“我是虞国人，只喜欢虞国。以后恭亲王若是有机会，常来虞国做客，本公主亲自招待你。”
宋晋和微微笑了笑，拉上她的手，“好。”
随后，两人对视又是无言。
早在昨日，分别已经计划了。恭亲王妃因为见到亲弟弟生病痛不欲生，几回哭死，再加上小产虚弱，病死在皇宫。周六因为无所事事不服管教明面上被宋晋和抛弃，实际上留在虞国学无情道法。至于裴言，悟性很高，几本兵书不需要日日指导，所以这次回燕国的，只有宋晋和自己。
秦亿云捏了捏指尖，知道宋天岫叫他回去是怕他私通外国意图谋反，而且叫回去了，也不会全部相信，只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图个安心。
她不是没想过让他留在虞国，做虞国的将军，她可以让他在虞国封侯拜相。可大将军有自己的骄傲，他身后有三十万黑甲兵，他曾被灌输了二十年燕国血脉，这些都不可能放弃。
“王爷。”秦亿云垂下眸，最后一次这么叫他，“以后，就别见了。”
宋晋和喉咙滚了滚，知道两人再次见面意味着什么。
燕国兵将踏到虞国，他离一统天下更近一步，而离与她生死相隔也更近一步。
“好。”宋晋和郑重点头，最后捏了捏她的手，“我在枕边给你留了荷包，里面装的是桃花。”
‘嗡——’只一句，秦亿云喉间又哽起来，她本以为他会说一些保重的话，或者让自己别光想着阿弟虞国，没想到竟然是一桃花荷包。
秦亿云嗡声点头，垂下眸不敢再对视，只望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我在城南小院埋了一坛桃花酒，王爷记得喝。等到明年桃花再开的时候，你再酿些，别让桃花空落在地上浪费了。”
宋晋和答应，“好。”
“我昨日给你的玉牌带了吗？裴言这次不带着你们，到边关怕是有兵将为难，你拿着我的玉牌他们就知道是我让你走了。”
“带了。”
“衣服都带齐了吗？回到燕国少说也要半个月，衣衫鞋袜可都带上了？还有干粮吃食，拿得可够？”
“都带了。”瞧着她一句句像极了坊间担心丈夫远去的妇人，宋晋和嘴角展了展，最后捧起她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保重。”
话落，他放下手转身，没一丝犹豫，端直的脊背又回到了昔日恭亲王。
秦亿云看得眼睛刺痛，“王爷……”
然而宋晋和听不见，只整理衣袍，看向站在一旁的长福，“启程，回国。”
‘嗡——’厚重的号角声吹响，行进队伍开始缓缓向前，宋晋和亦转着轮椅往前，秦亿云跟了两步，便跟不上了。
“冬娘，我们也回去吧。”
她就站在原地，看着那熟悉的背影，像之前数次一样。只是这次，她等不到他回家了。
冬娘拿着披风跟在秦亿云旁边，瞧见这副场景，微微叹了口气，将披风披在她身上，“这边风大，咱们进去吧，王爷说留了桃花荷包，老奴还没瞧见，待会回去……”
“不用了，直接收起来吧。”转过身，秦亿云也是虞国五公主，虽未着一簪一钗，但高仰的头颅意味着皇家尊严不跌。
“和他在一起时我是女子，但现在他不在了，我就是长乐长公主。直接去交泰殿吧，阿弟的功课我得盯着，晚上还要看裴言批注，没时间儿女情长。”
瞧她情绪倏地收起，冬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陪她来交泰殿。
而殿里的小皇帝，果然没认真写字，宣纸上不过草草写了几个字，就跑到一旁画画去了。染了袖子不说，画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秦亿云拧眉，“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这才几点陛下就开始玩闹，皇叔皇伯整日批奏折看得头疼，若是陛下闲得慌，我也拿些奏折来给你看好不好？”
“没有玩闹……”瞧出阿姐生气，小皇帝软了声音，小心翼翼的把她牵到画面前来，“这是要送给阿姐的，阿姐舍不得姐夫，赋儿就给你画了姐夫……”
他小手指着画上四方四正、怎么看怎么不像宋晋和的人，“赋儿没有阿姐画画好，但赋儿画的是姐夫坐在轮椅上，看阿姐睡觉。”
他小声试探说着，看秦亿云皱着的眉头缓缓松懈，本来强硬提起的气也瞬间散开。
看不出时间，也看不出地点，只看得出有一张床榻，榻上躺着一个潦草的人，而旁边椅子一样的东西上，还坐着一个潦草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看着画，秦亿云只觉得陌生，在虞国这些日子她整日不是忙着管教阿弟，就是与一众皇亲斗智斗勇，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宋晋和看了她睡觉。
“今日辰时，我去找阿姐的时候。”小皇帝乖乖说道，“姐夫不让我叫阿姐，还给了我这个。”
说着，他拿出一黑铁扳指，上面没着一珠宝翡翠，只一素圈，刻着一形状怪异的太阳图案。
秦亿云没见过这个，也没想到燕国哪里会有此图案，只当是宋晋和送给他的玩具，微微扯了扯唇，“画完了吗？画完就做功课。”
“没有奖励吗？”看着阿姐缓了脸色，小皇帝缩缩脑袋，睁圆眼再试探，“阿姐要是拿走我的画，得给我奖励的。”
‘咚！’
话音刚落，秦亿云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从哪学来的歪心眼？奖励没有，但若你今日的功课做不完，明日起下午休息的时间就没了。”
“阿姐~~~”
瞧出秦亿云带着画要走，小皇帝过去抱住她的腿，“我不想看书……全是看不懂的字，承运、嘉义他们都不用看这些，我……”
“秦经赋。”秦亿云板了板脸，拽着小家伙发冠将他拽开，“他们是亲王侯爷，若你能舍了头上的平天冠也行。”
小家伙立刻咬唇，低下头嘀咕，“母后从一出生就说要我做皇帝，这又不是我说了算……”
“你可以说了算。”秦亿云捏着他下巴迫使小家伙抬起头，“若是你不想，我也不逼你。你舍了皇位，我也舍了公主，咱们两做一个平头百姓，去燕国找宋晋和。”
瞧着秦亿云说得一板一眼，秦经赋差点心动了，但很快，他吸吸鼻子，“阿姐这是在说气话，父皇母后说了多次要你护住虞国，你怎么可能离开。”
“知道我说气话就乖乖回去看书！”秦亿云小怒道，戳了戳他额头，“今日不读书，明日万人踏，要是不想亲人离散的滋味再尝一遍，就好好学六韬武略。”
提到亲人离散，爬上龙椅的小家伙动作一顿，想起四哥来。
虽然他那会还小，但四哥是最宠他的，都城里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宫里新做了什么吃食，都是头一个送到他宫里，甚至夜里，还偷偷带他跑到后宫惩治恶妃，被余答应打了好几顿板子。
秦亿云显然也是想到四哥了，不自觉喉间哽咽，“赋儿，我不是要你万人之上，我是想你有能护人、护己的本事。等你有了想护谁就护谁，随时能保证自己安危的本事的时候，这皇位不坐也罢。但你得记住，你生来是皇子，吃了百家饭，就有护虞国七十万百姓的责任。”
秦经赋点头，先生已经教他良多，这些大道理他都懂，但……总是控制不住想玩。他皱着眉，狠掐了一下指尖。
“阿姐再给我点时间，等我写成了，我送你去燕国找姐夫，到时候你想留在燕国或者和姐夫回来都行。”
秦亿云本来是给他讲大道理的，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么一段话，怔过之后笑了笑。
“好，那我就等着赋儿长大。”
她嘴上顺着，只是心里知道再不可能了。此次一别，两人身份正式对立，他是燕国的恭亲王，身上背负着祖宗一统天下的宏图；她是虞国长公主，应了母后守护虞国的使命。
他们再不见面，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