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朝花夕落，没了宋晋和的秦亿云长公主依旧坐着，甚至比他在身旁时更雷厉风行，皇叔皇伯断的有说不清的案，她也能分辨一二。阿弟也在她教导下一日日成长，裴言学的精进，周六跟着圣心菩萨听说练得甚好。
除了，夜里有时会梦到燕国。
“算日子应该回去了吧。”
夜里，秦亿云坐在铜镜前拆首饰，望着镜中完全不同一年前装束的自己，觉得有些恍惚。
冬娘莞尔，“应该回去了，但刚回燕国肯定有一大堆事等着王爷，信，怕是要过些日子才送过来。”
“不会有信送过来。”秦亿云反驳，拆下最后一支桃花发簪，“既然说了我已死，就要真真正正把我当死人看。不然以宋天岫那疑心，迟早有一天会被拆穿。”
冬娘低头，“燕国皇帝于六国是位强势君主，可于臣子，可不好挨。王爷这次回国，怕也是走在刀尖上。”
铜镜旁的蜡烛摇摇晃晃突然灭了，秦亿云一皱眉，难免担心起来。
而远在千里之外，燕国的黑甲兵队列整齐入城，百姓雄赳赳气昂昂，一半看自己国家昌盛，大喊君王万岁，一半看自己儿子银甲着身，为祖宗争光。
“幺儿！幺儿！”
有一挎着菜篮的老妇瞧见马车前面的那拿旗小兵，摆着手呼喊，“娘在这！娘在这！幺儿！”
小兵因为有规矩，不能给母亲回应，但只匆匆一瞥，就让老妇高兴不已，拉着左右两伙伴炫耀。
长福看到，小声翼翼问宋晋和，“王爷，要回去告诉左右副将吗？”
按照往日的规矩，行军途中眼睛乱瞟，杖二十，罚俸一月。
可今日宋晋和似乎累了，只闭眼，“杖责不用，罚俸三个月。”
长福低头应下，再问是先去南郊还是先入宫。毕竟离国快两月，再怎么说入城也应该先见过陛下的。
然而宋晋和静了静，“兵将回南郊，你跟我先去趟城南小院。”
城南小院的地下，有人给他留了礼物。送别时没收到礼物，现在他得先把礼物拿着。
长福想说回城不进宫恐会惹陛下不开心，但看着好不容易养的温和的恭亲王又回到黑脸铁面模样，他又夹紧了脑袋。
王妃不在了，王爷就只是煞神了。
城南小院。因着过了一冬，现下已着四月，先前红透的枫叶已经落地，而长在书上的，又是一茬嫩叶，绿油油的很是青翠。
还是有人来画画的，只是画的人不是很多，也没有上次生机。宋晋和远远看了一眼，坐在马车内回到城南小院。
院里倒还是原来的景色，一年四季，他都曾看过，唯一不同的是回得晚了，桃花已经落了，只留下枯树枝竖在院中。
长福见他看着枯树不言，掐紧了手指，“王爷若是看着难受，奴才命人……”
“不用，树本无错。”宋晋和眸色黑了黑，下令，“挖。”
话落，立刻有小厮拿锄头铲子开始挖地，不一会就发到一块红布，紧接着，一大木头箱子就显露出来。
长福命人将箱子拿出，宋晋和亲自上前打开箱子，果真见箱子里有一坛桃花酒。
许是酿得久了，还未开封，就闻到桃花香气，宋晋和指尖动了动，“这是云儿留的。”
小厮中有人交换眼神，看宋晋和坐在轮椅上伤感，悄悄退了出去。
而等在众人退出后，宋晋和轻哼一腔，长福立马佝下腰，“王爷，是陛下派来的吗？陛下怎么……还不信你？”
“当然不信我，云儿活着的时候我尚且还有软肋，现在云儿没了，他更没有拿住我的办法。今日看到黑甲兵入城，他怕要急坏了。”
“这……”长福虽蠢，但一个身无软肋手握三十万大兵的臣子跪在身下，他是皇帝他也睡不着，“您不会要……”
“兵我不可能给他。”说罢，宋晋和利索转身，抱着那坛桃花酒，命令去南郊。
他不喜皇宫，不念这个徒弟，然而在宫里的皇帝，快要急疯了，尤其几个国公跪在他脚下。
“陛下你看看，宋晋和带了一万小兵去到边境，停了一个月一动不动，现在转身又回来，这是想干什么？告诉虞国咱们燕国的皇帝换人了？”
“是啊，当初太皇太后是被他所胁，才逼不得以做出兵权旁落的事。陛下您现在可不能糊涂，坐龙位的，哪有不拿兵的？”
汪国公萧国公苦口婆心说着，祝国公也忍不住了，年近六十提着衣袍下跪行大礼。
“陛下，您不能再念师徒旧情了啊。您往日就是太念旧情，才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且不说这兵权旁落，只回城不叩见君王这一条，就够您治他的罪。”
宋天岫听的头疼，晃了晃脑袋来讲祝国公扶起，“几位国公的意思朕都知道，但朕与皇叔血脉相连，目的都是为了一统天下，这兵权握在谁的手里不重要，能拓张版图才是要紧。”
“可他宋晋和没有！”汪国公狠甩一把袖子，“经上次一站，虞国已经空虚不堪，加上这次一月的探究，他应该对虞国了如指掌！若是真有拓张版图的想法，他应该立刻、马上、来皇宫商讨出兵事宜，而不是在南郊练兵！”
“是啊……”
几位国公围在一起又是一阵叨叨，宋天岫只能扶着额头，假装病遁。
南郊。宋晋和才在营帐里坐下来，就从后面窜出一黑影，手里握着匕首，对宋晋和恭敬一礼。
“王爷，各国公参您虞国一月无所动，撺掇着陛下要夺您的兵权。”
宋晋和点头，打开坛子里的酒倒了一碗，“还有呢？”
“陛下要见您，密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用的密旨，就是知道我不会去。”宋晋和答非所问，再倒了一杯酒，递给站着的人，“周六没回来，我把他送到南山圣心菩萨旁学无情道。”
周二点头，双手接过碗，只是眼里有些担忧，“无情之道最是难学，周六他……”
“能学会。”宋晋和手指敲敲轮椅，“朝中现在信我的大臣应该没有了，只有南郊三十万将士誓死追随。周二，我们得打一个国家。”
“开战？”周二眼睛一亮，“开战倒是能堵一阵那些人的嘴，只不过最好打的还是……虞国。”
“虞国暂时不能动。”桃花酒按在桌上，宋晋和招手让他来看地图，“但虞国的隔壁，齐国，或可一试。”
“齐国五年前与我打过一仗，虽有恢复，但定还没缓过来。再加上那位昏庸好色的主儿，比其他几个更好打。”
周二眼珠子转了转，宋晋和说得不错，不过他怎么记着，齐国那老皇帝还和王妃有段故事？
当初齐国仗势欺人，指名道姓要那天仙之名的长乐公主和亲；不过那时虞国先帝尚且中兴，换了个丫鬟封了个公主之名就把人送过去了。齐国气得本来要打，正巧让他们燕国找了空，赶在两国争执之际一举杀到虞国都城。
周二眼珠转来转去，这些话终是没有问出口，只说，“王爷高明，若是开战，陛下怕是巴不得兵权塞到你手里。”
两人正说着，营帐外面有副将来报。
“王爷，有一男子说是受您恩惠，特来拜谢。”
宋晋和与周二对视一眼，知道是皇帝的密旨来了。
“让他进来。”
副将听令放人，黑短衣黑裤子的男子一进屋，先行了叩拜大礼，随后打眼看一圈，没见到其他人，这才转头盯着副将，意思有些话要秘密说。
宋晋和给了副将一个眼神，望着地上的人，“宫里来的吧。”
“王爷聪慧。”地上的男人奉承一句，从怀里掏出密信，“陛下让小的带给您，顺便请您极速入宫，他有要事商议。”
密信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页，说什么国公催促，师徒情深，他夹在中间两边为难，请师父快快入宫，商议一个中和之法。
再说他现在已经无心兵权，早日完成先帝遗愿才是正经，只要能天下统一，哪怕让了这皇位也没关系。
宋晋和潦草看了几句就放到火上烧了，“戌时收兵，等收兵后入宫。”
地上的人似乎没想到这么顺利，怔了一瞬，但很快磕头败退，连一口茶都没喝。
而在皇帝的人走后，周二又从后面闪进来，“周六不在身边，王爷可要再找一个侍卫？属下虽能护持，但到了打探消息的时候，怕是不在你身边。”
宋晋和闭了闭眼，“不用，外面的侍卫我放心不过。”
说着，他再倒一碗桃花酒，“接下来辛苦你四地多跑几趟，不止齐国，虞国那边可帮我盯着。”
周二脸上微有怪异，“那王爷可有信传给王妃？属下不走官道，陛下那边查不到。”
“嗯。”宋晋和点了点头，寻来纸笔写下几张。
“月华殿在皇宫的西南角，院子中满是桃花树，殿中门前挂着风铃的是她寝屋，你直接摸进去即可，别让她见到你，东西压在枕头下即可，能近她床榻的只有冬娘。”
周二嘴角一抽抽，“王爷连这都记得清楚……”
宋晋和厉眼，扫过他面上不正经，“夜里不许去。”
周二，“……”
“要是方便，去御花园南角找周六，让他平日多帮着些王妃。”
周二点头，心里清楚自家王爷这是人回了燕国，魂留在虞国。
“还有，让周六催促裴言赶紧成婚。”
周二，“……”
送到嘴边的桃花酒突然就不香了，他深吸一口气细细打量自家王爷。
“王爷，要是我没听错，人家裴言好像说了不会娶王妃，您老盯着人家不放干什么？”
宋晋和一个眼神扫过去，周二立马闭嘴。
“得嘞，您是王爷，您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