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过去半个月,深冬寒冷,杨玉阴缩在王府不曾出门。
总管事奉王爷的命送来王府的内账:“王妃,主子吩咐了,让您先从计算府内每月的内账学起,熟练后逐步接管整个王府的账本、外面的铺子地契。在王妃彻底接管之前,由属下带您学习。”
杨玉阴缩在乌黑亮丽的皮草懒洋洋不动,屋内的炭火烧得温度适宜,她有些昏昏欲睡,正眼不带打瞧那些账本:“留着给朝儿姐,她既然心血来潮从商,这些最适合她来摆弄。”
总管事一脸为难:“可是主子特意吩咐过,必须是您……”
“我说不用便是不用。”杨玉阴睨他,语气不容置疑,“总管事,你刚复职不久,临近新年王府事务繁忙,你纵使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更别说教导我。真那么闲,我去跟殿下说,把王府一些事务划分给其余副管事接手,你便安心养老,或者教导我。”
总管事心中郁闷,也不知这个王妃跟主子做了什么交易,竟然能让殿下一再给她放权。
“此事是我冲突了。” 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还有一事,春分将至,王妃可否要过目迎娶的所有流程和聘礼?”
“不用。”杨玉阴似乎对任何事物不佳,“你和副管事看着操办,毕竟你们不是第一次操办婚事,一回生二回熟。王府的正门正好修缮完,不用特意关上。”
总管事低下头,知道杨玉阴话中带刺,脸色不改,宛若从未和杨玉阴发生过裂痕:“王府向来一年一修,今年冬修缮要到明年末才会再看着翻新。王妃可还有其他需求?”
杨玉阴慢条斯理道:“择日让牙婆备好几批丫头小子,明年之后王府的奴仆似乎不太够。牙司每年冬迎来淡期,这个时候挑选的奴仆较为忠诚些,我亲自去牙司挑选。”
总管事退下主屋,先前脸上的和谐亲和不复存在,阴沉沉出院。
先前那么迫不及待掌权,现在又做欲擒故纵的戏码,到真是让人猜不透这个王妃的真正心思。
晌午,浣鲛局的绣娘们带着新衣上门。杨玉阴睡过一觉精神些,让绣娘们展开衣裳,绯丽清新,脱俗玉灵,她稍带而过:“不愧是从宫里头出来的绣娘,这针脚和裁缝独出心裁,收放自如。”
其中一位领头的绣娘胆子大些:“贵人莫要打趣我们,谁都知道我们是犯了错被赶出宫,靠着一双手生存至今,若是功夫不到家,早就死在出宫的冬天了。”
杨玉阴又想到前瑜王妃:“若是前瑜王妃还在世,看到被她收留的女孩们平安活到现在,本领到家,不知该有多欣慰。”
绣娘们被杨玉阴突然提到素明妍骤然安静。杨玉阴仿佛陷入回忆中:
“我与她虽素未谋面,但不知情的人常会把我们当成双生姊妹,时境变迁,她死了轮到我成瑜王妃,而我另一个相似姊妹春分也将要嫁过来,这些衣裳是我为了她准备。
明妍死得不明不白,她留在世上的遗物仅有你们,一群绣工很好,心思细腻的绣娘。王府清冷,今年才纳过两任女主人,前院后院人少干净,我想问你们有谁愿意留下来陪陪我,做我的一等贴身大婢女,王府的一等贴身大婢女形同管事,俸禄待遇同等。”
一群绣娘面露惊讶,瑜王妃这是当着她们的面挖浣鲛局的墙角。
杨玉阴微笑:“当然,离开浣鲛局不等同于断开联系,你们依旧可以来往,王府上有需要制衣刺绣活儿会第一选择让贴身大婢女交给浣鲛局。”
八位绣娘互相交换眼神,其中有两位忍不住踏出脚步出面:
“王妃……可是当真?”
“自然。”
那两名绣娘语气变得急促,迫切开心:“我愿意!我们愿意。”
杨玉阴统一给她们一等贴身大婢女的职位,让总管事拟写契约文书交给她们画押签名。
总管事得知这条命令,脸上的笑容不复存在,皮笑肉不笑,他凑近杨玉阴身边提醒几句:
“王妃,一等贴身大婢女位同副管,职权重大,可在前后院自由行走,您就这般交给两名素不相识的女子,再不济该是从小伺候您的贴身丫鬟来当或者府上的老人。”
杨玉阴直言:“我没有贴身丫鬟,从小顺带伺候我的是我朝儿姐身边的婢女,我没有。王府上的老人被捧得太久,快忘记怎么走下神坛,我不喜欢她们,包括你。”
大管事一噎,打哈哈道:“王妃真是爽朗之人。”
他还是多嘴了:“王妃,这事情您真得慎重考虑,若是对方是宫中的探子或者仇家派来的暗卫,无异于引狼入室。”
杨玉阴就喜欢看着他欲言又止自顾自着急的模样:“王府上的眼线还少吗?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管事,你别把人心想得这么坏。再者,这是前瑜王妃亲自养成的人,你不信我的为人,难道还不相信前瑜王妃的目光?”
“就是。”画押成功的两名绣娘笑吟吟地弹了弹墨水未干的契约文书,“管事年纪大了,以后再也不用独自为王府劳心劳累。”
“是呀,这下有我们了。”
“王妃,我叫繁心,曾有过几年伺候宫中娘娘的经验。明日一早便会带着从浣鲛局脱户的契约文书过来交给你过目。”
“我唤叶目,眼力极好,可以一线分二十有九,绣坊里细致的绣品通常交给我来做。”
当晚,墨宸轩听闻此事来到后院,正碰巧杨玉阴晚膳。
“去添双筷子。”墨宸轩坐到杨玉阴对面,任婢女在饭桌添上一副碗筷,神色阴沉刚要开口,杨玉阴倒是主动跟他搭话:“近来越发寒冷,你的耳朵都被冻伤,我让库房翻出几顶去年进贡赐下的胡帽送去前院,倒跟你错过了。”
墨宸轩没放软态度:“听说你挖了浣鲛局的墙角?”
杨玉阴夹菜:“是什么稀奇的事吗?”
墨宸轩开始动筷:“倒不是稀奇的事,素明妍身份重重,她的人最好不要来到府上。”
“有没有问题我自会查清楚,无需殿下担忧。殿下也允过我不会干涉我的决定,食不语寝不言。”
墨宸轩深深叹气,似乎被杨玉阴的冷脸不爽,相安无事度过一顿晚饭。
墨宸轩临走前幽幽回头:“杨玉阴,京都花瓶各有其美,但空有美貌无脑的反而是最先砸碎的那一批。你好好回想本王的话。”
美人固然美好,但聪明人胜过前者。
杨玉阴刚簌口完毕,指间夹着口帕擦嘴的动作停住。
什么意思?
骂她蠢笨是吧?
杨玉阴低头不语。
墨宸轩瞧她恬静的模样,离去的脚步又定住,回身抓过杨玉阴的肩膀俯下身逼近:
“今年雪下得格外的大,不说京都,全国冻死饿死在街道的流民估计不少,这段日子你别出门,好好待在王府。”
这个提醒倒让杨玉阴想到前世这两年发生的一些印象深刻的记忆。
今年雪下得很大不假,但墨宸轩没跟她说等气温回升,尸体不稍加处理,便会爆发时疫,不等太医院城中各中医馆研究出药方,风寒接踵而至,两疾交替传染,明年不出意外会死大批百姓。
于是她道:“那些尸体没人管吗?待新春来临,气温回升,倒是和多年前见过的一场瘟疫预兆相似。”
墨宸轩蓦地掀开眼皮,仅是一念之间的情绪波动,“你是说?”
杨玉阴疑惑地抬起眼皮,顺势将往事带出:“九年前那场泥石流灾过后,不少没救出来的尸体因为温度回升诞生时疫,归龟山所有道士香客被围山隔离,你也在其中,你忘记了?”
死在归龟山山脚下的尸体众多,无人处置任其腐烂招虫,加上冬春气流交替,很多幸存者没有适应过来便中招。
杨玉阴自然也勾起一些不美好的记忆。
当时灾难来得突然,地龙翻身,山崩地裂,杨家的人忙着逃命根本没有察觉到暴雨中有几个女孩走丢,山化成了洪水卷走不少人香客的性命。
杨玉阴拽着杨玉朝朝暂未被冲刷的山腰横行。她们在下山逃命时被人推搡掉出山路,暴雨把山体冲滑得厉害,一下子就滑滚到未开发的山腰密林。
杨玉朝因为滚下来时护住杨玉阴的脑袋,而她的脑袋和树撞击险些晕厥。杨玉阴从她的怀中挣出来看见树上的血,吓得浑身颤抖,山体震颤加重,杨玉阴没时间发呆,将杨玉朝一只手臂绕过脖子搭在肩膀,继续带着她逃命。
途中,杨玉朝半睡半醒,抬手摸到脑袋后面的血,惊呼:“阴儿姐你瞧!我流血了!我的脸有没有事?”
杨玉阴听见她还有气,顿时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找可以躲山洪的地方。两个六岁孩童根本不知道哪儿是安全的,所幸杨玉阴的哭声被一批强壮的暗卫听见,那些暗卫双手和后背夹抱着和她们年纪相仿的陷入昏迷或者害怕到不会发声的孩童往安全的地方撤离。
泥石流就要从这边冲刷下来了。
杨玉阴眼睛扫过他们的烫金腰牌,像是皇室的暗卫。她抓住黑衣人组织中尚能再抱走一个小孩的暗卫,把意识模糊的杨玉朝推给他,撕声裂肺:“把她带上!把她带上!”
那名暗卫看着杨玉朝,无动于衷。
这批暗卫中剩下他空出一只手,似乎为谁专门腾空的。
杨玉阴一直把杨玉朝往干净的他身边推,大雨把她的眼睛冲刷得格外乌黑阴湿:“她是杨奉元的嫡女!拥护新皇登基的功臣之女!把她带上!”
那名暗卫似乎在犹豫,配合着大地震颤,山上的石子不停从天而降,砸得所有人生疼,疼痛中杨玉阴听到他问:“抱歉,你有碰见到一个穿着四爪金蛟出海图黑衣、手里拿着黄色腰封的男孩吗?”
杨玉阴的瞳孔一缩。
“轰隆——”
紫电一闪而过,雷霆震怒,把杨玉阴眼中的恐惧和骇意全然揭露,干裂的嘴唇撕裂开来尖叫:“啊——啊——”
等雷声过去,杨玉阴恢复冷静,苍白着脸摇头,漆黑无光的眼睛好似两个无底洞深不见底,抬手坚持把杨玉朝推到他的手边,哀求道:“对不起,我和朝儿姐滚下来后没有看见其他小孩。求求你,你还能再带着一个,带上她吧!”
最前边的暗卫吹了一声骨哨,和杨玉阴僵持不下的暗卫弯下腰夹抱起失去意识的杨玉朝使用轻功跟上组织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