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阴脸上不知道是雨是泪在流，头顶掉落的石子愈发大块，稍稍砸中脑袋足以开瓢。她护住脑袋向着暗卫撤离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头也不回地远离和杨玉朝最初掉落的大树位置。
其实她撒谎了。
她和朝儿姐滚到一半的时候，无意抓住过一个倒在滑坡的黑衣人拉来作垫背缓冲。撞上树后，她被朝儿姐抱在怀里受伤最轻，其次是朝儿姐，最严重的是那个男孩。
但是她没有去理会儿是否活着的男孩，拖出朝儿姐的身体远离那个浑身是伤的第三者后，把朝儿姐的手抗在肩膀扭头就走。
她不能同时带走两个人，她在看清那个男孩的长相后就认出他的身份，但她没朝儿姐心肠软，她还要带着朝儿姐一起活下去。
墨宸轩倒在斜坡的树下无意识蜷缩成一团，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山坡上的矮树被巨石折断滚下斜坡，树叶成功埋住斜坡树下发生过的痕迹。
这一切，杨玉阴从头到尾没有跟暗卫解释，在她看来，不过是进行到第二次择决，朝儿姐与不受宠皇子，当然是朝儿姐重要。
杨玉阴最后没能逃出泥石流，巨大的泥石把她冲到山脚的矮丘，趁着泥石缓冲期完全顾不上疼痛，大脑只剩下活着离开这里的劲儿爬出泥潭，往旁边较高的山坡连滚带爬上去，哼哧哼哧地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女鬼。
杨玉阴不知道自己是否安全，但泥石流过不到她的地方，让她丢失的人性暂时回到身体。她发着抖，听觉终于能够听见被雷鸣覆盖之下细小呜咽的呼喊声。
杨玉阴僵硬地转过头，发觉是山坡下传来的声音，慢慢撑着结实的树根走下去，看见一个正泡在泥泽挣扎不亚于她狼狈的眼熟男孩。
该死！
杨玉阴僵持在原地不动，牙龈几乎咬碎，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命真大，居然没有摔死！
而墨宸轩清醒了，发现山坡上脸色苍白的女童，发出最后的求救：“救……”
被看见了。
要么救他，要么亲眼目睹他死。
杨玉阴大脑疯狂计算，明面上大喊：“我救不了你！我没有工具捞你，你等我去找一条长木棍！你一定要坚持住啊！”说着，跑到墨宸轩看不见的地方慢条斯理寻找木棍，顺带救上几个泥水冲到山坡边缘的孩子，回去找墨宸轩，人家已经快要摸到山坡边缘。
杨玉阴稍等力气恢复些，余光注意到其他救上来的孩童远远望向这里，把长棍的一端伸到他面前：“抓住！”
墨宸轩迷迷糊糊抓住救命稻草被人拖上山坡，救他的人是先前去找工具的女童，浑身泥泞不堪，眼睛却是黑亮得惊人，像两颗紫葡萄一样干净。
他从脖子颤抖取下的一枚两指大小玉佩塞给杨玉阴，气若游丝：“你再保我一程，我给你任何报答。”说完彻底晕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在归龟山附近扎营的帐篷里，他伸手往里衣四处寻找什么，却发现衣服被人换过，什么存放的东西都不见。
腰封呢？
皇帝的腰封呢？
后来归龟山突然爆发时疫，墨宸轩本就抱病养伤中，得不到第一时间撤离任其感染，每天来往的医馆围着厚重的面纱，四处点燃艾草撒醋，闹的归龟山附近的营地人心惶惶。
同时，他也发现自己两耳的听觉出现了问题，大夫来为他检查，说是在泥石流中被震伤，日后好生休养可以治好。
但只有亲信才知道，他的耳朵听力随着年岁增长渐渐退化。
寻常吵闹的声音尚能听见，一旦安静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陷入了一层戳不破的糖衣，朦胧又遥远，很是妨碍判断，为此，他只能私下偷学唇语。
如今，归龟山的记忆各自浮现在两个人脑海中，各怀鬼胎。
墨宸轩紧盯她不复往日乌黑澄澈的双眼，视线往下挪到那两瓣粉红的唇，问出那个来自九年前的疑惑：“九年前，我只给你一枚玉佩，塞在里衣的黄金腰封去哪儿了？”
杨玉阴却道：“腰封？是有位神通广大的贵人，在我们得到救援时命我从你身上找出一条腰封上交给他。”
墨宸轩果然不出所料：“所以你给他了？”
“不。”杨玉阴说：“我没在你身上找到腰封。”
墨宸轩：“？”
墨宸轩察言观色着对方，辨认对方是否在说谎。那条腰封居然没回到那个人手中，那个人肯定恨极了他，但腰封同样不在他这一边。
要么在那场意外中丢失，要么……
墨宸轩目光轻飘飘落在杨玉阴，轻叹：“有时我觉得你很懂我，可有时变成我看不懂你。杨玉阴，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小姐吗？”
九年前，她从哪里得知他身上藏有一条特殊的腰封？
除非她从别人口中听说亦或者见过他手持腰封。
墨宸轩走了。
杨玉阴叫人打来一盆热水擦拭刚才被墨宸轩摸过的地方。
翌日清晨——
杨玉阴带着两名新出炉的贴身婢女走下马车，总管事带着两侍卫紧跟其后，几人停在一条阴暗寂静巷子前，巨大的招牌被牢牢绑定在木桩上：京都牙司。
总管事出面道：“夫人，我们王府和牙司里的几家牙婆有合作，通常王府上的奴仆便是找那几家。我带您过去。”
杨玉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路。牙司的巷子和寻常街道没有不同，里面开满不同牙婆经营的教坊，一排排并列过去整整齐齐，有的牙婆会让徒弟站在教坊门口笑脸揽客。
杨玉阴随着总管事进入深巷的一家教坊，大厅里整整齐齐站着十几人。牙婆似和大管事十分熟稔，边聊边往杨玉阴身上觑。
杨玉阴走过一圈，和大管事道：“下一家。”
总管事和牙婆不由怔住，两人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繁心耐心重复主子的话。
总管事便带着杨玉阴赶去下一家，结果相同，连续三家，家家没中杨玉阴的眼缘。
总管事细细琢磨着问题出在何处：“夫人，您要不说说，您想找什么样的人？外貌、体型、学问、是否已婚还是……”
“我自己逛逛。”
总管事一听立马猜到杨玉阴不是真想挑奴仆，而是嫌王府禁足太久随便找个理由出门玩。
大意了！
大管事心里叫苦不迭：“夫人，既然没有入得了眼的奴仆，不如改日叫牙婆另送几批新人上门？”
杨玉阴冷冷瞥一眼。繁心站出来替主子说出心里话：“夫人说了自己再逛逛其他教坊，万一就中有合夫人眼缘呢？你怎么总是出来打岔夫人？”
自从有了繁心和叶目，杨玉阴总算不用亲自下场和别人呛嘴。繁心机灵为人刻薄，叶目体贴贪小便宜，加上她阴郁睚眦必报，完美合成王府最怕的鬼见愁组织。
杨玉阴不等总管事，带着两侍卫和叶目继续往里逛，巷子愈深愈荒凉，叶目忍不住道：“夫人，后面没有能逛的地方了，我们往回走吧？”
杨玉阴不回答她，抬脚大步进入一家破破旧旧的老牌坊，守在大堂的老牙婆手里拿着个算盘算帐本，头也不抬，杨玉阴站在她面前：“有买家来了，不招待吗？”
老牙婆似乎没有听见，继续弹开几颗珠子。
杨玉阴扭头就往大堂后院走：“不招待就算了，我自己进去看货。”
老牙婆总算缓缓撑着拐杖起身，被眼皮子挡住的眼睛似乎从叶目的脸扫过，最后停在堂中亭亭玉立的少女，佝偻着背一步一颤嘶哑：“姑娘可是要买奴隶？”
“对。”杨玉阴瘫坐在圈椅内，交叠着双腿，一只臂肘搭在扶手，似乎累了：“把你这儿全部、包括笼子里的都拉出来，我挑完赶时间去下一家。”
这时二楼走下一名布衣青年，张口喊声干祖母，面对杨玉阴等人不显露丝毫紧张，从容自若：“这是买家吗？你要什么样的奴隶？”
叶目重复道：“全部，包括笼子里的。”
青年嘀咕几声，趴在围栏上俯瞰大堂中那名仪容华贵少女，大声解释：“我这儿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的奴隶，买家，你真的买吗？可别浪费我来回的人力和时间。”
叶目觑杨玉阴不答，抬高点声音呵斥：“让你去，你便去！啰嗦什么呢！”
杨玉阴拉出一把圈椅，让叶目递给陷入背景板的老牙婆坐下：“一把年纪还出来营业，老人家，你就且看你干孙子做活吧。”
青年很快从后院带进来一批质量参差不齐的奴隶，果真是老弱病残，在牙司里都不敢领出去见买主，生怕惹人嘲笑。
杨玉阴摇头。青年再次带进来第二批奴隶，这批的质量相对第一批来说形象较好。
杨玉阴继续摇头。青年忍着性子带来第三批奴隶，对杨玉阴开口：“我们老牌坊买下的人不多，这是最后一批，你看不上只能去其他家找找看。”
第三批奴隶从外形上看没有出错，就是过分瘦弱，大多是少年到青年，面对买主眼神各不相同。杨玉阴从左到右问起：“以前做过什么？”
以下是本文目前重要人物健康情况：
阴儿姐：身体健康，但无武功
程止：中度近视，但会点武功
朝儿姐：身体健康，但无武功
墨宸轩：听力障碍，但会武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