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随风飘散，杨玉阴感觉明明很遥远，却又觉得似乎昨日才发生。
不同的是无法再共情当年的自己。
她看着面前依旧如彩霞般耀眼无比的杨玉朝，但心境却天翻地覆，眼神恳求：“朝儿姐，我在瑜王府过得好累，你来陪陪我好不好？”
杨玉朝眼中似有惊喜，很快被担忧掩盖下去：“当初我就说是你做错了，你……唉不提了不提了，你也反抗过，那处的池塘已经被我母亲命人填平。过几日我便给你写帖子，上门找你，我们如以前一样玩耍可好？”
杨玉阴吐出一个字：“不。”
杨玉阴敲定道：“我要你做瑜王侧妃。”
“……什么？”
杨玉阴叹气：“我自从落水后，身子大不如从前，想着或许没几日可活……”
杨玉朝慌忙打断她：“别说这么晦气的话。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说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杨玉阴捧紧汤婆子，继续说下去：“我的好日子到底开没开始，圈里圈外人心知肚明，秋末那场落水夺去我大半健康，从那以后我连躺两月患上痨病，能否熬到明年春……真是不好说。”
杨玉朝神情一变，垂眸不敢看杨玉阴：“上天真是不公。”
“天下不公的事多了。”杨玉阴说：“不是谁每回都能申冤，终要靠自己去发力，搏得一个算为较好的未来。我没有未来了，但朝儿姐你还有未来。在我有限的时间里我可以把本该颠倒的关系拨正。”
杨玉阴觑她：“朝儿姐好好想吧，过了这个冬，瑜王要纳暮慕郡主为侧妃，届时我不在世了，暮慕郡主被抬为王妃不过时间问题，而朝儿姐也该嫁薛家。”
暮慕郡主开始加入瑜王的势力？
杨玉朝意外得到一个最新的情报：“此事，我要跟母亲商量一下。”
“说起来，当初是你母亲劝我替你嫁给瑜王，好让你继续和薛家定亲，现在你真成薛青的未婚妻，薛家确实待你不错，你不如就这样过完幸福的后半生。”
杨玉阴默默裹紧斗篷，疲惫平静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真心：“至于杨家必须要和瑜王攀上关系，其实不必指定你，府内女眷众多，我和父亲可以挑选合适的女眷询问娶嫁意向。”
“你先等等。”杨玉朝感到大脑有些突突的疼，太多信息混乱接受中，大脑忙着消化：“阴儿姐你就别捣乱了，我会跟父亲商量此事，若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去瑜王府的人除了我其她姊妹能力尚且稚嫩。”说着，转身去向大堂方向。
杨玉阴突然问出一个问题：“杨玉朝，嫁给瑜王就是你的幸福吗？”
“什么？”杨玉朝愣住了，愣的是第一次听见杨玉阴这般生硬喊她，其次似无奈似无语回应：“阴儿姐，你总是问我这个问题，那我便认认真真回答你：对，嫁给瑜王我肯定会幸福。”
杨玉阴浅吐口白气，扭过头，颇有些失落，眼里的真心被白气带走，低头道：“我省着了。反正你终是要嫁过来的。”
“那我便承阴儿姐吉言。”杨玉朝笑笑：“走吧，乔阁要拆成那样没什么意思，大堂的蜡梅倒是别有风味。”
杨玉阴却继续往前走：“你先去跟主母聊会儿吧，我自个到乔阁看看，或许以后不会再来了。”
杨玉朝正好也需要单独时间去和父母商量杨玉阴提出的事，便寒暄几句留下杨玉阴。
杨玉阴等只剩自己一人，转头直接走向乔阁。
今日是王妃归门，杨府大部分奴役都去前头帮忙，留着几个小厮在后院走动。
杨玉阴顺着记忆来到曾经的房间，里面的小厮正在搬走属于女子的物品，被她叫停：“都先放下，我自己收拾些首饰带回王府，出去吧。”
杨玉阴拐进里面坐到曾经的床上，余光留意着房门口的动静，掀开被褥露出底下的床板，用簪子撬开其中一块板子，露出夹在床架的一包软布塞进胸口，恢复原状。
杨玉阴从归门一直兴致不佳，吃饭时，杨父有心提醒一句：“瑜王妃，你大病未愈匆匆成亲，多吃些，日后想娘家随时回来，娘家永远是向着你的。”
杨玉阴淡淡：“家人聚餐，不必叫什么生分。”
杨父立马改口：“玉衣，衣儿姐。”
所有人顿时僵硬不动，眼睛默默瞥向坐在墨宸轩身边的杨玉阴。
杨玉阴不等赵氏圆场，直接放下筷子：“我是杨玉阴，不是杨玉衣，杨玉衣今年立夏嫁出去了。”
赵氏立马站出来给杨玉阴添菜：“是呀，女大不中留，你父亲一见到你就想起衣儿姐和你和朝儿姐在闺阁中的日子，如今最乖的女儿俩都出嫁了，我眼睁睁看着你父亲头发苍白不少。”
墨宸轩同样放下筷子，似乎看出杨府和睦相处下的伪装，表面不显喜怒，接上话：“不是还剩一个？”
赵氏一听，含笑望向饭桌上的杨玉朝：“朝儿姐……”
杨父打断她：“朝儿姐活泼胆大，总是唠叨要自己闯出一片天，不到几年我这个老父亲恐怕留不住她了。”
墨宸轩有点兴趣：“闯？打算怎么闯？”
杨玉朝停下吃食，擦了擦口帕：“我打算从商，先从继承部分家业开始学习，再逐步学会独自经营，开店。不怕王爷笑话，我酷爱胭脂水粉，阴儿姐更是知道的。
我打算学会经营后，自己掌管一家胭脂水粉铺，做个逍遥快活的老板，在京都越做越大。往后自己在京都也有点说话的底气，到时候我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饭桌上有个公子哥嬉笑出声：“士农工商，商人乃最次等，朝儿姐，你一个女子出去从商倒不怕掉杨家的身份。”
“浚哥儿，你书读完了吗？”杨玉阴擦着口帕，凉飕飕道：“你朝儿姐说话，你插什么嘴？”
墨宸轩淡淡补充：“无论前朝亦是当朝女子从商正常，仕女从闺房出去自立门户本王同样见过不少，她们胆大心细，养家糊口，本王不觉得相比前三阶层的人有何掉价。瑜王妃，你自认如何？”
杨玉阴借机展开话题：“这让我想起前瑜王妃这位奇女子，一个人孤苦伶仃上京都打拼开出浣鲛局这样优秀的绣坊。若是天下能够多些如前瑜王妃传奇的女子，该是怎样的盛世开放，群星璀璨。”
一众人纷纷接住杨玉阴的话。浚哥儿被杨父瞪了一眼，撇嘴，低头继续吃饭。
这杨玉朝什么时候打算从商了？她不是在为嫁给薛青学习各种婚前婚后的礼仪吗？
从商？就算她敢，父亲和母亲断断不会放她一个家族小姐在外面抛头露面！
再者，杨玉朝从小锦衣玉食，吃得了经商的苦吗？
饭桌上众人吃得各有心思。
杨玉阴和墨宸轩坐着回王府的马车，车内安静怪异，杨玉阴忽然开口：“觉得我朝儿姐如何？”
墨宸轩似回忆被打断，吐字如金：“问来作甚？”
杨玉阴开门见山：“我有意让她当侧王妃。我在后院实在是太清冷，没有一个闺中好友相伴。朝儿姐活泼开朗，又缺个大展身手的地方，所以我想让她嫁过来，陪陪我。”
墨宸轩浓眉不悦皱起，似乎不太理解：“你若是喜欢她来找你，每日给她送帖子就成。她不是薛家长子未婚妻吗？”
杨玉阴抱紧手中的首饰盒，解释：“杨家本来内定嫁给你的人选是她，是我半路抢走这门婚事，我欠她的。”
墨宸轩宕机一会儿，转头重复确认：“你主动抢来的婚事？”
杨玉阴终于舍得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怎么，跟你想象中的我不一样？”
“……抢的好。”
杨玉阴听见这话，神情变得古怪。
墨宸轩不再看她，从书桌的暗门取出一本孤本翻开，冷淡：“我欣赏有野心的女人。”
杨玉阴阴阳怪气：“那你欣赏的人真多啊。”
“我朝儿姐的亲事你不反对我便打算在明年春分迎娶入王府。”
墨宸轩眼神在书上停会儿，薄唇轻言：“明年春还有一门婚事。暮慕郡主同嫁入王府，与你朝儿姐共为侧王妃待遇。”
“何时？”
“小年那一天。”
“那比朝儿姐晚十几天。”
“朝儿姐朝儿姐朝儿姐。”墨宸轩“啪”地合上书，有些头痛：“你现在三句不离你的朝儿姐。”
杨玉阴顿住，建议他：“那殿下下车走走，提提神。”
墨宸轩冷笑：“怎么不是你下去？”
杨玉阴直接起身收紧斗篷打开车门，吩咐马夫：“这儿离王府不远了。我自个走回去，顺便散散心。你带殿下先回去。”
墨宸轩尚且抓住她斗篷一角，有些无奈：“回来。玩笑话而已。”
他比她大四岁，不至于没脸没皮到让妻子独自在雪天走回去，而他坐马车回府。她比他小四岁，少年心高气傲脾性大正常，往后他稍加引导她呵护她便是，何苦要在这雪天里争个高低？
杨玉阴扯出自己的斗篷，等马车停稳准备跳下去。突然被身后一股力量勾住腰部拉回马车的软毯，抬起头正对着墨宸轩一张冷淡、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他眼中似有她的倒影，正稀奇：“平日无论怎样你都不肯听我的话，今儿却乖得很，除去有事相求，你就不能多听话点，王妃。”
杨玉阴沉默小下，鼻腔里哼出一道冷笑，显然被墨宸轩恶心到使劲推开他。
墨宸轩抓住胡乱中趁机扇他脸的手，真的有些恼怒：“杨玉阴你就不能听话一点？！”
他死死拿捏住她的双手，头又开始犯疼：“杨玉阴，你乖一点说话好听一点，别总做些让我感到头疼的事。任性也该有个度儿。王府在京都有不少私营店铺，你回去给我好好学如何经营铺子。”
杨玉阴停下动作，露出疑惑：“为什么又给我接手？看我在杨家过得可怜？”
墨宸轩隔着斗篷锁抱怀中的人，人总算是安分点，唤起马车继续回府。
“你太闹腾了，必须给你点事情做。”
杨玉阴目视前方的车门：“放开。”
墨宸轩慢慢松开手，保证怀中的小鸟不会逃脱才稍微放心。
杨玉阴穿好斗篷：“我要下车。车子里太闷了，我要逛逛街。”
墨宸轩漠视她的需求，收回成命：“天太冷了，改日再说，回府。”
杨玉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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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