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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杨玉阴若有所思,继续向着后院里走。

昨夜需求的账本礼单全放在后院的书房桌台,闻总管事和负责采办的副管事守在书桌两旁为杨玉阴查阅账目时解答不解的地方。

杨玉阴首先查容嬷嬷管理的人员册录,王府上下约莫有百人,每个人进府的日期和奴籍信息在册子一目了然,她用了大致半个时辰审完:“今年入府的仆役较比去年少上一半,但勒停的人数却反超纳入的数量,还是近同一天犯错勒停,这是怎么回事?”

容嬷嬷守在旁边解答:“倒也不是什么大错,是前王妃不在,底下人就暗中偷窃前王妃的东西倒卖,我等奉王爷之命捉拿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杨玉阴没信容嬷嬷的话,打开王府月奉册录细看,咋一看似乎不见差错,但杨玉阴已经不是新人,染着橙红蔻丹指尖一点落在六月退回采办事一笔为新的仆役置办的补贴用品,转头抽出采办的账本翻到同一时间核查。

容嬷嬷看着杨玉阴熟练的模样,心中一颤,先前不都传这位杨府二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杨家根本没有地位可言吗?定是强装给她看的。

不能慌。

杨玉阴提笔圈起那笔账目,往下继续翻起,又在初秋时和牙司买卖仆役超出的费用对照人员册录后圈起,往下是月奉流水账本细查折页,询问起旁边的闻总管事:“总管事,我有几点不太懂,麻烦你过来替我看看。”

闻之喜上前接过账本低头听着杨玉阴的疑问,两人把桌面上账本礼单一并审查,越查越发觉记录不对,闻之喜蓦然抬起头凝视略带不自然的容嬷嬷,呵斥:“容嬷嬷你好大的胆子!”

容嬷嬷开始狡辩:“为何这般说?”

杨玉阴出声:“你带来的月奉册录不仅和王府仆役名单每人本该发放的月奉对不上,甚至存有几笔超过二十两以上假账,用着已勒停婢女的身份多领王府月奉。而这仅仅是半年的流水记录中查到的。”

容嬷嬷瞪大眼睛:“二十两?!怎么可能!”

杨玉阴把账本丢在桌上,“有无可能,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你冒充多重身份领王府月奉,与牙司交易不当,还私自昧下采办给新仆役置办的补贴,价值加之有八十两白银。”

八十两白银,把杵在旁边的采办事副管事都吓了一跳。

一两银子一贯钱,一贯又称一千文钱。要知道京城里大部分农劳工的月入有六百文,工匠月有千文,有技术傍身的不止,商贩一月则更高达几千文!而京城一斗米十五文。

他们王府最底层仆役的薪水便已与外头的农劳工大致,也就是每人一月七百文和七斗粟米,能当上管事的,月奉则有五两银子和一石粟米。

半年管事不吃不喝也才三十两白银六石粟米,容嬷嬷半年便贪污八十两,何等的大胃口。

容嬷嬷直接跪下喊冤:“冤枉啊王妃!我怎么可能会做那些事儿!八十两白银,把我卖了都不值那么多钱!”

闻之喜开口:“你便直说贪没贪吧。”

容嬷嬷咬牙,“老身和前总管事来王府做事已有十来年,如果真贪了,主子早该发话捉拿我们问罪。王妃莫不是今日太累看昏了眼?”

她和前总管事都是王府的老人,背后是有瑜王当靠山的,这个王妃再厉害也得掂量主子的权威,断不可能真的动手,顶多是呵斥扣除几个月的月奉。

到没想到这个王妃真的会看账本,还精明如此,但是实在冤枉,她是贪财了,但可没贪这般多,顶多四十两白银,何来八十两,这不是要她的命去背黑锅吗?

“你敢立下生死状保证自己从未贪过王府的钱财吗?”

杨玉阴合上账本,眼神徒然犀利,“你要是敢立下,我倒是敬你几分勇忠。”

“我,我……”容嬷嬷支支吾吾。

杨玉阴把月奉账本和仆役登记册录交给闻之喜:“府里有蛀虫半年贪八十两白银,这些年下来也该腰缠万贯家财。闻总管事你带人去翻查容嬷嬷的居所,今日今夜必须算清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

“至于嬷嬷你。”杨玉阴敲下结果,“你是后院管事的,便是我手下的人,我才是你最大的主子。来人——”

几名小厮从书房门口进来行礼。

“按照府规,中饱私囊,贪污者先杖责三十,待查清金额,再定罪名。”

“我没贪八十两!我是冤枉的啊!”容嬷嬷一边喊着一边被人拖下去,“王妃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怜我这个老人……”

容嬷嬷被杖责一事很快传遍王府。杨玉阴坐在书房里继续审阅礼单副本和采办事的流水账本,听着书房外的杖刑混合着容嬷嬷的哀嚎,面不改色。

书房内只剩杨玉阴与采办事的副管事,副管事趁现在四下无人,悄悄出声:“王妃,我劝您还是轻些处置容嬷嬷,她与前总管事是搭伙过日子的两口子,真要出事,前总管事日后一旦复职,您会变得不好过。”

杨玉阴观他一眼,复而垂眸:“知道了。”

闻总管事仅用一个晌午时间带着结果回来禀报:“禀王妃,我们撬开容嬷嬷的柜子,翻出长期定存在钱庄的个人粮票和一些买卖账单,总计……七百一十两白银。”

七百一十两,当时搜查的大伙儿听着闻总管事统计好念出的数额各个倒吸一口凉气。这容嬷嬷是饕餮吗?居然能够吞下王府这么多的油水。

七百一十两白银一出,原先的八十两便显得微不足道。

杨玉阴离开书房走到受刑的容嬷嬷前:“十来年你便能搜刮王府七百余两白银,嬷嬷,你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吧。”

容嬷嬷咬牙忍着腰椎上的疼痛,装作不懂:“王妃在说什么?老身……听不明白。”

杨玉阴料她守口如瓶,转身呼唤闻之喜:“去报诣府吧,把这件事如实报给京兆尹,看他们那边如何处置。”

响午过后,容嬷嬷被带走的消息传飞整个王府。

前院书房里,墨宸轩午睡初醒,之前说要问责的前总管事完好无损守在他身边为他展衣穿鞋。

墨宸轩面色捎带困意,但不妨碍对总管事说:“明日你便复职。”

“多谢殿下开恩。”老总管事直接跪下感恩。

门外渐渐升起喧哗,墨宸轩剑眉一拧:“外面怎么回事?”

闻之喜携命令来到前院许久,总算等到墨宸轩起床,进门将后院发生的一切如实上报。

“七百余两?”只听见王府的主人嚼着这个数字,老总管事刚起身又立马扑通跪下:“容叶糊涂啊,属下替容叶向殿下请罪,上缴贪污的钱财再把她赶走也好,坐牢也罢,希望殿下看在容叶是王府老人份上,宽恕她一条性命。”

闻之喜又道:“还有一事,王妃查完账本后命人去请浣鲛局的绣娘上门裁衣,听后院的婢女说路过时有曾听见容叶给王妃推荐的浣鲛局。”

老总管事心中微死,容叶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浣鲛局可是前王妃的地盘,同时也是王爷的底线,怎么偏偏挑这个犯错。

墨宸轩面上喜怒不露,简单梳洗过后,道:“去后院看看。”

下午,七八名绣娘战战兢兢成排站在杨玉阴面前。

杨玉阴横扫:“是顶尖一派?”

新上任的嬷嬷点头:“浣鲛局最巧手的八名绣娘都在此。”

杨玉阴解开桌上一批丝绸,大多是清新一色,不难猜出前瑜王妃喜欢的颜色。样图上的设计偏温婉简约派风格,烟雨韵味十足。

前瑜王妃是一名江南女子,精通绣艺,父母病死前将京都亲戚的信件和地址交给她,让她去京都认亲。认亲后不愿闺阁待嫁,选择继承家业开绣坊。某次偶然碰见尚未封爵的四皇子,四皇子看见她手中设计的图纹连忙追问设计师,一来二去,两人结识。

杨玉阴放下样图:“按照……”

“慢着。”

众人失愣,回头门外先闻其声后闻其人,墨宸轩披着灰黑狼毛斗篷携带一股寒气登堂入室,围在肩膀油光锃亮的绒毛将此时俊美深邃的脸捧出千斤般重的压迫危机,身形高大如熊,停在杨玉阴面前就像一堵墙,眉压眼抬颇为冷漠不耐,大手挥挥:“除了王妃全部人出去。”

等人走完,墨宸轩抓起样图,凤眼余光凝在桌上的丝绸。

“这些都是贵妃赏的。”杨玉阴别过头,面色平静,“你有什么事?”

“浣鲛局的绣娘档期很忙,没时间给你做衣,换一家上门。”墨宸轩放下样图:“裙设会给你换上最新款。”

杨玉阴轻声叹气:“再忙不也全在这儿候命。”

墨宸轩皱眉,侧目:“你说什么?”

杨玉阴极速瞥过一眼他的耳朵,道:“没什么,我不过是命人做几件明春衣裳,浣鲛局的绣娘也在此,并无王爷所说没有档期。”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墨宸轩道,“还有一事,关于昨日总管事的失职已查清,罪不在他,我让他明日复职。你只管好后院即可,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是指把容叶揪出来送进牢狱吗?因为这事所以迁怒她,变相降低她的职权?

杨玉阴倒也认得极快:“可以,但绣娘们不能走,容叶说过这批布料最适合给浣鲛局的绣娘制裁。这是贵妃娘娘赐给我的,我有权利处置。”

墨宸轩眼神不变。

两人对峙几秒,墨宸轩稍微远离杨玉阴,直接了当说开:“你是在因为总管事的事迁怒于我?”

杨玉阴微微勾讥:“你多想了,我只是喜欢浣鲛局的绣艺。”

“不准。单一个容叶足够你在王府立威,不要再节外生枝。”

墨宸轩竟然觉得她是为了立威,才做出这一切。

“你认为是,那便是。”杨玉阴起身撩起宽大的宫服袖子抱走桌上的布料离开。

“啪嗒。”

一枚两指大小的玉佩当着墨宸轩的面掉出宫服袖袋。

杨玉阴故作回身矮下身子去捡起玉佩,结果被人捷足先登。

墨宸轩捏着这枚玉佩,眼睛从玉佩出现便再也移不开目光:“这东西谁的?”

谁的?

当然是你的。

杨玉阴说:“九年前,龟归山泥石流灾末有个孩子亲手交给我,说让我再保他一次,条件任选。”说完,又飞快扫过墨宸轩的耳朵。

那枚玉佩和男配的耳朵,也是个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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