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阴一夜几乎未眠,躺到五更被容嬷嬷叫醒,懒懒散散唤人进来伺候梳妆。
昨夜种种不停在脑海中复盘,闻之喜恭敬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容嬷嬷看似和蔼实际一肚子坏水的笑容、其余各管事默不作声交接的微妙神情,还有……凭空出现的香囊里试探她的金元宝和平安符。
府中守夜的婢女进门禀报殿下昨夜因暮慕郡主突发高烧陪同去往中医馆,堪堪回到主院沐浴更衣。
杨玉阴随便应下声,借着铜镜的反射,观察起容嬷嬷的举动和神情,忽而提起:“容嬷嬷,昨夜我吩咐要的名单名册,可备好了?”
“回王妃,已经整理妥当,等您回府便可呈上。”
容嬷嬷同样一夜未睡,备好晨昏定省的东西后转去连夜去整理名单和名册。
这位新王妃,压根不给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全然把自己当成驴子,做完这事继而去忙活另件事。想到这,容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王妃,发髻已完成,咱们去更衣吧。”
容嬷嬷已经迫不及待等着杨玉阴换上王妃宫服。
杨玉阴盯着明铜镜中少女之姿却梳起妇人髻,上着艳丽的妆容,命人去库房翻出备用的王妃宫服,随手套件羊绒皮草千金裘裹紧里边的绯色百鸟遨游祥云宫装,裘袍边上滚绒的肃庄压制女孩的稚嫩天真,诞生出一种少女与妇女之间边界模糊不清的早熟庄重。
容嬷嬷算盘没打响,忙问:“王妃怎么穿的是库房备用,我手里有现成烫过的宫服,昨夜王妃命我整理,可是在戏耍老身?”
杨玉阴随意找了个借口:“你手中那件约莫是前王妃穿过,我一向不喜与人同穿,昨夜忘记吩咐你了。”
提起昙花一现的前王妃,杨玉阴忽略掉容嬷嬷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凝望铜镜中的自己,轻轻抚摸上这张脸,回想前世进宫请安时不太美妙的记忆。
今日进宫,是另一场硬仗要打。
杨玉阴收拾好走到前院上马时,车帘打开,墨宸轩已经窝在里边挑烛看书,见人上来漫不经心撩起眼皮,随后一怔,神色变得古怪复杂。
杨玉阴却不管他,车内供有银丝碳温暖如春,她挑个与墨宸轩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点燃另一盏宝莲生珠灯,掏出一本巴掌大的旧书阅览。
墨宸轩目力如鹰,觑向她手中那本传记,倒也没多问什么。
中宫如今无人,暂由贵妃协理六宫,贵妃乃大皇子恭王母妃,与先皇后不对付多年。
如今杨玉阴嫁给墨宸轩来给这位贵妃请安,实在是给人一个猎物送上门的机会。
这不,里边的掌宫嬷嬷挂着歉意出来:“瑜王妃,我家主子才醒,听闻你已在宫门,正快马加鞭梳洗着装,奴婢先带您进殿。”
今儿不下雪,冬阳似月清冷,照得承安宫的雪正在慢慢融化,都说融雪比下雪冷,杨玉阴默默裹紧裘衣,路上打瞧承安宫内落雪的厚度,抬手扯乱几支发钗。
主殿断断续续出入几名捧晨洗器具的宫女,掌宫嬷嬷回头:“王妃请在此处稍等,我去通报主子。”
杨玉阴双脚被冻得有些发麻,闻言轻轻抓住对方,欠礼道:“嬷嬷别急,方才路上风大些,可否借一处偏殿重新梳妆?”
“这……”掌宫嬷嬷扫过杨玉阴几支摇摇欲坠的发钗,改口:“我差个小丫头带您到偏殿。”
主殿内的长孙贵妃任由着奴婢更衣,对着回来的掌宫嬷嬷随意:“人在外面等着了?”
掌宫嬷嬷轻摇,把事情复述一遍。长孙贵妃听完冷笑:“运气挺好的,站在宫外不掉,进内宫就来事。快些先,本宫还要见客。”
杨玉阴坐在偏殿梳妆台前,身后的容嬷嬷替她拆发解簪钗,低头悄声:“王妃是看出什么来了?”
容嬷嬷一直跟着杨玉阴身后,自然留意到那几支钗子不是风吹松动。
宫中的手段比大宅内的算计更加隐秘不见血,折磨人的法子向来层出不穷。容嬷嬷从小跟在贵人身边伺候,见多便累积经验,但这位闺房不出的小姐又如何拥有这些心机?
“嬷嬷。”杨玉阴盯着镜中人,“你多嘴了。”
容嬷嬷一听,立马压下所有心思,专心为主子重髻。
杨玉阴等到长孙贵妃梳妆好进入主殿行礼请安。
主位上的贵人迟迟不语平身,似乎打量良久,才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能让皇上硬塞给瑜王的,是怎样的佳人。”
杨玉阴抬首:“儿臣惶恐。圣上爱臣如子,才会对杨家格外开恩,允杨家一道天作之合。我能嫁进皇室,已是今生今世修来的福分。论佳人,娘娘您才是国色天香,凤仪万千。”
长孙贵妃轻蔑一笑,六宫粉黛无颜色:“好听的话谁都会说,赐座。”
杨玉阴坐的稍微比长孙贵妃矮些,加上还未彻底长开,仰视的时候总是让长孙贵妃想起一个人。
长孙贵妃再次深深打量,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复杂:“真是标致啊。”
听说这场赐婚还是杨家求赐,瑜王被皇帝施压勉强答应成婚,婚前婚后各种风波不停。
先前她听到皇帝要把杨家女儿嫁给瑜王时十二分的不同意,如今一瞧,未必不是件坏事。
“看到你,我就想起前瑜王妃,她非官家女,而是小地方来京都投靠亲戚的商女。会开绣坊又圆滑善良,女红一绝,在世时送宫中不少栩栩如生的绣图。可惜红颜薄命。”
当着新妇的面悼念旧妇,不是明里暗里说新妇不如以前那个吗?
杨玉阴安静听着长孙贵妃说完,附和:“确实,天妒红颜。”
长孙贵妃一怔,原先以为会听到杨玉阴避重就轻绕开这个话题,不曾想杨玉阴直接附和,沉默片刻,粲然一笑,意味不明:
“你与她同为瑜王妃,你们应该没有见过彼此,有时候我盯着你,感觉她又回来了。斯人已逝,不好说逝者浑话。咱们换个话题,瑜王从小没了母妃,如今他成婚,本宫代他行长辈之责问你,成亲那日他待你如何?本宫可是听说你差点进不了瑜王府正门,可是当真?”
杨玉阴脸上神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难堪:“回娘娘,确有此事,府中管事一时疏忽,忘了正门已修缮完毕,因此闹了误会。所幸那日赐婚圣旨随身携带,在皇恩权威下,儿臣堂堂正正进入王府。”
长孙贵妃故作安慰:“也因你有几分机灵,功不可没。”
杨玉阴抬眸,目光有着几分感激和清澈:“说来,儿臣倒要感谢这场误会。”
“此话怎讲?”
“若非如此,儿臣也不知,王府上下对规矩礼法如此看重。先前正门一事且放,我在跨火盆时那才叫惊奇,听说当天的火盆中被人添加了灰磷石粉,火焰可以持续不灭半人高,后来经查也是那名管事管理不当。本想着送去大理寺,却被殿下直接扣下审问,至今在前院不明。”
“……你确定真是灰磷石粉?”
“儿臣不能保证,但当日大家有目共睹,有兵部官员说是杂松油淋在受潮的木柴颜色才变,也有的说是西北军带回的灰磷石粉……”
杨玉阴点到为止,“殿下说会给我个直接交代。因为这场误会,我和王爷之间感情倒是拉近了距离。”
“说起来,我也通过昨日明白一些道理。”杨玉阴恍若一名真正的新妇,神情带着几分羞涩和不安:“瑜王续弦,儿臣初嫁,很多事情上儿臣没有殿下冷静靠谱。儿臣自知年轻愚钝,对于王府许多旧例规矩都不甚明了。我与殿下的宫中长辈除了圣上便是娘娘和太后娘娘,日后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娘娘……能偶尔提点一二。”
“……若是王府内真有不周之处,你自然可以来找本宫。今日的请安便到这吧,代青,你去库房取些江南云锦和去年瑜王妃进上的《素氏绣谱》送给瑜王妃。本宫宫里头进贡的绸缎最多,加上瑜王妃生前呕心沥血创作的绣谱,你带些回去做几件明艳的衣服。及笄之年,穿这般死气沉沉,再玩几年有何不可。”
杨玉阴行礼:“儿臣多谢娘娘恩赐。”
杨玉阴走出承安宫,容嬷嬷手里端着一盘用软绵包裹的布料,布料底压着一本孤本。
直到回府,杨玉阴对赐下的绸缎和《素氏绣谱》丝毫不感兴趣,容嬷嬷暗自松口气,可看着杨玉阴无动于衷的模样,后觉心中升起一股邪念:“王妃,这批江南云锦和绣谱如何打算?”
“放进库房存着,待到临春再拿出来作裳。”
杨玉阴和墨宸轩在大厅分开,各自回院,她边走边说:“现在我要查看名册和账本。”
名单名册账本礼单,这些才是手头重要之事。
容嬷嬷不甘心,抱着绸缎追在身后,笑盈盈的,好似有意无意:
“说起这批江南货还是前王妃喜欢的料子,连前王妃生前进上的孤本贵妃娘娘都赐给王妃,可见贵妃娘娘十分喜欢您呢,这本孤本在前王妃建立的浣鲛局里可以当作镇店之宝……”
杨玉阴忽然停下脚步。
容嬷嬷以为自己耳旁风吹进了杨玉阴的耳朵,“王妃,怎么了?”
杨玉阴转头凝望伸进桥廊里的梅花,好似第一次才认真看清府中景物,疑惑:“今年府中没有种红梅?”这一路走来,除去白梅和蜡梅,不见一处红粉梅花。
容嬷嬷不明杨玉阴为何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张口回答:“今年初春前王妃薨了,红梅恰巧绽放,和丧事冲撞颜色,便换成白梅和蜡梅。现在王府有喜,红梅倒是明年春可以添些。”
“那京城内种植红梅之处有几?”
“那可太多了,但要说现在早开的红梅,据老身所知,只有四五家家业殷实的官员和富商才会在暖阁供养催苞开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