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重了,男方作为今夜洞房花烛夜的另一位主人,却迟迟未见身影。
杨玉阴早知瑜王不会来。府中守夜的嬷嬷进到房内禀报王爷因暮慕郡主酒宴突发过敏陪同去往中医馆,至今未归。
未归么?
——正好。
杨玉阴自己掀开红盖头,露出一张魅丽的容颜:“传全部管事和嬷嬷,说王妃有令,体恤下人辛劳,召集他们前来开会商讨备礼回馈府内下人。”
正当王府内所有下人还在背地里取笑新王妃不受殿下喜欢,独守空房,等着明日看她的笑话时,杨玉阴以王妃之令当夜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王府内十名高层无法抗拒命令,一排站在后院主屋外的走廊,直到主人出现的那一刻,面面相觑。
门口正中央摆放一张主椅,椅腿旁安置一盆碳火,年轻的王妃身穿鲜红嫁衣,华丽的凤冠在明亮的烛光中闪闪发光,配上她那张美玉无瑕不苟言笑的脸,单是坐在那儿便令整个屋内蓬荜生辉。
杨玉阴相向一排各怀鬼胎的人,从左开始点名:“由你开始,依次报上性命和当前管理的职责。”
首位的是今日白天的补位管事,模样看着倒是年轻,被点到往前迈出一步:“禀王妃,我叫闻之喜,先前是府内副管事之一,主要管前院起居,现在被您提点后是大主管事,管理府内全部职责。”
第二位是位中年嬷嬷:“回王妃,老身容叶,是主要管理后院的所有事情。”
杨玉阴听到这个名字,浅浅撩开眼皮扫去一眼,吐字:“继续。”
容嬷嬷啊,那可是在前世和总管事一起打压她的主事人。前世没得到实权之前,三番几次差点裁在对方的手中。
后面的人陆续报上名字和职权。杨玉阴前世得权是在三年后,失权的三年期间王府的职权变更过,因此这里的小部分人有的并不认识。必须要在今夜彻底认识府内目前管理体系,收集有用的情报,方便以后布局。
待人报完自身,杨玉阴烤着碳火道:“白日前总管事犯错的事想必你们私底下都传过一遍,我是奉旨成婚,圣上钦点的王妃,我不希望以后再有人当着我面犯下同样的错误。”
她扫过周围,问道:“前总管事呢?”
闻之喜回答:“今日火盆谜影重重,被王爷扣在前院等候审问。”
杨玉阴心底清楚前总管事是瑜王心腹之一,岂会真对他动手,不过是明面上给大伙儿一个交代罢了。
倒是这位新上任的闻总管事,前世党争激烈,不到最后不识庐山真面目。她望去闻之喜,淡淡道:“前总管事是府内老人了,对王爷忠心耿耿,估摸着不日就会洗清他的嫌疑。这些日子里闻总管事好好暂代职权,可别把能力砸在自己手中,若遇上重大事项可禀报前院或直接找我。”
两两相望,闻之喜眼眸错愕之余光芒一闪而过,神色不变,弯腰应声。
杨玉阴又道:“今夜唤你们来,并非是为难你们,而是先认一认脸。往日王府内仅出过一位前王妃,昙花一现。前院殿下在管,后院无人,都是容嬷嬷在负责。
明日起,容嬷嬷你便跟着我,教习我如何打理后院事务,除了教习,顺带把后院所有仆役的名单以及近半年月奉发放册录一并带来。我既是主母,总要认识底下人,也要知晓府中用度。对于经验十足的容嬷嬷你来说,多年经验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有了名单,她可以凭借前世记忆快速筛查出暗藏在王府的大部分眼线,不用一个一个去找;而月奉册录可以检查府内有无贪墨现象,即使没有,白纸也能说成黑的,她就不信还抓不住容嬷嬷视钱如命的小尾巴。
容嬷嬷心底一寒,明面上赔笑吱声:“王妃……客气了。后院常年无主,我等都是得过且过,有了王妃作主心骨,王府未来可期啊。”
杨玉阴:“我自是相信容嬷嬷,那你在开会结束后去准备明日晨昏定省的东西,早上随我入宫。”
容嬷嬷有苦说不出,这几日忙着操办喜事本就甚少休息,到了今晚还得为新王妃的事忙活一场,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对方给她暗中下手的好机会?
容嬷嬷面上闪过一丝扭曲,恢复和蔼可亲模样应声。
杨玉阴当作没注意到对方的微表情变化,继续:“这几日府内上下为喜事忙活不停,闻总管事你记下,这个月每人的月奉额外加上一两,走公账,算是王府给大家的喜钱,沾沾喜气,望日后大伙儿为王府再接再厉。”
“对了。既然后院事务开始由我接手,王府外交部分寻常也是归于后院职责。闻总管事,明日你备好近两年瑜王府和各其官员、王府府邸来往礼单副本跟容嬷嬷同时送来后院,冬至过后,不久便是腊日,需筹备回礼,在那之前我需要尽可能学会这项事务,以免丢失王府门面。”
官员之间的来往礼单最能简单看出王府政治关系网和资金流向。前世她拿回一半职权仍然不够资格触碰到王府相关核心事务,被老总管事压制两年,方能正式接触这份职责。
整整五年,王府政治与管理一变又变,愈发严谨挑不出错漏。
杨玉阴不想再熬过五年光阴,才换来一丝起色。
“是。”闻之喜出声。
“还有一事,是关于采办。我本该不会过问,但是今日火盆错料险些酿成大祸,虽有前总管事替你们担当罪名,说到底他也只是担个大头,负责采办的副管事和仆役才是真正失职。”
杨玉阴目光挑向负责王府采办事务的副管事:“府中四季硬软货、用碳用冰、粮食作物、衣物住宿等各自是几月采买、从哪几家商号采买?可有定契?品质如何?流水如何?你明日先带今年王府流水账目过来。”
大家都被杨玉阴的雷厉风行震慑住,一晃三刻钟过去,杨玉阴大致了解府内的管理后脸上露出疲惫:“我乏了,解散吧。”
容嬷嬷迫不及待去准备明日能让这位新王妃出错的东西。
杨玉阴命人备水沐浴,屏退众人,关上房门自己洗浴,实际上打量着熟悉十几年的主屋,这里没有藏有任何关于王府的机密辛秘,也无暗格通道,仅仅是一间王府客房改造而成的主屋。
如果王府遭遇袭击,待在这个房间的人除了门窗外绝对逃不出去。
不过劣势的同时保证一点好处,便是没有供人监听的地方。
就连房梁上暗角也看得一清二楚。
杨玉阴坐在梳妆台慢条斯理拆下满头金银首饰,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镜中倒影,后知后觉猛地凝神重新看清镜中物,转眼走到铜镜对面的桌台前,端详起桌上青玉瓷插进的一支尚且带着雪水的红梅花吊挂一个小巧红粉樱喜香囊。
这物前世有过吗?杨玉阴仔细回想记忆中的场景。
这支沾雪红梅和这个香囊是她前世洞房花烛夜不曾见过的东西。
难道是有人来过?!
杨玉阴环顾四周,屋内窗户全部打开通风,先前她在门口训人,竟不曾留意到有人偷偷翻进屋中留下东西。
是谁?
杨玉阴解下香囊打开内部,只得到一个二指大小沉甸甸金元宝和一张平安符。
杨玉阴确认金元宝是真金后对着烛光辨认这张平安符,并无特殊,仅是一张普通不过的平安符。
她把香囊一个细节也不放过,鉴别过后也只是个普通寻常姑娘喜爱的香囊。
如果她不是重生过,多半会以为这是王府对她的关照,可她偏偏重活一世,一眼认定此物不可能是王府会送给她的东西。
红梅开得正好,枝头和花瓣残留着半雪半水,倒算时间来算,是她准备解散下人的时候,有人偷偷从门口处看不见的后窗之一翻进屋内把梅花插进青玉瓷。
杨玉阴来到最靠近桌台的后窗,外面的雪已经把一切痕迹抹除。
今夜府上宾客如云,难免会有人误闯后院园子,但能精准来到后院她的洞房大胆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有这两物赠予她又是何意?
杨玉阴把红梅往雪地外一丢锁上全部窗户。房内布置皆由容嬷嬷经手,明日她来收拾屋中发现这支突兀的红梅恐会生起疑心,香囊无害可留,问起便是从杨府携带出嫁的女子香囊。
杨玉阴退到屏风后解下衣物泡进浴桶,脑海中把能想到的人全部联想过一遍,无人敢做出这种行为。
她泡在热水指间捏着那枚小金元宝,雾气氤氲,金光晃了一下眼睛,脑海中快速飞过一个念头,杨玉阴倏忽坐直身体——今日她成亲,莫非是单独给她的份子钱?!
难道这个人单方面认识自己,否则不会塞进金元宝额外再塞进一张平安符。
平安符平安符,遇事保平安的符咒,象征逢凶化吉、风险与警示的前提。
难道……是在暗示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而金元宝隐喻对方有钱有权,可保她一时平安?
是谁?
是谁突然盯上了自己?
杨玉阴脸色凝重,第二次心中疑惑,这是前世不曾发生过的事,难道是她改变原轨迹引起节外生枝的行为变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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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