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阴见样,想着自己态度是不是太凶了:“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对我的好实在不理解,难道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她更想问上一次被打断的话题,程止明显是认识她的,但在她的两世记忆里她对他根本没有印象,何来认识的契机?
难道他也是重生之人,在上一世听闻过她的名声,这一世打算提早干涉瑜王党和恭王党的结局,欲从她这边下手?
杨玉阴觉得这个想法最接近现实,否则世上怎么会有平白无故对陌生人好到无私奉献的人?
程止有苦说不出,一说脑子里的东西又会硬控身体,只能含糊其辞:“你不认识我,但我听闻过你。你很厉害,身体强悍,头脑聪明,常能越战越勇,怜悯世事待人真心诚恳,不畏强权清流一派……”
杨玉阴见他说着开始起劲了,将他口中的杨玉阴和自己对照,发现一点也不相同,丝毫没有共同之处。
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光辉清廉,博爱众生的圣人君子?
杨玉阴打断他:“你听闻过我?什么时候?”
程止略有些心虚:“蛮早之前……反正我是不会害你的,如果我要是早点来京中的话,或许你就不用嫁进王府,不会见到墨宸轩,不用吃这里的苦头。”
该死的墨宸轩,毁我天降夫人温情女战神一生!
杨玉阴微微歪头:“结局还是一样的。”从她甘愿为杨玉朝牺牲自己的幸福时,无论怎么改,结局都是注定的。
不然为何不让她重回订婚之前的人生?
杨玉阴觉得谈论这个话题再多无用,重新拉回正事上:“蛮早之前听闻过我?听闻过我什么事迹?我有什么事能传到钱塘州?”
程止刚要开口,水鬼忽然提醒:[电击预备。]
“哈哈,只是一些不轻不重的事,我本来不信的,来到京都遇见你之后发现人如其名,名不虚传。”
杨玉阴查觉他突然变得不好忽悠,笑了一下,对他勾勾手指,魅惑道:“过来。偷偷告诉我嘛。”
程止哭后的脸上染上一层绯红,眼睛闪亮亮的,像是嗅到超级美味肉骨头的狗,准备踏出脚步时水鬼再次提醒,他猛地恢复神志怕被杨玉阴善变的脾气伤到,干脆杵在原地观望。
杨玉阴见真问不出想要的,于是放他走了。
程止又得到了杨玉阴的一个笑脸,方才委屈凄惨的心境一下子冲散,乐呵呵抱着包袱木匣子按照原路返回。
刚到后院走廊拐角,早有一个人提灯靠着墙角等他。
程止一惊,神情肃起,单手向腰间的暗器随身包探去,预先下手为强。那名提灯婢女开口道:“我是王妃的贴身大婢女。”
永儿第一次看清王妃的小外夫容貌体态,萤奴果然没有骗人,倒是十足十的顶配,俊俏风流,气宇轩昂,观他的动作似乎会点功夫傍身。
程止可不会因为对方是杨玉阴的贴身大婢女放松警惕,声音朗朗如泉:“有什么事吗?”
永儿靠着墙身姿如青竹笔直,问道:“你是不是患有风寒?”
程止拧起秀眉,如实回答:“否。”
这位姑娘想问什么?
永儿得到想要的答案,冷淡如王妃所教的嘴脸一下子绷不住,着急中不由迈出几步道:“求求公子!救救王妃吧!王妃感染上风寒多日未好,瑜王不许药治,盼着我们王妃死后另取新欢!”
程止出招的动作停下,恢复站姿,眉头拧得更紧些,气场勃然改变:“什么玩意儿?墨宸轩要她死?!”
多出一个同盟后永儿心中的着急和委屈一并发泄出来。她观小外夫样貌不俗,衣品华丽,会点儿功夫招式,看着不像是清馆里的兔儿爷,才敢拉他下水。
她一定要保住王妃,哪怕牵连出更多世家出面搅进这趟浑水,她也要把瑜王谋害王妃的罪名散播给更多人听,让他们力压给瑜王府不得不救治王妃。
永儿此刻十分冷静组织语言:“瑜王在花灯节那夜就对王妃起了杀心,好在王妃福德深厚逃过一劫,可王妃自从上次和公子接触后莫名染上风寒无果,总管事带着药来省思堂,王妃不敢喝他们给的药,瑜王便下令即日不准送药到省思堂,让王妃自己熬过这场风寒。”
“王妃感染风寒已有五日,夜里睡着还好,白天却频频咳嗽不止,身子骨不断病重着。王妃生病后王府封锁省思堂,对外声称隔离病气,实际上是等王妃病逝。王妃早已赶走省思堂的婢女们,唯独我留下来照顾王妃。我也被强制要求隔离,无法出去,除每日院前送餐的人员外见不到任何人,因此见公子尚能来去自如……我便想着能否请公子帮忙一二。”
程止见她心疼不假,一时恼怒杨玉阴居然不跟他提起这事,难怪桌上谈判时脸色恹恹,他以为是他打扰到她睡眠了。
程止对她昂了昂下巴,嘴里说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配上那张漂亮精致的脸,竟然意外的充满鲜活生机:“你回去好生休息吧。我明晚便带着解药来,你和你家主子的命我保定了!”
永儿不知道对方是否靠谱,但这一刻她确实被这名小外夫言语暖心。
王妃,您的眼光果然没有错!
在省思堂混过的人没有一个是孬种!
杨玉阴的房间离后院远些,听不见程止走后的后续,回床掀开被褥底下藏着的四小包药剂,先前在赵家医馆二楼那夜,她不止偷走假死药的残包,额外顺走房间里一些瓶瓶罐罐装的药粉,混调包成几份药剂。
前期的风寒症状尚可伪装,明日要开始给自己下猛药,制造时疫被二次催发后高烧咳嗽乏力不退现象,连续三日,第四日挑选合适时机服用假死药,彻底和杨玉阴这个身份摆脱。
次日早早,杨玉阴下床穿鞋踢到一团软东西,细看昨夜被程止带来的狗崽居然被遗留在省思堂,先前睡在她的鞋上,被踢到后惊醒嘤嘤叫个不停。
杨玉阴鞋都不穿,趁永儿没进屋前,打开一包药剂混着凉水搅拌均匀一口闷下肚,再清洗杯子,把药纸丢进碳盆里毁尸灭迹。
回头想着如何处理这只四眼铁包金狗崽,永儿这时端着脸盆进门,听见狗嘤声迅速锁定目标,叫唤道:“啊啊啊!怎么会有小狗!”
杨玉阴开始洗漱,漱完解释:“昨夜不知道从哪儿钻来省思堂。”
永儿一听心都化儿,心知是那名小外夫捎给王妃解闷的宠物,免得王妃整日死气沉沉。
呦,还是正宗四眼铁包金,长大该有多威风。
永儿提出给它洗澡,杨玉阴便把日常照顾它的事交给永儿。永儿感动道:“放心吧王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的孩子!”
杨玉阴:“?”
生病后甚少看见永儿兴高采烈,杨玉阴目送永儿抱走狗崽不去做那个扫兴的人。
王妃的病情急剧加重了。
这条消息在晨时传遍整个王府,说是开始出现如同京中风寒,不,时疫的真正征兆。
杨玉阴昏睡在床高烧不退,永儿摸她的时候就像是触碰到一团即将爆炸的热水球。
怎么回事,明明早上精气神挺好的,开窗通风透气后不久突然浑身冒汗苍白无力,宛若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一样狼狈不堪,紧接着高热不断。
永儿发现的时候慌忙跑到院门口让人把这条消息传给朝侧妃,再回屋中拖抱着软绵无力的王妃睡回床上,打来一盆冷水沾湿毛巾放在王妃额头降温,祈求着千万不要有事。
直到响午过去,王妃的高烧依然没有退下,也没有人来省思堂。永儿放下触碰王妃体温的手,和一旁的狗崽子不停轻轻呼唤着王妃。
或许是真吵到杨玉阴,杨玉阴迷迷糊糊中睁开干涩眼皮,“水……”
永儿干脆抱着水壶跪在床边,倒出一杯水后亲自喂到王妃的嘴边。
杨玉阴微微撑起上半身,由着永儿的抬举喝光茶杯里的水,又慢慢躺回去在床里边翻找出一个红粉樱喜荷包强行塞给永儿,声音气若游丝:“拿去吧。”
永儿捧着荷包,凭着触感明白里面装的东西,慌忙推回去:“王妃,这是王妃的私房钱,我不能要不能要!”
那沉甸甸的一个荷包,不知道是王妃积攒多少年的积蓄,如今居然没了消费它们的时间。
杨玉阴抓住她的手:“永儿,你听我说,我一直很喜欢城南的一家典当行,店铺名叫平安当铺,我咳咳咳想当个商老板可惜不能如愿了。若我死后,你拿着这钱有愧,便帮我实现这个梦想咳咳……”
杨玉阴又从床的缝隙取出一份文契给她:“这是你叶目姐姐的新契户,她虽然失踪但未必已死,我当时擅自留下她的是想着万一她哪天回来咳咳咳……你帮我放在平安当铺存档,暗号便是她失踪的那一天,若她回来找我索要户籍,你便帮我还给她。”
永儿听着像是遗嘱的内容,接过文契折叠好塞进衣襟里,泪眼汪汪点头:“王妃可还有什么交代?”
王妃虚虚笑道:“死后再帮我告诉朝侧妃,我很想念她做的美食,还有慕侧妃,她成亲那日还欠我一顿喜宴。告诉她们,我释怀了。”
永儿哭得不成声,抹开眼泪给王妃换毛巾冷敷:“会出现好转的王妃!会出现的!”
早春的天昼短夜长,酉时一到,程止便趁着昏暗腰悬两个药葫芦迫不及待翻墙闯进瑜王府,发觉守护在省思堂外的守卫又增一倍,烦躁啧声,顺着一条偏僻的小径七拐八拐摸到省思堂的院墙角,借着内力蹬墙翻越进去。
彼时省思堂内屋主仆正在吃着晚饭,永儿坐在床边喂着王妃,脚边的一个碟子放着小狗的饭菜,狗儿猛猛地干饭中,王妃倒有些没胃口。
永儿温声细语劝她多吃些。杨玉阴再多吃几口便摇头,表示想喝点水。
“啪嗒。”几枚石子从窗户飞进来弹跳几下,发出声音。
杨玉阴顺势望去窗户,心道程止怎么又来了,还来得这么早,不怕被发现吗?
永儿像是终于等到救世主,急忙去开窗。
程止一身夜行衣,蒙面,干净利落,唯独腰间两个巴掌大的葫芦添生一丝侠客风味。他取下其中一个药葫芦给永儿,向里面唤过一声:“我进来了。”
杨玉阴靠在床头,目睹永儿接过葫芦的惊喜和对程止的熟稔,程止轻生熟路翻窗来到自己床边代替永儿的活给自己喂水。
“哎呀,你是不知道你这里把守的人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难进了,还好我先前研究过几条小路曲折些但不妨碍通往后院。”
“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我来迟了?我已经赶着天黑便来找你,怕被发现还特意穿上夜行衣不暴露身份。你放心,墨宸轩不给你的时疫解药我带来了。喏。”
“快喝快喝,瞧你脸色差得,要不你就跟我走吧杨玉阴……”
杨玉阴盯着他解下面巾,凝视许久,忽而抬起手朝露出那张灿烂的脸伸去,对方一动不动,举着个药葫芦打算亲手喂到她嘴里。
杨玉阴取下对方卡在鼻梁上的一件由细条包边两片小琉璃的玩意儿,终于忍不住道:“这是何物,以及你们什么相认的?”
“此物唤作叆叇,是我用来中和双目残疾的工具。”程止一边解释一边不忘示意她开口,“早知道不读那么多书了,搞得现在翻墙见面还得扶叆叇。”
永儿捧着个葫芦走进床边压低声音道:“是昨夜,我在后院拦住您的……呃,心上人,求公子帮忙带药进来。”
程止听到心上人三个字,脸色“腾”地烧红起来,默不作声挺直腰板,替杨玉阴细细擦汗,浑然天成一种正宫的气质。
他一手擦汗一手举着葫芦笑眯眯催促道:“快喝快喝,我掐着时间来的,现在药没那么烫,我加了白糖,不会很苦。”
杨玉阴却道:“永儿先喝。”
永儿和程止以为杨玉阴信不过这药是真是假。王妃这么一提,永儿有些小心翼翼嗅着葫芦口,程止抢先一步把她的葫芦和手中的葫芦各倒一部分入杨玉阴的茶杯一饮而尽,望去冷脸的杨玉阴:“这下相信不是毒药了吧。”
杨玉阴瞥去永儿,永儿不敢再耽搁咕噜咕噜喝完葫芦里的药,甘苦与共,不算难喝。
正当她疑惑时,程止笑容不变:“你那份也加过白糖。”
毕竟才十三四岁,小姑娘一个,跟他两个妹妹年岁相仿,有的苦能不吃就不吃。
永儿心中感动,透过程止仿佛看见他身上散发的光芒正在四射。
她转移视线到自家王妃看不出情绪的脸,这么对比,显得这名外夫更加热情似火。
杨玉阴接过葫芦掂量,抬头望去险先打乱自己计划而正不自知的婢女,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幻视回到杨家定亲的那日,杨玉朝对自己干涉她的计划后疯狂咆哮的质问历历在目。
假如这场计划真的被打乱,那自己是否会如朝儿姐一样露出傲慢和责备,指责全是对方没事捣乱什么,把自己的计划弄毁了?
会吗?
阴儿姐:我会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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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我必会寻来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