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儿站在杨玉阴身边，远远注视着那对父慈子孝场面，低头去看王妃的神情，不对，王妃现在戴着幂篱看不见表情。
墨宸轩在外办事回府，收到消息匆匆来到后院，放免奴籍的流程过半，他再阻拦无用转脚来到杨玉阴面前：“你为何不曾与我协商此事？”
四周飘来的艾灸草药味时刻提醒墨宸轩，眼前这个女人时日不多。
“我想死前积点阴德。”杨玉阴轻飘飘满不在乎，“你生气什么？你瑜王府也能捞到个仁慈的名声，何必动怒。”
墨宸轩听不清她说的话，加上她又戴着幂篱，抓住她的手臂强制她起身跟他走进后院的屋中，撤下所有家奴，独留他们二人。
他接回刚才的话题：“逾越我放免家奴？你就非得与我唱反调吗？”
放免全部家奴，其中包括那些混进来的奸细们，万一他们手中掌握王府机密，这无异于放虎归山。
杨玉阴提醒他：“我是正儿八经聘来当你王府的女主人。在王府里你我各管一半，若非我不争，你以为我自愿去冷院？逾越？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山大王？历代帝后若非重大犯罪，也是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互相尊重。”
墨宸轩终于说出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你与他们毫无瓜葛，为什么非要选择帮他们而不是帮我？
杨玉阴，你既然说我们是夫妻一体。你纵使再怨我，可从头到尾请示赐婚的、选择让谁嫁来王府的全是你们杨家！我瑜王府有何错？就因为我最初错把你看成素明妍，你就恨我至此终生，那也太武断极端，我实在想不通你的心是怎么想？”
杨玉阴淡淡解释：“哦，那就是单纯讨厌你。”
“呵，讨厌？”墨宸轩心中隐隐发躁，被她一句讨厌给气到想笑，“一句讨厌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杨玉阴回他：“怎么不能，讨厌一个人还有理由吗？我就是看不惯你过得好。”杨玉阴逼近他几步，几乎是贴到他胸前一字一句：“你呀，怎么总是纠结这个问题，十年前我不是给出答案了吗？”
墨宸轩胸腔猛然起伏，抬手一把推开她。杨玉阴早在做出刺激他之前想到他的反击，侧身一躲，目送墨宸轩伸手落空，不可思议看着她，最后什么话也没说离开。
杨玉阴继续回到空地监督改籍。因有上司亲自监督，审批的速度很快，接近黄昏时便改完户籍身份，补缴费用，轮到杨玉阴和杨玉朝过目检查分类几册，天黑召集全部家奴来到后院排三队认领新契户。
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杨玉阴和杨玉朝坐在后院的主门，望去空地乌泱泱一群人拿到新契户时由内而外感激两位王妃。
杨玉阴和杨玉朝中间隔着三个人的距离，互不打扰，还在为省思堂那日的争吵而冷战。
杨玉朝自从来到王府穿衣风格不同杨家火烈，披着妍王妃喜爱的风格打扮起江南温柔水调娘子样，一身碧粉清新淡雅，和旁边的肃庄阴沉的杨玉阴竟是天差地别碰色。
直到王府百名家奴全部拿到新契户，杨玉朝宣布原地解散，杨玉阴搭着永儿的手臂撑起身子往省思堂方向回走。
她一走，杨玉朝坐得腰酸背痛的身躯松懈随意，肘部搭在扶手，单手挡住脸遮住表情，半晌露出无措来，昂首凝望后院的夜空想要寻找出常与月亮同升同落的启明星，却没找到，被四方的屋檐遮住天象全貌。
自从那夜放免奴籍之后，省思堂彻底封院，萤奴几人拿着各自新契户在封院前和杨玉阴永儿郑重道别，在夜色中跨过省思堂的大门头也不敢回跑入黑暗，消失不见。
杨玉阴站在前院里，院里已经不剩冬天的雪，融化开了，潮湿起了，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催发地面众多杂草野花争先恐后冒发，彼时省思堂只剩下自己和永儿两个活人。
永儿用手帕擦过眼角的泪，面上却丝毫没有悔恨，搀扶着王妃进到屋中休息。
夜半两更，省思堂闯入个鬼鬼祟祟的人。程止背着书笈从省思堂后院的墙角溜到前院，特意去听了隔壁婢女的房间没有动静，猫着脚步到杨玉阴的房间窗口敲了敲几下。
屋内很快传来下床的声音。程止裹着怀中的肿物乖乖等着杨玉阴把窗户打开。见到杨玉阴便是亮着眼睛十分愉悦弯下眼眸，压低声音道：“夫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要知道见不到杨玉阴的日子他可时时挂念着她的安好。千盼万盼中等到见面的日子，可瑜王府后院突然变得严谨把守，他和恭王的人险些溜不进来呢。
今夜任他如何哄骗恭王，恭王说什么都不再来省思堂。理由是被底下人打报告，觉得丢脸，派了几个身手好的协助他。
继而第二句说出他的初心：“想得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走？”
第三句随之而来：“我是真心实意想带你走，无关两党之争。我觉得我们冥冥之中很有天意，天生互补，金玉良缘。你看你八字属阴，我八字属阳，余生和谁在一起都不如和彼此朝朝暮暮岁岁平安……”
“翻进来。”
“啊？”程止似乎没听懂。
杨玉阴耐心重复：“翻进来再说。”
程止一下子捂住嘴，一脸诧异盯着她，仿佛杨玉阴做着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杨玉阴，你怎么能随便邀请外男进入自己闺房？你这样子是不对的，你应该死死防着我，生怕我——呃！。”
杨玉阴已经动手扯着他的上半身拽进屋内，程止护着胸口，单手撑在窗台一跃，月光下紧绷着一张精致俊俏微红的脸，嘟囔着：“那我进来了。”
她点燃一盏明灯放在桌上，招呼程止坐到对面开始谈判。程止先前还有些别扭，现在甩开裙袍大大方方坐在她的身边的副椅。
杨玉阴忽略掉他捎带局促放下书笈的动作，以及禁不住诱惑胡乱瞟着屋中物件的杏儿似的眼睛……还有胸口不断蛄踊的肿物。
“抱歉抱歉。”程止注意到杨玉阴的目光，把藏在胸口的小东西掏出来，是一只四眼铁包金狗崽，看着一个月大，见光后嘤嘤叫唤着。
程止抱着它安抚着它的脑袋：“我在来的路上捡到的，那什么手慢无嘛，瞧它肚子瘪着，毛发打着结，便是被丢弃的狗崽。”
杨玉阴无声挪开些距离。
程止抱着狗崽，人狗四只眼睛统一盯去她的方向，问她：“你要不要试着养？这种品种的小狗情绪稳定适应能力强，会认主。”
杨玉阴再度默默挪开：“好脏，你也是，不要来碰我。”
程止放下小狗，用茶水净手后打开书笈如同上一轮地捣鼓，捞着一个缧钿饭盒放到灯下全部打开，“今晚是醉仙鸭和乌鸡大补汤，小素菜，都是我亲自做的。跟你说个俗话，遇到新东方就嫁了吧。你月事未走，要多补些呢。”
“这几日有了银碳，屋子暖和多了，我又带来新的银碳给你。”
桌子底下的小狗似乎闻到食物的味道，一个劲儿抬头摇尾寻找食物来源。
杨玉阴别开自己的裙摆，防止小狗身上的泥水溅到自己，触不及防听见程止对她可怜巴巴：“杨玉阴，我也没吃晚饭，能不能和你……”
杨玉阴默然，短暂失去表情管理：“……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你真的不饿吗？这都半夜了。”
“你要么吃你的，要么进入正事。”
程止心思被戳破，刚坐下准备开动，杨玉阴又道：“不准上桌。”
等会儿要谈判用的。
程止一脸惊讶，露出你好古板的表情，不知道代入谁的身份。
凄凄委屈抽走软榻上的一个圆垫子放在地板坐上去，背后靠着杨玉阴的腿，把两三个鼓凳简单凑在一起充当饭桌放上菜，再单独给小狗一个碗装肉，开始大快朵颐。
杨玉阴：“……？”
她只是说不能上茶桌，又没说不能去旁边的饭桌。他把自己代入成什么了？
一人一狗吃得甚欢。
程止吃饱收拾残局，喝茶漱口，方坐回桌前开始谈判。
他问道：“这些包袱里全是我家连日送上来的地契和铺子，以及一些现银，你要多少才能抵消你和瑜王府对程家的好奇与觊觎？”
“这个问题先不回答，上回你让我回答第二个问题后会告诉我程家为何会选择帮助恭王，接回上话，说说吧。”
程止一脸想不起来：“说？说什么呀？”
“不要跟我装傻。”
杨玉阴气质徒然转变：“能让对京城避而不谈的程家参与党争，该不会是程老"死而复生"被恭王发现以此作为威胁？”
程止看着她笑而不语。
杨玉阴便知自己猜的**不离十，双方的主动权转移，她坦然自若：“这么大的秘密，得看你家愿意交出多少保命了。”
程止先推出一个大包袱。杨玉阴解开包袱，翻阅过里面装有的大量地契和各地名下店铺转让文书。
程止板着一张严肃的脸道：“这一袋的足足有我家三成产业，我认为足够充作封口费和瑜王党对程家的心思。”
还真是大方啊。
杨玉阴双手拿着各种契约，爽快点头：“行。”
程止一个不稳，有些大惊小怪的，心道坏了，给多了。
杨玉阴原本计划中顶多拿到程家两成产业，能在钱塘爬成首富，说明家族不是吃素，和那些生死滚打过的商人交易是最麻烦的反复拉扯几百回合只为各种蝇头小利。
杨玉阴做好气势，谁知程止一上来就抛出三成产业，
她怕再要下去，程止今夜可以把整个程家赔光。
程止当即有些反悔，腆着脸赔笑道：“能不能重来一次？”
杨玉阴露出你看我像傻子吗的表情，开始填写转交契约。程止不停在她耳边追问：“真的不能再少一点吗？三成会不会有点多了？咱们再考虑考虑呗？夫人，夫人，杨玉阴……”
杨玉阴直接冷下脸：“不要跟我撒娇。”总是跟她撒娇作甚？
程止被凶了，不敢再多言，默默收拾剩下一成的契约文书。
他前几日传信回程家，把瑜王府注意到程家，并打算对程家动手的事和家里人说过一遍。
程家内部得知瑜王府的王妃威胁程止要钱，让亲属们携带四成的程家名下产业核心契约文书日夜兼程上京都转交程止，并叮嘱程止和对方交易时一定要买断封死程家所有情报，哪怕再花费几成的钱财，千万不可让京中更多权势把手伸到钱塘。
程止一路提心吊胆，祖父未死以及程家恭王成盟的事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竟让家里拱出四成也要买消瑜王府对程家的疑心。
因而开始谈判便先抛出三成试探瑜王党之一的杨玉阴的口风。
杨玉阴填完内容，按上手印，收好放回包袱，又从床底取出一个带有机关锁的木匣子放进去：“再帮我送出王府，转交给城南的一家名为平安当铺的店存放，无需暗语。”
程止接过木匣子，满脸震惊：“你，你难道不怕我会拿走吗？或者造假文书？”
杨玉阴觑他，忽然莞尔：“我认为不太可能，若我后日去当铺拿不到这个盒子，那我们之间的协议便作废，这对程家又有什么好处？”
突如其来的软化让程止微微睁大眼睛，这还是杨玉阴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笑颜。
灯光明亮柔和贴在她身体仿佛穿上一层金纱，她的五官灵动妩媚，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令她背后的物件都因她的微笑有着焕然一新的美感，蓬荜生辉。
她就像白玉京的女仙下凡，携带着任务，短暂出现在他面前满足他对神仙一时的探究好奇，又很快腾云驾雾飞回天上，徒留他觉得一切梦幻得不像人间。
杨玉阴微微往前屈身：“我说的对吧？”
程止迷迷糊糊：“嗯？嗯嗯。”
完全没听清在说什么。
杨玉阴收起笑容，不留他：“那就走吧。”
程止晕乎乎地背着书笈和抱着机关盒翻窗跳下，转身轻轻唤着杨玉阴的名字。
杨玉阴走来。程止呼吸极快，隔着窗户学着她微微屈身与她平视，羞红着一张脸支支吾吾：“那个……你能不能……抱我一下。”说着不忘观察她的表情反应。
见杨玉阴眉眼肉眼可见阴沉，程止马上改口：“开玩笑开玩笑，哈哈，我有点醉了，哎呀醉鬼的话怎么能当真……”
杨玉阴想着他先前胸口揣过一只狗，脏死了，怎么敢想让自己去碰他的？
程止临走前又回头问：“欸杨玉阴，你说咱们有可能吗？”
杨玉阴提醒他：“我是有夫之妇。”
程止小小地试图引导：“可是你丈夫好像对你并无爱意。”
杨玉阴干脆很凶道：“那又怎样？你非得要插足我们之间吗？很喜欢当情夫找刺激吗？”
她的话落，程止像个被一脚狠狠踢开的小狗，茫然过后露出后怕和受伤，寂静在两人中蔓延开来，程止为了掩饰失态背对她弯腰默默放下书笈重新收拾内部，几次大幅度起伏着身躯，也遮不住彼时的失态。
程止默默擦掉眼泪，可是越擦越多。
谁会喜欢去当别人的情夫，又不是脑子被门夹过，他这也是没有办法，谁让这人偏偏是杨玉阴。
99这时候跳出来：[我一开始就让你试着去攻略女，女战神了，你一直觉得荒唐不可信，现在报应打在身上疼不疼？]
疼死了。
杨玉阴的嘴跟淬了毒的匕首一样扎人心脏生疼。
橙汁：洗衣粉儿，你竟然为了别的男人凶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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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