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青枝便带着人送来了几只旧箱。
戚彩刚洗漱完,发髻还未完全梳好,便见几个小厮将箱子抬进来,依次放在外间。
箱子并不新,边角有些旧痕,铜锁却被擦得很亮。看得出来,从库房里搬出来前,有人特意整理过。
青枝低眉道:“夫人,这是大人吩咐送来的。说是夫人从前留在府里的旧物,若夫人想看,便都拿出来。”
戚彩握着梳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昨日才问过茸茸,沈勘无昨夜便让人送来了旧物。
像是早知道她会查,也早就备好了这些东西,只等她开口。
戚彩看着那些旧箱,没有立刻上前。
青枝以为她不喜欢,忙道:“大人还吩咐,旧物久放,灰尘重,夫人若嫌脏,只管让奴婢来翻。”
戚彩轻轻笑了下。
“他倒是想得周到。”
青枝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只低头应是。
晴玉替戚彩绾好发,低声问:“姑娘可要现在看?”
戚彩望着那些箱子,迟迟没有动。
有些答案没有找到时,还能自欺欺人;一旦摆到眼前,便连退路都没有了。
“看吧。”她说。
青枝上前打开第一只箱子。
箱盖掀开,一股久放的木香混着淡淡熏香散出来。
里面叠着几件衣裳。
颜色都很素净,浅青、月白、藕荷,料子很好,针脚也细密,可无论哪一件,都端庄得像是从礼法里裁出来的。
戚彩伸手摸了一下。
布料柔软,冷冷地贴着指尖。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日穿过沈勘无送来的那件橙红外衫,袖边绣着凌霄花,明艳得有些招摇。
那才像她会喜欢的颜色。
可箱子里的这些衣裳,也确实是“她”的。
戚彩收回手,问:“这些都是我从前穿的?”
青枝点头:“是。听管事嬷嬷说,夫人从前最喜素净。”
晴玉看了戚彩一眼,没有接话。
戚彩垂下眼。
从前最喜素净。
尚书府也是这样说的。
端庄,安静,守礼,不爱多言,不爱玩闹,不贪甜,不下厨,不看乱七八糟的话本。
好像从前的戚彩,早被同一把尺子量好了。
唯独她不像。
第二只箱子打开,里面放着几册书。
戚彩拿起来翻了翻。
诗集、礼书、女红册子,还有几本抄得整整齐齐的《女诫》。
她看见《女诫》那两个字,眉心忍不住跳了一下。
晴玉在旁边轻声道:“姑娘若不想看这些,便先放着吧。”
戚彩没说话,只抽出最上面那册。
纸页保存得很好,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画都稳得挑不出错。那字和她昨夜写下“茸茸”时的字很像,也和祠堂里那张罚抄纸上的字很像。
戚彩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她明明不记得自己练过这样的字,可那日提笔写下“茸茸”时,手腕却稳得像早已习惯。
这份熟悉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觉得害怕。
好像这副身体越记得,就越显得她这个人来得突兀。
戚彩翻过一页,书页间夹着几张旧纸,都是抄书。纸上没有涂改,也没有潦草,连落款都规矩。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如果她真是这个世界的戚彩,为什么这些东西会让她这样陌生?
如果她不是,那原来的戚彩去了哪里?
青枝又打开第三只箱子。
里面放着针线、绣架、香囊,还有几方叠好的帕子。
戚彩拿起其中一只香囊。
香囊是素青色,绣着竹叶,针脚细密,只是还差最后几针没有收尾。
青枝道:“这香囊是夫人从前亲手绣的,听说原本是要送给大人的。”
戚彩手指一顿。
送给沈勘无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香囊。
素净,克制,妥帖。
很像一个端庄贤淑的妻子会送给夫君的东西。
不像她。
她若要送沈勘无东西,或许会做一盒糕点,或许会塞给他一包糖,再或者写一张很难看的“吃吧”。
她不会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绣出这样规矩的香囊。
可沈勘无喜欢的,会不会正是这样的戚彩?
戚彩把香囊放回去,指尖却有些僵。
她继续翻箱子,又翻出一沓旧信。
大多没有寄出去,信封上写着“母亲亲启”或“父亲亲启”。
戚彩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其中一封。
女儿在沈府一切安好,请母亲勿念。姑爷待女儿以礼,女儿亦会谨记父亲教诲,不忘本分。
短短几行字,写得平稳得近乎冷静。
戚彩看着“不忘本分”四个字,心慢慢沉了下去。
本分。
什么本分?
嫁进沈府,也要记得戚家的吩咐。做了沈勘无的妻子,也不能忘了父亲交代的事。
她忽然觉得这封信上的戚彩很遥远。
遥远到不像一个人。
可字迹又明明白白告诉她,这就是她写的。
晴玉看见她脸色不好,轻声道:“姑娘,先歇一会儿吧。”
戚彩摇头:“还有吗?”
青枝犹豫了一下:“还有些零散小物。”
“拿来。”
青枝只好将箱底的匣子取出来。
匣子里放着几支玉簪、两枚压裙的玉佩、一叠香笺,还有几朵已经褪色的绢花。
戚彩原本只是随手翻看,指尖却忽然碰到箱底一处松动的木板。
她动作停住。
那处木板像是后来嵌进去的,边缘比旁边略高出一点,不细摸根本看不出来。
这里面藏着东西?
她正要伸手去抠,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枝忙转身:“大人。”
戚彩手指一顿。
沈勘无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淡色常服,像是刚从书房过来。进门时,他先看了一眼满地旧物,又看向戚彩。
“可有呛着?”
戚彩把手从箱底收回来。
“没有。”
沈勘无的目光在那只箱子上停了一瞬。
很短。
却没有逃过戚彩的眼睛。
他至少知道,那只箱子里还有东西。
戚彩忽然不想当着他的面打开了。
她站起身,指了指那些衣裳、抄书纸和香囊。
“这些东西,是你让人挑过的?”
沈勘无道:“没有。”
戚彩看着他。
“不像。”
“哪里不像?”
戚彩低头看那封旧信。
“每一样都太规矩了。”
沈勘无没有说话。
戚彩抬眼看他:“你不觉得吗?这些东西,和我现在一点也不像。”
沈勘无看着她,眼神动了动。
“你从前有很多时候,只能做他们想要的戚彩。”
戚彩心口轻轻一跳。
他们。
他说的是戚家。
可是这句话从沈勘无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太像安慰。
她不敢信。
“那你呢?”戚彩问,“你喜欢的,也是这样的戚彩吗?”
沈勘无怔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戚彩看着他:“端庄、安静、懂事,会抄书,会绣香囊,会写信给母亲说不忘本分。你喜欢的,是这样的戚彩吗?”
沈勘无眉眼间那点温和慢慢淡下去。
他走近一步。
戚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勘无看见了,停住,没有再靠近。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他们要的样子。”
戚彩没有说话。
沈勘无声音低了些:“彩彩,你不必成为任何人想要的样子。”
戚彩指尖轻轻蜷起。
这话若是放在昨日,她或许会被打动。
可现在,满屋子的旧物都摆在她眼前。那些抄书纸、香囊和没寄出去的请安信,都像另一个戚彩留下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进别人房间的人。
屋子里的主人只是暂时不在,而她穿着主人的衣裳,坐在主人的位置上,还被主人的夫君这样温柔地看着。
“可我现在就是不像她。”戚彩轻声道。
沈勘无眼底一紧。
“你就是你。”
“可我不知道我是谁。”
沈勘无唇线抿紧。
戚彩看着他,想起昨夜那句没得到答案的话。
她本不想再问,可话还是出了口。
“沈勘无,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从前的事?”
沈勘无没有立刻答。
戚彩继续道:“你说茸茸死了。可你又知道我小时候爱甜,知道我不喜欢绣东西,知道我从前过得不开心。你不是自幼养在寺里吗?”
沈勘无目光一顿。
戚彩从书册里抽出那本京中人物小册,翻到写有他名字的那页,推到他面前。
“沈家庶子,幼时体弱,寄养寺中。”她看着他,“这上面写的,是你吧?”
沈勘无低头看了一眼。
“世人都这样说。”
“那茸茸呢?”戚彩问,“戚府里的那个小厮,你怎么会认识?”
屋里静了下来。
青枝和晴玉早已退到外间,不敢听这边的对话。
沈勘无看着那本小册子,许久没有开口。
戚彩忽然笑了一下。
“又不能说?”
沈勘无抬眼看她。
戚彩看不懂他眼底那一瞬的情绪,只觉得那里沉得厉害,像压着什么不肯见光的旧事。
可他还是没有说。
戚彩心一点点冷下去。
至少在明面上,沈勘无不可能是茸茸。
如果他不是茸茸,那他知道的那些事,便更可疑。
他或许认识茸茸,又或许后来查过那段旧事。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早就知道她在意什么,也知道该用什么让她心软。
戚彩合上小册子。
“沈勘无,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我是谁?”
沈勘无看着她。
“是。”
戚彩心头一颤。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快。
沈勘无却只说了这一个字。
戚彩等了片刻,没等来下文。
她低声问:“然后呢?”
沈勘无眼睫微垂。
“然后,我骗了你。”
戚彩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沈勘无看着她,声音很低:“但我骗你,不是因为你不好。”
戚彩怔住。
这句话她昨日听过。
可今日再听,仍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因为她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太像从前的戚彩?
还是因为他想留住的,从来不是现在这个她?
戚彩忽然很累。
“所以你还是不说。”
沈勘无没有反驳。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沈勘无道:“你想看这些旧物,便继续看。想问旧人,我也会让人去找。”
戚彩抬头。
沈勘无道:“只是有些人已经不在京中,需要些时日。”
这已经像是退让了。
可戚彩仍分不清,这退让里有几分真,几分又是他早已算好的分寸。
她问:“你不怕我查出什么吗?”
沈勘无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多少愉悦,反而有些苦。
“我怕。”
戚彩一怔。
沈勘无低声道:“可你若不查,只会更怕我。”
戚彩说不出话。
沈勘无没有再留。
他转身离开时,又看了一眼那只旧箱子。
这一眼很快。
戚彩却看清了。
等他走后,她重新蹲下身,去摸那块松动的木板。
她指尖刚扣住边缘,外头便传来青枝的声音。
“夫人。”
戚彩动作停住:“什么事?”
青枝在门外道:“戚府来信了。”
戚彩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她将木板轻轻按回原处。
“拿进来。”
青枝推门进来,将信递给她。
信封上是戚家的印。
戚彩拆开。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她却越看越冷。
彩儿:
既已回沈府,便莫要再使小性。沈勘无既待你有情,你便更该知晓轻重,莫负家中筹谋。西陵赵氏一案中,有一封信极为要紧,藏于沈勘无书房。你设法取来,交予来人。
此事若成,你母亲自会替你安排归家之事。
戚彩盯着“家中筹谋”四个字,指尖一点点发冷。
戚家利用她,还要她去利用沈勘无。
他们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沈勘无对她的情意也只是一件可用的东西。
可她自己呢?
如果沈勘无对她好,是因为原来的戚彩,那她如今收下这份好,和利用又有什么分别?
青枝低声道:“送信的人还在外头候着,问夫人可有回话。”
戚彩把信折起。
“没有。”
青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戚彩看她:“还有事?”
青枝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人方才也派人传了话。”
戚彩握着信的手停住。
“什么话?”
青枝低下头:“书房钥匙在夫人妆奁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