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彩站在柜台后,看着几日前隔壁那块新挂上的牌匾。
闲书铺。
三个字写得端正清隽,笔锋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锋利。
她手上的面粉还没擦净,指尖沾着一点桂花糖浆,黏得发紧。蒸笼里的热气一阵阵往上冒,她却忘了去看火候。
隔壁伙计又在搬书架。
一排又一排,全是新打的木架,擦得很干净。纸箱被搬进去,堆在墙边,最上面压着几本新装好的话本。
戚彩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竹夹,绕出柜台。
隔壁门口的小厮见她过来,连忙低头行礼。
“戚姑娘。”
戚彩脚步一顿。
他认识她。
她抬头看向铺里。
铺子里有淡淡的墨香。
书架还没摆满,几束光从半开的窗里斜斜落进来,照在柜台后的人身上。
沈勘无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很素的青灰衣袍,身形比从前清瘦许多,鬓边果然白了一片。不是传言里那种一夜满头霜雪,却也足够刺眼。
戚彩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动。
沈勘无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眼底很静,像是已经在心里见过她千百遍,真到了这一刻,反而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过了片刻,他放下笔,轻声道:“夫人,买话本吗?”
戚彩看着他。
她有很多话想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伤好了吗?
你知不知道我不想让你找到我?
一个京城大官来这小城开什么话本店?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一句。
“沈勘无,你是不是有病?”
沈勘无微微一怔。
随即低头笑了一下。
“嗯。”
他应得太顺。
戚彩反倒没法继续骂下去。
她走进铺子,目光从他鬓边扫过,又落到他面前的纸上。
纸上写了一半。
字迹端正,却很不要脸。
《失忆后她还是对我神魂颠倒》
戚彩:“……”
她把那张纸抽起来,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他。
“你就写这个?”
沈勘无道:“暂时只想出这个。”
戚彩冷笑:“沈大人真是屈才。”
“已经不是沈大人了。”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辞官了。”
戚彩手指慢慢收紧。
可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曾经的沈勘无,是刑部侍郎,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是连二皇子都忌惮的人。
他在京城有官职,有府邸,有足够多的权势和筹码。
现在他坐在衡东一间还没收拾好的闲书铺里,面前摆着一张勘称荒唐的话本。
戚彩低声问:“为什么?”
沈勘无看着她。
“京城没有夫人。”
戚彩心口一紧。
她立刻移开目光:“谁是你夫人?”
沈勘无没有反驳,只道:“一时改不过来。”
“那就慢慢改。”
“好。”
他还是这样。
她说什么,他都好。
戚彩被他应得心烦,抬手把那张纸拍回桌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账册。”
戚彩皱眉。
沈勘无道:“送账册的人处理得很干净,但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我查不到你,却查得到那本账册从哪条商路进京。”
戚彩心口微沉。
“你一直在查我?”
“不算查。”
沈勘无看着她,停了停。
“是找。”
戚彩没有说话。
沈勘无垂眼:“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戚彩抬头看他。
“那你还来?”
“嗯。”
沈勘无声音很轻。
“想见你。”
戚彩被这三个字堵得说不出话。
铺子里安静下来。
外头忽然传来糕点铺妇人的喊声:“老板娘,桂花糕要过火了!”
戚彩猛地回神。
她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沈勘无。”
“嗯。”
“我没让你来。”
“我知道。”
“我也没说原谅你。”
“我知道。”
“更没说要跟你回去。”
沈勘无看着她。
“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
戚彩一怔。
他慢慢道:“我是来做你邻居的。”
戚彩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
最后,她转身走了。
只是步子比来时乱了一点。
-
闲书铺开张第一日,一本书也没卖出去。
这件事戚彩一点也不意外。
因为沈勘无挂在门口的第一张文案是这样的:
【新书上架:她失忆了,她逃走了,她嘴硬不肯承认,可她看见我第一眼,还是心跳乱了。】
戚彩站在门口,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沈勘无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浆糊刷。
“如何?”
戚彩问:“你问我?”
“嗯。”
“你想听真话?”
“想。”
戚彩指着那张文案。
“撤了。”
沈勘无看了一眼:“不好?”
“不是不好。”
“那是?”
“是不要脸。”
沈勘无很认真地想了想。
“那我改得含蓄些。”
戚彩以为他终于听懂了。
第二日,闲书铺门口换了新文案。
【她说不喜欢我,只是看我时从不眨眼。】
戚彩:“……”
她转头就走。
第三日,沈勘无的话本铺终于卖出去一本。
买书的是一个路过的年轻书生。
书生原本只是想买本游记,结果看见桌上那本《失忆后她还是对我神魂颠倒》,大概觉得题名太离谱,忍不住翻了两页。
翻完后,他神色复杂地付了钱。
沈勘无收下那几枚铜板,亲自送他出门。
戚彩正好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红豆糕出来,远远看见这一幕。
沈勘无回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他拿着那几枚铜板,像献宝一样走过来。
“夫人。”
戚彩纠正:“戚姑娘。”
“戚姑娘。”
他从善如流。
“今日开张了。”
戚彩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铜板。
“卖了一本?”
“嗯。”
“赚了多少?”
沈勘无把铜板放到她掌心。
“都在这里。”
戚彩看着那点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这点钱,连你昨天从我这里赊走的桂花糕都不够。”
沈勘无道:“那今日少吃一块。”
戚彩抬头:“这是少吃一块的问题吗?”
他低声道:“那少吃两块。”
戚彩把铜板塞回他手里。
“沈勘无,你迟早把自己饿死。”
“不会。”
“为什么?”
沈勘无看着她。
“隔壁有糕点铺。”
戚彩被气笑了。
“你还挺会选地方。”
沈勘无也笑。
“嗯。”
-
后来衡东南街的人都知道,戚记糕点隔壁开了一间闲书铺。
掌柜长得好看,话少,身子似乎不太好,常常坐在窗边写字。
书写得一般。
题名很怪。
生意也很冷清。
但他每日都开门。
清晨,戚彩在糕点铺揉面,沈勘无便坐在隔壁窗边磨墨。
戚彩端着蒸笼出来时,他会抬头看一眼。
有时她装作没看见。
有时会把卖相不太好的糕点挑出来,装进小碟里,让人送到隔壁。
送去的时候,她总要叮嘱一句:“告诉他,碎了的,不好卖,别想多。”
伙计应得很快。
沈勘无吃得也很快。
午后行商多,戚彩忙得脚不沾地。
沈勘无偶尔会过来帮她看铺。
他那张脸太显眼,往柜台后一站,不少姑娘都会借着买糕点的名义多看两眼。
戚彩一开始没发现。
后来有个姑娘第三次来买绿豆糕,盯着沈勘无问:“这位郎君也是铺子里的人吗?”
沈勘无正要开口。
戚彩抢先道:“隔壁卖话本的。”
姑娘眼睛亮了:“郎君还会写话本?”
戚彩面无表情:“写得不怎么样。”
沈勘无低头笑了一下。
姑娘买了两盒绿豆糕,又去隔壁买了一本话本。
晚上关铺时,沈勘无拿着新赚的银钱过来。
“今日卖了三本。”
戚彩正在擦柜台,随口道:“恭喜。”
沈勘无把钱放到她面前。
“还你。”
戚彩看了一眼:“还什么?”
“前几日的桂花糕。”
“我什么时候说要你还了?”
沈勘无道:“账要清。”
戚彩动作一顿。
他这话说得平常,她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们之间的账太多了。
有旧信,有账册,有欺瞒,有失忆,也有那些隔了很多年的话本和糕点。
不是几枚铜板能清的。
她垂下眼,把那几枚钱推回去。
“先欠着吧。”
沈勘无看着她。
戚彩低头擦柜台,声音很淡:“你那铺子这样下去,迟早还要赊账。”
沈勘无低声道:“好。”
-
入秋后,衡东桂花开得更盛。
戚彩做了桂花糖糕。
铺子里香了一整日。
沈勘无坐在窗边写话本,写到一半,忽然咳了几声。
戚彩听见了。
她本来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住。
隔壁又传来一声低咳。
她忍了片刻,还是起身过去。
沈勘无正低头收纸,见她进来,抬眼道:“今日这么早收铺?”
戚彩走过去,把手背贴到他额头上。
沈勘无怔住。
她动作也顿了一下。
从前她失忆时,他总爱这样试她额头的温度。
如今换成她做这个动作,竟有些不自在。
戚彩很快收回手。
“没发热。”
沈勘无眼底有一点笑意。
“戚姑娘关心我?”
戚彩冷冷道:“怕你病死在隔壁,影响我做生意。”
沈勘无点头。
“那我努力活久一点。”
戚彩瞪他。
沈勘无便不说话了。
她看见桌上摊着的新稿。
题名还是那几个字。
《失忆后她还是对我神魂颠倒》
戚彩伸手拿起来。
沈勘无没拦。
她翻开第一页。
开头写得很正经。
【她醒来时,已经忘了我。】
戚彩指尖微顿。
继续往下翻。
【我想告诉她,从前她也曾喜欢我。可她看我的眼神太陌生,像看一个不该靠近的人。于是我想,慢些也好。她忘了,我便重新等。】
戚彩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再往后翻,画风忽然不对。
【可她分明还是喜欢我。她给我做糕点,替我端药,见我咳嗽便紧张。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戚彩:“……”
她把话本合上。
沈勘无看着她:“写得不好?”
戚彩看他半晌。
“前面还行。”
沈勘无道:“后面呢?”
“后面全删了吧。”
“为什么?”
“胡编乱造。”
沈勘无想了想:“也不全是。”
戚彩把话本卷起来,轻轻敲在他肩上。
“你还说?”
沈勘无没躲。
他看着她,眼底笑意很浅,却是真实的。
戚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要走。
沈勘无忽然道:“戚彩。”
她脚步一顿。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出来时,总有些不一样。
戚彩没有回头。
“干什么?”
沈勘无声音很轻。
“我没有想让你回沈府。”
戚彩安静下来。
沈勘无继续道:“也没有想让你继续做沈夫人。”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铺子里很静。
外头有孩童跑过,笑声从门口一闪而过。
戚彩握着话本,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沈勘无。”
“嗯。”
“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我也不想那么快原谅你。”
“好。”
戚彩转过身,看着他鬓边那片白。
她想起年少时那个被她叫作茸茸的小少年,也想起后来在沈府里,那个满身心眼、什么都藏着不肯说的沈勘无。
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人。
只是她现在才终于把他认回来。
戚彩慢慢道:“但你可以先住在隔壁。”
沈勘无看着她。
戚彩别开眼:“话本铺亏钱的话,我不管。”
沈勘无低声道:“嗯。”
“也不许再用这种书名。”
他顿了顿。
“这样卖得好。”
戚彩看他。
沈勘无改口:“明日就换。”
戚彩这才满意。
可第二日,她看见闲书铺门口挂出的新书牌,还是沉默了。
新题名写得端端正正。
《嘴硬夫人和她的病弱书生》
戚彩站在门口,闭了闭眼。
沈勘无从柜台后抬头,语气认真。
“这个如何?”
戚彩冷笑。
“沈勘无,你真不要脸。”
他想了想,点头。
“夫人养得好。”
戚彩:“……”
她转身就走。
沈勘无低头笑了一声,重新提笔,把话本第一页改了。
【她不肯承认也无妨。】
【反正隔壁的桂花糕很甜。】
-
后来,闲书铺的生意竟然慢慢好了起来。
最开始是因为沈勘无长得好看。
再后来,是因为他写的东西确实有点意思。
虽然题名一个比一个不正经,但故事里没有太多高门大户,也没有什么朝堂权谋。
他写小镇,写糕点铺,写一个嘴硬的姑娘如何把日子一点点过好。
写她清晨开门,黄昏收铺,写她嫌弃隔壁书生不会做生意,却又总给他留一块最软的桂花糕。
有人问他:“掌柜,你这故事里的姑娘是谁?”
沈勘无抬头,看向隔壁。
戚彩正站在柜台后收钱,听见这话,立刻抬眼瞪过来。
沈勘无便收回目光,淡淡道:“编的。”
客人不信。
沈勘无也不解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戚彩没有再回京城。
沈勘无也没有再提沈府。
有时候她会问起京城的事。
沈勘无只挑能说的告诉她。
二皇子被圈禁。
戚尚书罪名未定,还在大理寺。
戚夫人递过几次信,都被他推了回去。
戚彩听完,只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戚府有没有找她。
也没有问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她现在有铺子,有账本,有一炉又一炉的糕点。
还有隔壁那个话本铺掌柜,每日赔钱也要开门。
黄昏时,街上人少了。
戚彩把最后一笼糕点收好,端了一碟桂花糖糕去隔壁。
沈勘无正坐在窗边写字。
她把碟子放下。
“今天剩的。”
沈勘无看了一眼。
“卖相很好。”
“你看错了。”
“嗯。”
他拿起一块,低头咬了一口。
戚彩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鬓边那片白上。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
沈勘无动作停住。
戚彩很快收回手。
“还能黑回来吗?”
沈勘无道:“大概不能。”
戚彩皱眉。
“丑死了。”
沈勘无看着她,低声笑了。
“那我以后少出门。”
戚彩瞪他:“谁让你少出门了?”
“怕影响夫人生意。”
“我说了,别叫夫人。”
“戚姑娘。”
戚彩听着又别扭。
她沉默片刻,道:“算了。”
沈勘无抬眼。
戚彩把目光移开。
“随你。”
沈勘无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好。”
铺外日头正好。
糕点铺里蒸汽腾起,隔壁闲书铺的门半开着。
戚彩低头整理账本,沈勘无坐在窗边写话本。
他写到一半,忽然抬头问:“今日想看什么?”
戚彩想了想。
“写个不骗人的。”
沈勘无笔尖一顿。
他看着她,神色很静。
半晌后,他低声应了。
“好。”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再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