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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起火了

戚彩是被烟味呛醒的。

她睁开眼时,窗纸外透着暗红的光。远处有人喊“走水了”,脚步声乱成一片,从廊下一阵阵跑过。

她撑着床坐起,喉咙被烟呛得发疼。

第一反应,是去摸枕下。

账册还在。

戚彩将账册塞进怀里,又从妆奁底下摸出那枚玉扣,藏进袖中。

门外很快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夫人!”

是青萝。

戚彩过去开门。

门一开,烟味更浓。

青萝脸色发白,手里提着灯:“夫人,外院起火了,奴婢先带您出去。”

“沈勘无呢?”

“大人在前院,周春大人已经过去了。”

戚彩心口一紧。

他伤还没好。白日里连走路都慢,夜里忽然起火,他肯定又不会老实待着。

青萝急道:“夫人,先走吧,这边不能留。”

戚彩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院中已经乱了。

火光从远处蹿起,照得半边天都发红。下人提着水桶来回奔走,有人往外搬东西,有人急着扶伤者,四处都是烟和灰。

戚彩被呛得咳了几声。

青萝扶着她:“夫人,这边。”

两人刚绕过廊角,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小厮倒在地上。

青萝猛地停住。

戚彩抬头,看见几道黑影从烟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沈府下人的衣裳,脸上却蒙着黑巾,手里的刀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青萝挡在戚彩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没有看她,目光直直落在戚彩身上。

“沈夫人。”

戚彩背后发冷。

那人低声道:“殿下要见你。”

戚彩心口一沉。

二皇子。

青萝转身要喊人,刺客已经上前,一掌劈在她后颈。

青萝软软倒下去。

“青萝!”

戚彩刚扑过去,手腕便被人抓住。

那人力气极大,拽得她踉跄。她下意识想护住怀里的账册,又硬生生忍住。

不能让他们发现。

为首那人看见她的动作,眼神微冷。

“带走。”

戚彩挣扎:“放开我!沈勘无就在府里,你们敢——”

“沈勘无?”

那人笑了一声。

“他今晚顾不上你。”

戚彩心口猛地一跳。

“你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答,只朝旁边的人道:“快些,别耽搁。”

戚彩被他们拖着往后门走。

火势越来越大,沈府的人都被外院的火吸引过去,后院反倒空了许多。

这场火烧得太巧。

不是一处烧起来,而是好几处一起乱。这些人能混进沈府,还能在火起后直接摸到她院子附近,分明早有安排。

她被拖到后门时,听见前方刺客低声问:“前院那边动手了吗?”

另一个人答:“去了。”

“沈勘无还活着?”

“伤成那样,今晚未必撑得过去。”

戚彩浑身一僵。

他们不只是要带走她。

他们还要杀沈勘无。

戚彩猛地挣扎起来。

她不能去二皇子那里,更不能让他们发现账册在自己身上。

她狠狠踩了身侧那人的脚,趁对方吃痛松手,转身就往回跑。

只跑出两步,后颈便重重一痛。

戚彩眼前一黑。

火光、烟味、刀声,全都远了。

倒下去前,她最后看见的,是沈府上空烧红的夜色。

-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忽然穿来的惊慌,也没有陌生身体带来的惶然。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戚府了。

她知道自己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讨厌规矩,活泼跳脱。

那时候戚府里有个小少年,瘦瘦小小,头发却生得软,风一吹就乱。

戚彩第一次见他,盯着他的脑袋看了半天。

“你头发怎么这么毛茸茸的?”

小少年抿着唇,不说话。

戚彩自顾自道:“那我以后叫你茸茸吧。”

他皱眉:“我不叫这个。”

小少年脸色冷冷的,可后来她再叫茸茸,他也都会回头。

茸茸话不多,却总肯陪她胡闹。

她不想抄书,他就替她望风;她想爬墙看外头的糖人摊,他就在墙根下接着她。

有一回,她实在受不了府里的规矩,拉着茸茸离家出走。

两个孩子没跑多远,就被府里的人抓了回来。

她被关进屋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茸茸却被拖到院中,结结实实打了一顿,又被人扔出了尚书府。

戚彩隔着门听见他的闷哼声,拼命拍门,却没人理她。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茸茸。

府里没人告诉她茸茸去了哪里,只说:“姑娘若再任性,害的不止是自己。”

从那以后,戚彩便不敢再闹了。

她以为是自己害死了茸茸。

于是她开始收敛脾气,学着低头,学着把所有不合时宜的话都咽回去。

戚府要她端庄,她便端庄。

戚府要她守礼,她便守礼。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说,戚家姑娘娴静懂事,最知分寸。

可她不是天生懂事。

她只是怕了。

很多年后,她在沈府再一次见到沈勘无。

他已经不再是戚府里那个瘦小沉默的小少年,穿着干净官服,眉眼清冷,像从来没有在戚府后院被人拖出去打得满身是血。

沈勘无不想让她知道他是茸茸,戚彩便装作不知,只跟他做一对寻常夫妻。

爹爹让她做的事,她也从来没有做,安心呆在沈勘无身边,沈勘无会替她挡住所有不喜欢的事。

再后来,她和沈勘无在廊下牵过手。

手垂在身侧,藏在宽大的衣袖底下。

她紧张得掌心都是汗。

沈勘无低头看她,声音很轻。

“怕?”

她嘴硬:“谁怕了?”

他便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和她失忆后那一次,一模一样。

她就是戚彩。

而沈勘无,是她以为自己害死了,又重新回到她身边的茸茸。

火光忽然压下来。

梦境被烧出一道缺口。

戚彩在混乱中听见马蹄声,听见有人低声说:“公子,人救下来了。”

她想睁眼。

可眼皮太重。

最后,她沉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

沈勘无是在火势最乱的时候发现戚彩不见的。

刺客入府时,他正在内院。

周春带人拦住了第一批人,却没想到对方真正目的不在前院,而在戚彩的院子。

等青萝被人从廊下救回来时,沈勘无已经撑着伤口到了外院。

青萝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夫人被带走了。”

沈勘无站在火光里,一瞬间没有出声。

周春脸色大变:“大人,属下立刻带人去追。”

沈勘无抬手按住胸口。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外袍下隐隐洇出暗色。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往哪边?”

青萝哭着指了方向。

“后门……他们从后门走了。”

沈勘无转身就走。

周春拦住他:“大人,您的伤不能再动了。”

沈勘无没有看他。

“备马。”

“大人!”

沈勘无抬眼。

那一眼冷得周春心口发寒。

“备马。”

周春咬牙,只能照做。

-

城中火势还没完全压下。

沈勘无带人一路追到城西,沿途只找到一辆被弃在巷口的马车。

车里没有戚彩。

地上有血,也有打斗过的痕迹。

周春看得心惊:“大人,这里有人截过车。”

沈勘无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亲自查看车厢。

车壁上有一道被撞出来的痕迹,角落里落着一小片浅色衣料。

沈勘无捡起来。

是戚彩今夜穿的衣裙。

周春低声道:“夫人也许是被人救走了。”

沈勘无攥着那片衣料,指节发白。

“找。”

周春应声。

可他们沿着痕迹追出去没多远,便遇见一处被烧毁的废院。

废院里火势刚灭。

院门塌了一半,里面还有几具烧焦的尸体。

巡防营的人正在清理。

有人认出沈勘无,忙上前行礼:“沈大人,这里方才也走水了,死了几个人,还未查明身份。”

周春心里一沉。

“大人……”

沈勘无已经走了进去。

地上横着几具焦尸。

有男有女,身形已经烧得难辨。

沈勘无一具一具看过去。

第一具不是。

第二具不是。

直到第三具。

那具尸体蜷缩在塌下来的木梁旁,身形纤瘦,烧得几乎看不出面目。

尸体旁边,落着半支玉簪。

玉簪被火烧黑,只剩一点原本的白色。

沈勘无脚步停住。

周春也看见了,脸色瞬间惨白。

“大人,未必是夫人。也许只是旁人捡了夫人的东西……”

沈勘无没有说话。

他慢慢蹲下身,伸手去碰那半支玉簪。

指尖刚碰到,便停住。

那是戚彩妆奁里的玉簪。

她嫌颜色太素,说戴上像要被送去修仙门派当外门弟子。

后来还是戴了。

沈勘无看着那半支簪子,久久没有动。

周春跪在一旁,声音发颤:“大人,夫人机敏,一定已经逃了。”

沈勘无垂眼。

火后的烟灰落在他肩上,被夜风一吹,很快散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不是她。”

周春立刻道:“是,一定不是夫人。”

沈勘无缓缓站起身。

胸口的伤已经裂得厉害,血色浸透外袍。他脸白得近乎透明,却仍盯着那具焦黑的尸体。

下一刻,沈勘无忽然弯下腰,咳出一口血。

“大人!”

周春慌忙扶住他。

沈勘无却推开他的手。

他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眼底空得厉害。

“找。”

周春咬牙:“是。”

沈勘无攥紧那半支被烧黑的玉簪。

指腹被碎裂的边缘划破,血一点点渗出来,他却像没有察觉。

-

戚彩醒来时,窗外已经不是京城的天。

屋里很安静。

没有火光,没有浓烟,也没有沈府下人奔走的脚步声。

只有一缕淡淡的药味,和窗外陌生的鸟鸣。

她睁着眼看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身上的外衣换过,手腕和后颈都上了药,怀里却空了。

戚彩猛地坐起身。

“账册!”

门外立刻有人推门进来。

沈斯寻手里端着药,见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你醒了。”

戚彩看见他,第一句话却是:“沈勘无呢?”

沈斯寻沉默下来。

戚彩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又问了一遍:“沈勘无呢?”

沈斯寻把药放到桌上。

“这里是衡东。”

戚彩怔住。

衡东。

她昏迷前还在京城。

那场火,刺客,二皇子的人,还有沈勘无。所有记忆一起涌上来。

戚彩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沈斯寻上前拦住她:“你昏了两日,不能乱动。”

“两日?”

戚彩脸色发白。

“你带我走了两日?”

“京城不安全。”

“所以你就把我带到衡东?”

沈斯寻看着她:“那晚若不走,你会被二皇子的人带走。”

戚彩声音发紧:“沈勘无呢?”

沈斯寻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戚彩盯着他。

沈斯寻低声道:“我只知道,那晚是二皇子的人。他以为账册已经到手,沈勘无也看过了,所以才会派人去沈府灭口。”

戚彩指尖一点点收紧。

“账册已经到手?”

“嗯。”

“谁说的?”

沈斯寻看着她。

戚彩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昏迷前一直把账册护在怀里。

沈斯寻道:“账册在这里。”

他从旁边匣子里取出那本蓝皮账册,放到她面前。

“你昏迷时一直抱着它,后来大夫要替你看伤,才暂时收起来。”

戚彩看着那本账册,喉咙发紧。

“可我没有把账册交出去。”

沈斯寻神色一变。

“什么?”

戚彩抬起头。

“账册一直在我这里。”

沈斯寻看着她,眼神沉了下去。

戚彩却只盯着那本账册。

二皇子以为账册到手,所以派人杀沈勘无灭口。

可是账册没有到手。

那二皇子拿到的,是什么?

又是谁告诉他,账册已经到手?

沈斯寻低声道:“戚彩,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戚彩慢慢抬头。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

“我想起来了。”

沈斯寻一怔。

戚彩看着那本账册,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不是忽然来的。”

“我就是戚彩。”

她停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些发颤。

“沈勘无就是茸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