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彩是被烟味呛醒的。
她睁开眼时,窗纸外透着暗红的光。远处有人喊“走水了”,脚步声乱成一片,从廊下一阵阵跑过。
她撑着床坐起,喉咙被烟呛得发疼。
第一反应,是去摸枕下。
账册还在。
戚彩将账册塞进怀里,又从妆奁底下摸出那枚玉扣,藏进袖中。
门外很快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夫人!”
是青萝。
戚彩过去开门。
门一开,烟味更浓。
青萝脸色发白,手里提着灯:“夫人,外院起火了,奴婢先带您出去。”
“沈勘无呢?”
“大人在前院,周春大人已经过去了。”
戚彩心口一紧。
他伤还没好。白日里连走路都慢,夜里忽然起火,他肯定又不会老实待着。
青萝急道:“夫人,先走吧,这边不能留。”
戚彩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院中已经乱了。
火光从远处蹿起,照得半边天都发红。下人提着水桶来回奔走,有人往外搬东西,有人急着扶伤者,四处都是烟和灰。
戚彩被呛得咳了几声。
青萝扶着她:“夫人,这边。”
两人刚绕过廊角,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小厮倒在地上。
青萝猛地停住。
戚彩抬头,看见几道黑影从烟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沈府下人的衣裳,脸上却蒙着黑巾,手里的刀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青萝挡在戚彩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没有看她,目光直直落在戚彩身上。
“沈夫人。”
戚彩背后发冷。
那人低声道:“殿下要见你。”
戚彩心口一沉。
二皇子。
青萝转身要喊人,刺客已经上前,一掌劈在她后颈。
青萝软软倒下去。
“青萝!”
戚彩刚扑过去,手腕便被人抓住。
那人力气极大,拽得她踉跄。她下意识想护住怀里的账册,又硬生生忍住。
不能让他们发现。
为首那人看见她的动作,眼神微冷。
“带走。”
戚彩挣扎:“放开我!沈勘无就在府里,你们敢——”
“沈勘无?”
那人笑了一声。
“他今晚顾不上你。”
戚彩心口猛地一跳。
“你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答,只朝旁边的人道:“快些,别耽搁。”
戚彩被他们拖着往后门走。
火势越来越大,沈府的人都被外院的火吸引过去,后院反倒空了许多。
这场火烧得太巧。
不是一处烧起来,而是好几处一起乱。这些人能混进沈府,还能在火起后直接摸到她院子附近,分明早有安排。
她被拖到后门时,听见前方刺客低声问:“前院那边动手了吗?”
另一个人答:“去了。”
“沈勘无还活着?”
“伤成那样,今晚未必撑得过去。”
戚彩浑身一僵。
他们不只是要带走她。
他们还要杀沈勘无。
戚彩猛地挣扎起来。
她不能去二皇子那里,更不能让他们发现账册在自己身上。
她狠狠踩了身侧那人的脚,趁对方吃痛松手,转身就往回跑。
只跑出两步,后颈便重重一痛。
戚彩眼前一黑。
火光、烟味、刀声,全都远了。
倒下去前,她最后看见的,是沈府上空烧红的夜色。
-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忽然穿来的惊慌,也没有陌生身体带来的惶然。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戚府了。
她知道自己和这里的人不一样,讨厌规矩,活泼跳脱。
那时候戚府里有个小少年,瘦瘦小小,头发却生得软,风一吹就乱。
戚彩第一次见他,盯着他的脑袋看了半天。
“你头发怎么这么毛茸茸的?”
小少年抿着唇,不说话。
戚彩自顾自道:“那我以后叫你茸茸吧。”
他皱眉:“我不叫这个。”
小少年脸色冷冷的,可后来她再叫茸茸,他也都会回头。
茸茸话不多,却总肯陪她胡闹。
她不想抄书,他就替她望风;她想爬墙看外头的糖人摊,他就在墙根下接着她。
有一回,她实在受不了府里的规矩,拉着茸茸离家出走。
两个孩子没跑多远,就被府里的人抓了回来。
她被关进屋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茸茸却被拖到院中,结结实实打了一顿,又被人扔出了尚书府。
戚彩隔着门听见他的闷哼声,拼命拍门,却没人理她。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茸茸。
府里没人告诉她茸茸去了哪里,只说:“姑娘若再任性,害的不止是自己。”
从那以后,戚彩便不敢再闹了。
她以为是自己害死了茸茸。
于是她开始收敛脾气,学着低头,学着把所有不合时宜的话都咽回去。
戚府要她端庄,她便端庄。
戚府要她守礼,她便守礼。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说,戚家姑娘娴静懂事,最知分寸。
可她不是天生懂事。
她只是怕了。
很多年后,她在沈府再一次见到沈勘无。
他已经不再是戚府里那个瘦小沉默的小少年,穿着干净官服,眉眼清冷,像从来没有在戚府后院被人拖出去打得满身是血。
沈勘无不想让她知道他是茸茸,戚彩便装作不知,只跟他做一对寻常夫妻。
爹爹让她做的事,她也从来没有做,安心呆在沈勘无身边,沈勘无会替她挡住所有不喜欢的事。
再后来,她和沈勘无在廊下牵过手。
手垂在身侧,藏在宽大的衣袖底下。
她紧张得掌心都是汗。
沈勘无低头看她,声音很轻。
“怕?”
她嘴硬:“谁怕了?”
他便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和她失忆后那一次,一模一样。
她就是戚彩。
而沈勘无,是她以为自己害死了,又重新回到她身边的茸茸。
火光忽然压下来。
梦境被烧出一道缺口。
戚彩在混乱中听见马蹄声,听见有人低声说:“公子,人救下来了。”
她想睁眼。
可眼皮太重。
最后,她沉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
沈勘无是在火势最乱的时候发现戚彩不见的。
刺客入府时,他正在内院。
周春带人拦住了第一批人,却没想到对方真正目的不在前院,而在戚彩的院子。
等青萝被人从廊下救回来时,沈勘无已经撑着伤口到了外院。
青萝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夫人被带走了。”
沈勘无站在火光里,一瞬间没有出声。
周春脸色大变:“大人,属下立刻带人去追。”
沈勘无抬手按住胸口。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外袍下隐隐洇出暗色。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往哪边?”
青萝哭着指了方向。
“后门……他们从后门走了。”
沈勘无转身就走。
周春拦住他:“大人,您的伤不能再动了。”
沈勘无没有看他。
“备马。”
“大人!”
沈勘无抬眼。
那一眼冷得周春心口发寒。
“备马。”
周春咬牙,只能照做。
-
城中火势还没完全压下。
沈勘无带人一路追到城西,沿途只找到一辆被弃在巷口的马车。
车里没有戚彩。
地上有血,也有打斗过的痕迹。
周春看得心惊:“大人,这里有人截过车。”
沈勘无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亲自查看车厢。
车壁上有一道被撞出来的痕迹,角落里落着一小片浅色衣料。
沈勘无捡起来。
是戚彩今夜穿的衣裙。
周春低声道:“夫人也许是被人救走了。”
沈勘无攥着那片衣料,指节发白。
“找。”
周春应声。
可他们沿着痕迹追出去没多远,便遇见一处被烧毁的废院。
废院里火势刚灭。
院门塌了一半,里面还有几具烧焦的尸体。
巡防营的人正在清理。
有人认出沈勘无,忙上前行礼:“沈大人,这里方才也走水了,死了几个人,还未查明身份。”
周春心里一沉。
“大人……”
沈勘无已经走了进去。
地上横着几具焦尸。
有男有女,身形已经烧得难辨。
沈勘无一具一具看过去。
第一具不是。
第二具不是。
直到第三具。
那具尸体蜷缩在塌下来的木梁旁,身形纤瘦,烧得几乎看不出面目。
尸体旁边,落着半支玉簪。
玉簪被火烧黑,只剩一点原本的白色。
沈勘无脚步停住。
周春也看见了,脸色瞬间惨白。
“大人,未必是夫人。也许只是旁人捡了夫人的东西……”
沈勘无没有说话。
他慢慢蹲下身,伸手去碰那半支玉簪。
指尖刚碰到,便停住。
那是戚彩妆奁里的玉簪。
她嫌颜色太素,说戴上像要被送去修仙门派当外门弟子。
后来还是戴了。
沈勘无看着那半支簪子,久久没有动。
周春跪在一旁,声音发颤:“大人,夫人机敏,一定已经逃了。”
沈勘无垂眼。
火后的烟灰落在他肩上,被夜风一吹,很快散开。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不是她。”
周春立刻道:“是,一定不是夫人。”
沈勘无缓缓站起身。
胸口的伤已经裂得厉害,血色浸透外袍。他脸白得近乎透明,却仍盯着那具焦黑的尸体。
下一刻,沈勘无忽然弯下腰,咳出一口血。
“大人!”
周春慌忙扶住他。
沈勘无却推开他的手。
他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眼底空得厉害。
“找。”
周春咬牙:“是。”
沈勘无攥紧那半支被烧黑的玉簪。
指腹被碎裂的边缘划破,血一点点渗出来,他却像没有察觉。
-
戚彩醒来时,窗外已经不是京城的天。
屋里很安静。
没有火光,没有浓烟,也没有沈府下人奔走的脚步声。
只有一缕淡淡的药味,和窗外陌生的鸟鸣。
她睁着眼看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身上的外衣换过,手腕和后颈都上了药,怀里却空了。
戚彩猛地坐起身。
“账册!”
门外立刻有人推门进来。
沈斯寻手里端着药,见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你醒了。”
戚彩看见他,第一句话却是:“沈勘无呢?”
沈斯寻沉默下来。
戚彩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又问了一遍:“沈勘无呢?”
沈斯寻把药放到桌上。
“这里是衡东。”
戚彩怔住。
衡东。
她昏迷前还在京城。
那场火,刺客,二皇子的人,还有沈勘无。所有记忆一起涌上来。
戚彩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沈斯寻上前拦住她:“你昏了两日,不能乱动。”
“两日?”
戚彩脸色发白。
“你带我走了两日?”
“京城不安全。”
“所以你就把我带到衡东?”
沈斯寻看着她:“那晚若不走,你会被二皇子的人带走。”
戚彩声音发紧:“沈勘无呢?”
沈斯寻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戚彩盯着他。
沈斯寻低声道:“我只知道,那晚是二皇子的人。他以为账册已经到手,沈勘无也看过了,所以才会派人去沈府灭口。”
戚彩指尖一点点收紧。
“账册已经到手?”
“嗯。”
“谁说的?”
沈斯寻看着她。
戚彩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昏迷前一直把账册护在怀里。
沈斯寻道:“账册在这里。”
他从旁边匣子里取出那本蓝皮账册,放到她面前。
“你昏迷时一直抱着它,后来大夫要替你看伤,才暂时收起来。”
戚彩看着那本账册,喉咙发紧。
“可我没有把账册交出去。”
沈斯寻神色一变。
“什么?”
戚彩抬起头。
“账册一直在我这里。”
沈斯寻看着她,眼神沉了下去。
戚彩却只盯着那本账册。
二皇子以为账册到手,所以派人杀沈勘无灭口。
可是账册没有到手。
那二皇子拿到的,是什么?
又是谁告诉他,账册已经到手?
沈斯寻低声道:“戚彩,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戚彩慢慢抬头。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却没有哭。
“我想起来了。”
沈斯寻一怔。
戚彩看着那本账册,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不是忽然来的。”
“我就是戚彩。”
她停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些发颤。
“沈勘无就是茸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