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彩换了一身不太显眼的衣裙,对外只说想去附近香铺买些安神香。
账册被她贴身藏着,隔着衣料压在腰侧,硌得她不敢乱动。
青萝不敢擅自做主,去前头回禀了一声。
戚彩没想到,最后来的竟是沈勘无。
他身上披着外袍,脸色比白日更白,胸口的伤大约还疼,走得很慢。
戚彩站在马车旁,手指不自觉按着腰侧。
沈勘无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腰侧。
只停了一瞬。
很快便移开了。
戚彩心口一紧,手指也跟着蜷了一下。
沈勘无却没有问。
“想出门?”
戚彩硬着头皮道:“屋里太闷了,出去逛逛。”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沈勘无仍旧没有追问。
他垂眼看了她片刻,伸出手。
戚彩怔了一下。
沈勘无道:“上车。”
她迟疑着把手放过去。
他的掌心有些凉,扶住她时,力道很轻。
戚彩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就在她要收回手时,沈勘无忽然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戚彩指尖一颤,脚步顿住。
她低头看他。
沈勘无仍站在车下,神色平静。
扶着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
戚彩心口跳得有些乱。
“你……”
沈勘无抬眼:“怎么了?”
他问得太坦然。
戚彩反倒说不出话,只能把手缩回袖中,硬邦邦道:“没事。”
车帘放下前,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沈勘无仍站在原地。
夜风吹动他的衣袖。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也没有问她到底要去哪里。
只是低低唤了一声。
“戚彩。”
戚彩心口一紧。
“嗯?”
沈勘无看着她。
“早些回来。”
车帘落下。
戚彩坐在马车里,手心还残着那一点微凉的力道。
腰侧的账册硌得她发疼。
她低头按了一下,心里却更乱了。
青萝坐在一旁,小心看着她。
“夫人,去香铺吗?”
戚彩回过神。
“嗯。”
马车缓缓驶出沈府。
-
街上已近黄昏。
铺子还没关,卖糖人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孩子,远处酒楼里传来吆喝声,马车从街口慢慢过去,车轮压过石板路,声音混在街市里,反倒让人觉得平静。
戚彩撩开车帘看了一会儿。
再往前走两条巷子,就是戚府平日递送东西的铺子。
她只要把账册交给掌柜,戚府很快就会派人来取。
马车停在茶铺前。
戚彩下了车,腰侧的账册硌得她发疼。
可她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
账册上的那些字重新浮上来。
西陵,北营,赵氏旧部,越商。
她看不懂那些东西,却知道这绝不是普通账目。若它真的落到戚府手里,戚府会拿它做什么,沈勘无又会怎么样?
戚彩按住腰侧。
但是她想回家。
想回到那两张与爸妈相似的脸身边,想再听戚夫人温声叫她彩儿。
可她不能为了回家,把沈勘无推进去。
他骗过她,关过她,也有太多事没有告诉她。
可方才在沈府门前,他分明看见了账册,却还是扶她上了马车。
他没有拆穿,没有阻拦,也没有让周春跟上来。
戚彩闭了闭眼。
她转身进了旁边僻静的巷子。
青萝忙跟上:“夫人,不买香了吗?”
“不买了。”
“那我们回府?”
“再走走。”
她走得有些快,像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改变主意。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戚彩。”
戚彩动作一顿。
她回头。
巷口外站着沈斯寻。
他穿着一身月白衣袍,身后没有跟太多人,只带了一个随从。天光已经暗了些,他站在那里,眉眼温和,和沈勘无相似的轮廓在昏色里显得更柔。
戚彩下意识按住腰侧。
那里藏着账册。
“沈公子。”
沈斯寻看见她这个动作,却没有问。
他只是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脸色不好。”
戚彩笑了笑:“最近睡得不太好。”
“沈勘无为难你了?”
“没有。”
她答得太快。
沈斯寻看着她,轻轻皱眉。
“那是戚府为难你了?”
戚彩沉默下来。
她忽然有些不想再编了。
沈斯寻没有逼问,只道:“这里不适合说话。前面有间茶楼,人少,你若愿意,我陪你坐一会儿。”
戚彩看了眼身后的青萝。
青萝有些为难:“夫人……”
沈斯寻淡淡看了她一眼:“我只是同沈夫人说几句话。你若不放心,在门外候着便是。”
青萝不敢擅自做主。
戚彩道:“没事,我很快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
只是此刻,她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
-
茶楼二层临窗。
沈斯寻要了一壶清茶,没有点别的。
戚彩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杯沿。
沈斯寻没有立刻说话。
他很会等。
不像二皇子那种温和里带着压迫,也不像戚尚书那种等人认错的沉默。
沈斯寻的安静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等她想好。
戚彩低声道:“我想离开。”
沈斯寻抬眼。
这句话说出口后,戚彩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离开沈府,也不想回戚府。”
沈斯寻看着她,眼神微微一变。
“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
戚彩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沈斯寻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戚彩摇头。
“说不清。”
她盯着茶杯里的水,声音低了些。
“我看见从前留下的东西,反而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戚府像家,又不像家。沈府更不像。”
她顿了顿。
“我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沈斯寻沉默了很久。
过了片刻,他问:“沈勘无也让你喘不过气?”
戚彩没有立刻答。
她想说是。
沈勘无骗她太多了。骗她他们夫妻恩爱,骗她旧事,骗她从前,骗她身边的一切都可以相信。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他扶她上车时,垂眼看她的样子。
那个人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他只说:“早些回来。”
戚彩垂下眼。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比“是”更糟。
沈斯寻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情绪。
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他轻声道,“你若真的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戚彩抬头。
沈斯寻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走。”
戚彩怔住。
沈斯寻的声音很稳。
“这句话,我从前也对你说过。”
戚彩抬眼看他:“你为什么帮我?”
沈斯寻看着她,眼神温和下来。
“因为我从前没能带你走。”
戚彩怔住。
沈斯寻没有继续解释,只低声道:“这一次,若你愿意,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顿了顿。
“至少我不会拿你去换什么,也不会逼你替谁做事。”
戚彩低下头,指尖慢慢收紧。
“我需要想想。”
“好。”
沈斯寻没有逼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很小的玉扣,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若你想走,明日申时,城西青柳巷后门。我会在那里等你。”
戚彩看着那枚玉扣。
“如果我不去呢?”
沈斯寻轻声道:“那我便当今日没有见过你。”
戚彩抬眼看他。
沈斯寻笑了笑。
“不会逼你。”
不会逼你。
这三个字很轻。
戚彩却听得眼眶发酸。
她低下头,把玉扣收进掌心。
“多谢。”
沈斯寻看着她,温声道:“回去时小心些。”
戚彩点点头。
她起身离开时,沈斯寻没有送她下楼。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出茶楼,身影很快混进暮色里。
随从低声问:“公子,真要带她走?”
沈斯寻没有回答。
他垂眼看着桌上那杯她没有喝完的茶,抬手捏在掌心里。过了许久,才道:“这一次,不会再被抢先了。”
-
戚彩回到沈府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青萝一路上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敢问。
进院后,戚彩让人备水洗漱,又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从腰侧拿出蓝皮账册,又从袖中摸出那枚玉扣。
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是戚府要她拿的。
一个是沈斯寻给她的。
戚彩看着它们,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今天本来是想把账册交出去的。
可账册没有送去戚府。
她甚至还多了一条能离开这里的路。
这条路是真是假,沈斯寻能不能信,她都还不知道。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她不用立刻在沈府和戚府之间选一个。
这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她把东西妥善放好。正要吹灯,门外忽然传来青萝的声音。
“夫人,大人醒了。”
戚彩动作一顿。
“大人说,若夫人还没歇下,想请夫人过去一趟。”
若换成前几日,她一定会立刻警惕,怀疑沈勘无是不是又想套她的话。
可今晚不一样。
那枚玉扣还在妆奁底下,她心里竟没有那么紧绷。
她想了想,道:“知道了。”
-
沈勘无靠在榻上。
屋里点着灯,药味比白日淡了些。他披着外袍,脸色仍旧苍白,胸前的纱布换过,整个人看着比下午清醒了许多。
戚彩进门时,他正垂眼看着手边的药碗。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她。
“夫人回来了。”
她走过去,在离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找我?”
沈勘无看着她,眼神比白日柔和些。
“想看看夫人有没有平安回来。”
戚彩垂眼:“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
他应得太顺。
戚彩反倒有点不自在。
她看了一眼药碗:“药还没喝?”
沈勘无低头看了看:“太苦。”
戚彩:“……”
她忍不住皱眉:“沈勘无,你几岁?”
沈勘无抬眼看她,语气很平静:“夫人喂的话,或许会好些。”
若是平常,戚彩一定会转身就走。
可今天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想得倒挺美。”
沈勘无怔了怔。
戚彩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笑过了。
不是被气笑,也不是强撑着笑,而是真的觉得这人有些无赖,又有些好笑。
心里有了退路,她这一刻竟没有那么想躲开他。
她走过去,端起药碗,递到他手里。
“自己喝。”
沈勘无接过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
戚彩被他看得耳根发热。
“看什么?”
沈勘无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夫人今日心情很好。”
戚彩心口一跳。
她立刻移开目光:“没有。”
“没有?”
“我只是觉得,人不能跟伤患计较。”
沈勘无低声笑了笑。
他低头喝药。
药很苦,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戚彩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药喝完,才伸手接过空碗。
“这不是能喝吗?”
“夫人在这里,自然能喝。”
戚彩瞪他:“你少来。”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
从前她每次被他逗得接不上话,好像都会这么说。
可今日说出来,却不像前几日那样烦躁。
沈勘无也察觉到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些,却没有追问。
戚彩放下药碗,转身要走。
沈勘无忽然道:“戚彩。”
她脚步一顿。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紧张。
只是回头看他:“又怎么了?”
沈勘无看着她,声音很轻。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只是想叫你一声。”
戚彩耳根一热。
“不许。”
沈勘无笑了一下:“嗯。”
他这样顺着她,戚彩反倒没话说了。
她站了一会儿,别开眼:“你伤还没好,少说话,早点睡。”
“好。”
“药按时喝。”
“好。”
“也别总让周春替你瞒着。”
沈勘无微微抬眼。
戚彩被他看得心虚,立刻补道:“我是说伤口。你伤口裂了,他肯定又不敢告诉我。”
沈勘无声音很轻:“夫人想知道,我便让他告诉你。”
戚彩心口莫名一动。
她不敢再接,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沈勘无没有叫住她。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勘无仍靠在榻上,灯火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那点笑意格外清楚。
戚彩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她快要走了。
可现在看着他,竟然没有那么想立刻逃开。
她推门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周春从屏风后出来,低声道:“大人,夫人今日没有去尚书府。”
沈勘无垂眼,看着已经空了的药碗。
“嗯。”
周春又道:“账册也没有送出去。”
沈勘无垂眼,许久没有说话。
他扶她上马车时,是真的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尚书府。
可她没有。
灯火轻轻一晃,他唇边那点笑意终于压不住。
“大人?”
沈勘无低声道:“她没有选戚府。”
周春一怔。
沈勘无抬眼,看向门口。
“这便够了。”
周春低头,没有再劝。
沈勘无靠回榻上,胸口的伤仍隐隐作痛,唇边却仍有一点笑。
“药再熬一碗。”
周春:“……”
“大人方才不是说这药无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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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