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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他走了

戚彩推开小门时,耳根还烫着。

身后沈勘无那声笑很轻,却一直留在耳边。

她深吸一口气。

小间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架子上放着几本被翻旧的话本,书角起了毛边。旁边搁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杯口磨得发亮,像是常被人拿在手里。

靠窗的小案上,压着几张练字练到一半的纸。

字迹还是她见过的那种端正。

只是有几张被揉皱过,又重新展开,纸面留着细细的折痕。

戚彩伸手拿起其中一张。

上面先是规规矩矩抄了一段《女诫》,抄到一半,笔锋忽然乱了。

空白处另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又抄这个。

后面还有半句,被墨涂掉了。

戚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从前那个戚彩,也不是永远端庄娴静。

至少抄《女诫》这件事,她也烦。

她又翻了翻旁边的话本。

其中一本夹着一张纸。

“沈大人送来的。”

下面还有一句。

“比经义好看。”

字写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戚彩心口微微一动。

她慢慢放下话本,又看向角落里的长匣。

长匣里放着一卷画。

画轴用旧绸系着,边角保存得很好。

戚彩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画卷展开。

画上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并排站在廊下。

女子穿着浅青衣裙,眉眼安静,微微垂着眼,像是不太习惯被人画下来。她站得端正,肩背却没有戚府画像里那种刻意绷出来的规矩。

沈勘无站在她身侧,仍是那副清冷温和的模样。

只是画上的他没有看前方。

他偏着头,在看她。

那眼神很淡,不像笑,也不像刻意的深情。可正因为太淡,反倒显得熟稔,像他已经这样看过她很多次。

戚彩的视线慢慢往下。

两人的手都垂在身侧。

衣袖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交叠的指尖。

不是礼节性的并肩,也不是画师随手画出的错位。

他们在牵手。

牵得很低,很隐蔽,像不想叫旁人看见。

可画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躲。

戚彩盯着那一点交叠的指尖,忽然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什么不该看的地方。

那个女子也叫戚彩。

也有这张脸。

也曾这样站在沈勘无身边,被他低头看着,被他悄悄牵住手。

可那不是她。

至少,不是现在这个她。

戚彩慢慢把手从画轴上收回来。

这一刻,她忽然没法再用“失忆”两个字说服自己。

这些旧物不像她丢失的过去,更像另一个戚彩被她翻出来的人生。

她将画卷重新卷好,放回长匣里。

旁边还有一只小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

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只香囊。

香囊绣得不太好,针脚歪了几处,颜色也配得有些奇怪。若不是布料还算精细,简直不像一个尚书府嫡女会做出来的东西。

戚彩把香囊拿起来。

里面没有香料,只塞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她打开。

纸上只有半句话。

他若再这样待我,我便……

后面没了。

这个“他”,大概是沈勘无。

可后面那半句到底想写什么,她猜不出来。

心软,留下,还是信他一次。

每一种都不像戚府口中那个端庄冷淡的戚彩。

戚彩把纸重新折好,塞回香囊里。

这些东西和戚府送来的旧物完全不一样。

戚府给她看的,是规矩,是端庄,是被整理出来的“戚家姑娘”。而这里的东西乱一些,旧一些,甚至有点笨拙,却更像是真正被人精心保存下来的。

戚彩却忽然有些不敢再看。

如果从前的戚彩真的留下过这些东西,那她呢?

她记得自己的家,记得自己的爸妈,也记得那些完全不属于这里的日子。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翻着这些被人小心收起来的旧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不请自来的外人,闯进了别人的人生。

门外忽然传来青萝的声音。

“夫人。”

戚彩回过神,把香囊放回匣中。

“什么事?”

青萝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戚府来人了。”

戚彩动作一顿。

“谁?”

“是夫人身边的陈嬷嬷,说是奉夫人之命,来给夫人送几件换洗衣裳。”

送衣裳。

戚彩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裙。

她回沈府时本就带了箱笼,哪里还需要戚府专门送衣裳。

她沉默片刻,道:“让她进来吧。”

-

陈嬷嬷很快被引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几套叠好的衣裳。

“姑娘。”

陈嬷嬷行了礼,笑容温和。

“夫人惦记姑娘,说沈府到底不比娘家,怕姑娘穿用不惯,特意让奴婢送几件常穿的衣裳来。”

戚彩看着那些衣裳。

浅青、月白、藕灰。

又是这些颜色。

“母亲有心了。”

陈嬷嬷笑道:“夫人还说,姑娘若住不惯,待姑爷伤势好些,便早些回府。夫人还等着姑娘回去说话呢。”

这话说得温柔。

戚彩听着,却没立刻接。

陈嬷嬷也不急,只让丫鬟把衣裳放下。

临走前,她轻轻按了按最上头那件披风。

“这件披风是夫人亲手挑的,说姑娘夜里怕冷,记得放在手边。”

戚彩抬眼看她。

陈嬷嬷脸上仍是那副恭顺笑意。

“奴婢告退。”

陈嬷嬷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戚彩看着那几套衣裳,许久没有动。

青萝上前道:“夫人,要奴婢收起来吗?”

戚彩看着最上头那件披风。

“不用。”

她伸手拿起披风。

披风料子很软,摸上去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熏香,和戚夫人身上的味道很像。

戚彩指尖顿了顿。

下一刻,一张薄薄的纸从衣襟夹层里滑了出来。

青萝一惊:“夫人?”

戚彩弯腰捡起。

纸折得很小,藏在里衬缝隙里,若不是她翻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她展开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夜深人静时,取了东西,早些回家。

早些回家。

戚彩盯着最后四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青萝小心问:“夫人,这纸……”

戚彩将纸攥进掌心。

“没事。”

青萝不敢再问。

屋里安静下来。

她知道戚府在催她,也知道戚尚书让她找账册,未必是为了她好。

可“早些回家”四个字,还是让她动摇了。

那两张脸,那两道声音,都太像了。她明知道不该信,还是想再试一次。

戚彩闭了闭眼,起身回到旧物间。

她把那只香囊重新放回匣中,又看了一眼那幅双人画像。

画卷已经收好,安静躺在长匣里。

从前的戚彩在这些东西里藏过一点自己。

而现在的她,连自己到底是谁都还没弄清。

戚彩站了许久,终于把那张纸收进袖中,转身出了门。

-

沈勘无的书房就在隔壁。

门没有锁。

戚彩站在门前时,心跳得有些快。

她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无人。

周春不知去了哪里,青萝和青杏也被她打发回了院子。

沈勘无还在病中。

应该不会过来。

戚彩轻轻推开门。

书房里很安静。

案上文书放得整齐,笔架、砚台、镇纸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书架上的书按类排好,连卷轴都系得一丝不乱。

这里和沈勘无这个人很像。

看着温和,实则没有多少可钻的缝。

戚彩走到书案后。

她蹲下身,在案后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一道极浅的缝。

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真有暗格。

戚彩看了眼门口,确定没人,才试着按下暗扣。

轻轻一声响。

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几封信,还有一本蓝皮账册。

戚彩盯着那本账册,呼吸慢慢停住。

她伸手拿出账册。

账册不厚,封皮是很深的蓝色,边角有磨损,像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戚彩本该立刻放回去。

可手已经先一步翻开了封皮。

里面写着许多她看不太懂的记录。

某年某月,银三千两,送往西陵。

粮二百石,转入北营。

赵氏旧部,已安置。

越商来往三次,皆由郑七接应。

戚彩看得后背发凉。

她不懂朝堂,也不懂军务,可这些字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账册。

戚府为什么要它,沈勘无又为什么要藏?

如果这东西落到戚府手里,会发生什么?

她盯着那本账册,迟迟没有动。

那张字条上的“早些回家”,又一次浮上来。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把账册带回去,戚夫人会不会真的抱抱她。

哪怕只有一瞬间,不问规矩,不问沈勘无,也不问她还记不记得从前,只把她当成女儿。

等戚彩回过神时,账册已经被她塞进了怀里。

她僵在原地。

完了。

她真的偷了。

戚彩慌忙把暗格关上,转身就要走。

刚一抬头,便看见沈勘无站在门口。

他披着外袍,脸色仍旧苍白,胸前衣襟松散,纱布从衣襟下露出一点。明明伤得不轻,站在那里时,却还是让人下意识想退。

戚彩僵住。

怀里的账册硌着心口,她几乎不敢呼吸。

沈勘无的目光从她脸上落下来,在她衣襟处停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

他没有问。

戚彩反倒更慌。

“你……你怎么来了?”

沈勘无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哑:“夫人走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我没有。”

“那夫人在这里做什么?”

戚彩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案,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走错了。”

沈勘无看着她。

戚彩硬着头皮:“沈府太大。”

沈勘无轻轻挑眉。

那目光太静,没有笑,也没有怒意。

戚彩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忍不住别开脸。

“你看我做什么?”

“看夫人。”

“我有什么好看的?”

沈勘无停了停,声音低了些:“看你有没有害怕。”

戚彩一怔,攥紧衣襟:“我怕什么?”

沈勘无没有答,只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戚彩立刻后退,后腰撞到书案,案上的镇纸轻轻一响。

沈勘无停住。

他垂眼看了看她撞到的位置:“疼吗?”

戚彩耳根一热:“不疼。”

“又撒谎。”

“我没有。”

沈勘无没有再说话。

他靠近了些,低头看她。

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压过来,戚彩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勘无似乎察觉到了,轻声问:“不舒服?”

戚彩摇头:“没有。”

“那为何不看我?”

戚彩抬眼瞪他:“谁不看你?”

她一抬头,便撞进他的视线里。

沈勘无看得很认真。

不轻浮,也不逼人,只是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戚彩只撑了片刻,便败下阵来。

他这样安静地看着她,比笑着逗她还难熬。

沈勘无抬手。

戚彩整个人绷紧。

可他的手没有碰她衣襟,只落在她肩侧,拂去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灰。

动作很轻。

戚彩却觉得那一点被他碰过的地方都热起来。

“你干什么?”

“沾了灰。”

“我自己会弄。”

“嗯。”

沈勘无收回手。

他动作不大,却牵动了伤口,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戚彩立刻看过去。

“你伤口又疼了?”

沈勘无看着她:“夫人不是说不看我?”

戚彩一噎。

“我是看伤。”

“嗯。”沈勘无低声道,“看伤。”

他这句说得轻,听不出是在笑她,还是顺着她。

戚彩被他说得耳根发热,转身就想走。

她刚动,手腕却被他轻轻扣住。

戚彩一僵。

沈勘无没有用力,指腹贴在她腕骨处,温度比她想象中凉一些。

“沈勘无。”

“嗯。”

“松手。”

“夫人慌什么?”

戚彩立刻道:“我没慌。”

“手这么凉,也没有?”

戚彩想把手抽回来,又怕牵动他的伤,只能僵在那里。

沈勘无垂眼看着她,拇指很轻地擦过她腕上被袖口勒出的红痕。

“方才撞疼了?”

戚彩心跳乱了一拍。

“没有。”

“又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像叹息,又不像。

戚彩被他握着手腕,怀里还藏着账册,整个人都绷得厉害。

沈勘无却只看着她,像只要她不说,他便不问。

戚彩低声道:“你别这样看我。”

“哪样?”

“就……”她说不出来,恼道,“反正不许看。”

沈勘无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

“好。”

他说好,却没有立刻松手。

戚彩瞪他。

沈勘无这才慢慢放开她。

指尖离开时,像有一点凉意从她腕上擦过去。

戚彩立刻把手藏进袖中。

沈勘无看见了,唇边笑意浅了些。

他没有再逗她。

只是她刚走到他身侧,便听见他低声唤她。

“戚彩。”

她脚步一顿。

他的声音落在身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勘无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认真地看着她。

戚彩抱紧怀里的账册,指尖微微发白。

她本该把东西还回去。

可她想起戚夫人那句“早些回家”,想起尚书府门前那张像极了母亲的脸,也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醒来后,连一个真正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她没有回头,快步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

沈勘无还站在书案旁,脸色苍白,眼神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戚彩咬了咬唇。

“你不许跟过来。”

沈勘无低声道:“好。”

“也不许让周春拦我。”

“好。”

“更不许倒下。”

沈勘无眼底微动。

“这个不太好保证。”

戚彩气得瞪他。

沈勘无轻轻笑了一下。

“骗你的。”

戚彩抱紧账册,转身跑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

周春从外头进来,脸色发白。

“大人,账册……”

沈勘无抬手止住他。

周春还想再劝,却见他胸前的纱布慢慢洇开一片血色。

“大人,您的伤口裂了。”

沈勘无扶着桌案,脸色苍白,语气却很平静。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