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彩推开小门时,耳根还烫着。
身后沈勘无那声笑很轻,却一直留在耳边。
她深吸一口气。
小间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架子上放着几本被翻旧的话本,书角起了毛边。旁边搁着一只缺了口的茶杯,杯口磨得发亮,像是常被人拿在手里。
靠窗的小案上,压着几张练字练到一半的纸。
字迹还是她见过的那种端正。
只是有几张被揉皱过,又重新展开,纸面留着细细的折痕。
戚彩伸手拿起其中一张。
上面先是规规矩矩抄了一段《女诫》,抄到一半,笔锋忽然乱了。
空白处另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又抄这个。
后面还有半句,被墨涂掉了。
戚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从前那个戚彩,也不是永远端庄娴静。
至少抄《女诫》这件事,她也烦。
她又翻了翻旁边的话本。
其中一本夹着一张纸。
“沈大人送来的。”
下面还有一句。
“比经义好看。”
字写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戚彩心口微微一动。
她慢慢放下话本,又看向角落里的长匣。
长匣里放着一卷画。
画轴用旧绸系着,边角保存得很好。
戚彩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画卷展开。
画上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并排站在廊下。
女子穿着浅青衣裙,眉眼安静,微微垂着眼,像是不太习惯被人画下来。她站得端正,肩背却没有戚府画像里那种刻意绷出来的规矩。
沈勘无站在她身侧,仍是那副清冷温和的模样。
只是画上的他没有看前方。
他偏着头,在看她。
那眼神很淡,不像笑,也不像刻意的深情。可正因为太淡,反倒显得熟稔,像他已经这样看过她很多次。
戚彩的视线慢慢往下。
两人的手都垂在身侧。
衣袖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交叠的指尖。
不是礼节性的并肩,也不是画师随手画出的错位。
他们在牵手。
牵得很低,很隐蔽,像不想叫旁人看见。
可画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躲。
戚彩盯着那一点交叠的指尖,忽然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什么不该看的地方。
那个女子也叫戚彩。
也有这张脸。
也曾这样站在沈勘无身边,被他低头看着,被他悄悄牵住手。
可那不是她。
至少,不是现在这个她。
戚彩慢慢把手从画轴上收回来。
这一刻,她忽然没法再用“失忆”两个字说服自己。
这些旧物不像她丢失的过去,更像另一个戚彩被她翻出来的人生。
她将画卷重新卷好,放回长匣里。
旁边还有一只小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
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只香囊。
香囊绣得不太好,针脚歪了几处,颜色也配得有些奇怪。若不是布料还算精细,简直不像一个尚书府嫡女会做出来的东西。
戚彩把香囊拿起来。
里面没有香料,只塞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她打开。
纸上只有半句话。
他若再这样待我,我便……
后面没了。
这个“他”,大概是沈勘无。
可后面那半句到底想写什么,她猜不出来。
心软,留下,还是信他一次。
每一种都不像戚府口中那个端庄冷淡的戚彩。
戚彩把纸重新折好,塞回香囊里。
这些东西和戚府送来的旧物完全不一样。
戚府给她看的,是规矩,是端庄,是被整理出来的“戚家姑娘”。而这里的东西乱一些,旧一些,甚至有点笨拙,却更像是真正被人精心保存下来的。
戚彩却忽然有些不敢再看。
如果从前的戚彩真的留下过这些东西,那她呢?
她记得自己的家,记得自己的爸妈,也记得那些完全不属于这里的日子。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翻着这些被人小心收起来的旧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不请自来的外人,闯进了别人的人生。
门外忽然传来青萝的声音。
“夫人。”
戚彩回过神,把香囊放回匣中。
“什么事?”
青萝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戚府来人了。”
戚彩动作一顿。
“谁?”
“是夫人身边的陈嬷嬷,说是奉夫人之命,来给夫人送几件换洗衣裳。”
送衣裳。
戚彩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裙。
她回沈府时本就带了箱笼,哪里还需要戚府专门送衣裳。
她沉默片刻,道:“让她进来吧。”
-
陈嬷嬷很快被引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几套叠好的衣裳。
“姑娘。”
陈嬷嬷行了礼,笑容温和。
“夫人惦记姑娘,说沈府到底不比娘家,怕姑娘穿用不惯,特意让奴婢送几件常穿的衣裳来。”
戚彩看着那些衣裳。
浅青、月白、藕灰。
又是这些颜色。
“母亲有心了。”
陈嬷嬷笑道:“夫人还说,姑娘若住不惯,待姑爷伤势好些,便早些回府。夫人还等着姑娘回去说话呢。”
这话说得温柔。
戚彩听着,却没立刻接。
陈嬷嬷也不急,只让丫鬟把衣裳放下。
临走前,她轻轻按了按最上头那件披风。
“这件披风是夫人亲手挑的,说姑娘夜里怕冷,记得放在手边。”
戚彩抬眼看她。
陈嬷嬷脸上仍是那副恭顺笑意。
“奴婢告退。”
陈嬷嬷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戚彩看着那几套衣裳,许久没有动。
青萝上前道:“夫人,要奴婢收起来吗?”
戚彩看着最上头那件披风。
“不用。”
她伸手拿起披风。
披风料子很软,摸上去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熏香,和戚夫人身上的味道很像。
戚彩指尖顿了顿。
下一刻,一张薄薄的纸从衣襟夹层里滑了出来。
青萝一惊:“夫人?”
戚彩弯腰捡起。
纸折得很小,藏在里衬缝隙里,若不是她翻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她展开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夜深人静时,取了东西,早些回家。
早些回家。
戚彩盯着最后四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青萝小心问:“夫人,这纸……”
戚彩将纸攥进掌心。
“没事。”
青萝不敢再问。
屋里安静下来。
她知道戚府在催她,也知道戚尚书让她找账册,未必是为了她好。
可“早些回家”四个字,还是让她动摇了。
那两张脸,那两道声音,都太像了。她明知道不该信,还是想再试一次。
戚彩闭了闭眼,起身回到旧物间。
她把那只香囊重新放回匣中,又看了一眼那幅双人画像。
画卷已经收好,安静躺在长匣里。
从前的戚彩在这些东西里藏过一点自己。
而现在的她,连自己到底是谁都还没弄清。
戚彩站了许久,终于把那张纸收进袖中,转身出了门。
-
沈勘无的书房就在隔壁。
门没有锁。
戚彩站在门前时,心跳得有些快。
她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无人。
周春不知去了哪里,青萝和青杏也被她打发回了院子。
沈勘无还在病中。
应该不会过来。
戚彩轻轻推开门。
书房里很安静。
案上文书放得整齐,笔架、砚台、镇纸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书架上的书按类排好,连卷轴都系得一丝不乱。
这里和沈勘无这个人很像。
看着温和,实则没有多少可钻的缝。
戚彩走到书案后。
她蹲下身,在案后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一道极浅的缝。
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真有暗格。
戚彩看了眼门口,确定没人,才试着按下暗扣。
轻轻一声响。
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几封信,还有一本蓝皮账册。
戚彩盯着那本账册,呼吸慢慢停住。
她伸手拿出账册。
账册不厚,封皮是很深的蓝色,边角有磨损,像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戚彩本该立刻放回去。
可手已经先一步翻开了封皮。
里面写着许多她看不太懂的记录。
某年某月,银三千两,送往西陵。
粮二百石,转入北营。
赵氏旧部,已安置。
越商来往三次,皆由郑七接应。
戚彩看得后背发凉。
她不懂朝堂,也不懂军务,可这些字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账册。
戚府为什么要它,沈勘无又为什么要藏?
如果这东西落到戚府手里,会发生什么?
她盯着那本账册,迟迟没有动。
那张字条上的“早些回家”,又一次浮上来。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把账册带回去,戚夫人会不会真的抱抱她。
哪怕只有一瞬间,不问规矩,不问沈勘无,也不问她还记不记得从前,只把她当成女儿。
等戚彩回过神时,账册已经被她塞进了怀里。
她僵在原地。
完了。
她真的偷了。
戚彩慌忙把暗格关上,转身就要走。
刚一抬头,便看见沈勘无站在门口。
他披着外袍,脸色仍旧苍白,胸前衣襟松散,纱布从衣襟下露出一点。明明伤得不轻,站在那里时,却还是让人下意识想退。
戚彩僵住。
怀里的账册硌着心口,她几乎不敢呼吸。
沈勘无的目光从她脸上落下来,在她衣襟处停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
他没有问。
戚彩反倒更慌。
“你……你怎么来了?”
沈勘无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哑:“夫人走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我没有。”
“那夫人在这里做什么?”
戚彩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案,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走错了。”
沈勘无看着她。
戚彩硬着头皮:“沈府太大。”
沈勘无轻轻挑眉。
那目光太静,没有笑,也没有怒意。
戚彩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忍不住别开脸。
“你看我做什么?”
“看夫人。”
“我有什么好看的?”
沈勘无停了停,声音低了些:“看你有没有害怕。”
戚彩一怔,攥紧衣襟:“我怕什么?”
沈勘无没有答,只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戚彩立刻后退,后腰撞到书案,案上的镇纸轻轻一响。
沈勘无停住。
他垂眼看了看她撞到的位置:“疼吗?”
戚彩耳根一热:“不疼。”
“又撒谎。”
“我没有。”
沈勘无没有再说话。
他靠近了些,低头看她。
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压过来,戚彩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勘无似乎察觉到了,轻声问:“不舒服?”
戚彩摇头:“没有。”
“那为何不看我?”
戚彩抬眼瞪他:“谁不看你?”
她一抬头,便撞进他的视线里。
沈勘无看得很认真。
不轻浮,也不逼人,只是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戚彩只撑了片刻,便败下阵来。
他这样安静地看着她,比笑着逗她还难熬。
沈勘无抬手。
戚彩整个人绷紧。
可他的手没有碰她衣襟,只落在她肩侧,拂去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灰。
动作很轻。
戚彩却觉得那一点被他碰过的地方都热起来。
“你干什么?”
“沾了灰。”
“我自己会弄。”
“嗯。”
沈勘无收回手。
他动作不大,却牵动了伤口,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戚彩立刻看过去。
“你伤口又疼了?”
沈勘无看着她:“夫人不是说不看我?”
戚彩一噎。
“我是看伤。”
“嗯。”沈勘无低声道,“看伤。”
他这句说得轻,听不出是在笑她,还是顺着她。
戚彩被他说得耳根发热,转身就想走。
她刚动,手腕却被他轻轻扣住。
戚彩一僵。
沈勘无没有用力,指腹贴在她腕骨处,温度比她想象中凉一些。
“沈勘无。”
“嗯。”
“松手。”
“夫人慌什么?”
戚彩立刻道:“我没慌。”
“手这么凉,也没有?”
戚彩想把手抽回来,又怕牵动他的伤,只能僵在那里。
沈勘无垂眼看着她,拇指很轻地擦过她腕上被袖口勒出的红痕。
“方才撞疼了?”
戚彩心跳乱了一拍。
“没有。”
“又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像叹息,又不像。
戚彩被他握着手腕,怀里还藏着账册,整个人都绷得厉害。
沈勘无却只看着她,像只要她不说,他便不问。
戚彩低声道:“你别这样看我。”
“哪样?”
“就……”她说不出来,恼道,“反正不许看。”
沈勘无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
“好。”
他说好,却没有立刻松手。
戚彩瞪他。
沈勘无这才慢慢放开她。
指尖离开时,像有一点凉意从她腕上擦过去。
戚彩立刻把手藏进袖中。
沈勘无看见了,唇边笑意浅了些。
他没有再逗她。
只是她刚走到他身侧,便听见他低声唤她。
“戚彩。”
她脚步一顿。
他的声音落在身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勘无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认真地看着她。
戚彩抱紧怀里的账册,指尖微微发白。
她本该把东西还回去。
可她想起戚夫人那句“早些回家”,想起尚书府门前那张像极了母亲的脸,也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醒来后,连一个真正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她没有回头,快步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
沈勘无还站在书案旁,脸色苍白,眼神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戚彩咬了咬唇。
“你不许跟过来。”
沈勘无低声道:“好。”
“也不许让周春拦我。”
“好。”
“更不许倒下。”
沈勘无眼底微动。
“这个不太好保证。”
戚彩气得瞪他。
沈勘无轻轻笑了一下。
“骗你的。”
戚彩抱紧账册,转身跑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
周春从外头进来,脸色发白。
“大人,账册……”
沈勘无抬手止住他。
周春还想再劝,却见他胸前的纱布慢慢洇开一片血色。
“大人,您的伤口裂了。”
沈勘无扶着桌案,脸色苍白,语气却很平静。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