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听雪院又收到了沈府送来的东西。
这一次不是箱子。
是整整一摞话本。
戚彩刚洗漱完,晴玉便抱着那一摞书进来,神色有些微妙。
“姑娘,沈府又来人了。”
戚彩正坐在镜前,被晴雨按着梳头,闻言手指一顿。
“又送什么?”
晴玉把书放到桌上。
一本。
两本。
三本。
足足十几本。
封皮花里胡哨,名字也一个比一个离谱。
《冷面将军的小逃妻》。
《病弱公子夜半来》。
《侯门寡嫂二三事》。
《夫君他总想骗我回家》。
戚彩:“……”
最后一本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晴雨看见那些书名,脸色已经快绷不住了。
“姑娘,这些东西不合规矩。”
戚彩拿起那本《夫君他总想骗我回家》,沉默片刻。
“这书名确实有点不合规矩。”
晴雨:“……”
晴玉低头忍笑。
戚彩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清瘦漂亮,像沈勘无这个人,瞧着温和,落笔却有锋。
“戚府无趣,留着解闷。”
戚彩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昨晚那团被她涂花的墨迹,沈勘无应该已经看见了。
可他没有问,也没有让人传话。
只是送了一堆话本来。
戚彩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她把纸合上,装作若无其事。
“放书架上吧。”
晴雨立刻道:“姑娘,若夫人看见……”
“那就藏起来。”
戚彩说完,又觉得太怂,补了一句:“藏显眼一点。”
晴雨没听懂:“什么叫藏显眼一点?”
戚彩想了想:“就是沈勘无送来的,不方便扔,但也不方便给我娘看见。”
晴雨:“……”
晴玉把话本收起来,放进昨日旧箱最底下。
戚彩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昨天那张纸。
从前的戚彩收到沈勘无送的话本时,也是这样坐在屋里,翻开封皮,然后在纸上写下那几个字吗?
他为何。
为何送话本。
为何待她好。
为何偏偏是她。
戚彩正想着,外头丫鬟忽然探头进来。
“晴玉姐姐,前头让问一声,沈大人送来的那些东西,可有好好看过……”
话说到一半,那丫鬟忽然顿住。
屋里也静了一下。
戚彩慢慢抬起头。
“沈大人?”
丫鬟脸色一白,立刻低下头:“奴婢说错了。”
戚彩看着她。
“不是沈府来人吗?”
那丫鬟不敢答。
晴玉脸色也变了些,低声道:“姑娘……”
戚彩站起身。
“沈勘无来了?”
屋里没人说话。
戚彩心口一沉。她看向那丫鬟:“他人呢?”
丫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方才。”
“谁让他走的?”
丫鬟吓得跪下:“姑娘饶命,奴婢不知。”
戚彩没有说话。
她其实不用问也知道。
沈勘无若真进了府,没人敢瞒她。
除非是戚尚书不让他进来。
晴玉轻声道:“姑娘,许是大人与姑爷在前院有事商谈。姑爷公务繁忙,才……”
“他有没有说要见我?”
晴玉声音停住。
戚彩看向她。
晴玉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奴婢只听说,姑爷在前院等了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
戚彩忽然觉得手里的纸条有点烫。
她昨日还以为,沈勘无只是让周春送东西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逃走。
也没有叫她回去。
她以为他是懒得追了,或者另有安排。
原来不是。
他来了。
只是被拦在外面。
晴雨站在旁边,忍不住道:“姑娘,大人与夫人也是为姑娘好。姑娘如今失忆,若见了姑爷,被他三言两语哄回去怎么办?”
戚彩看向她。
“所以你们替我瞒着,就不是哄我?”
晴雨一噎。
屋里安静下来。
戚彩把那张写着“戚府无趣”的纸折好,夹回书里。
她没有再追问。
因为追问也没有用。
戚府不让她见沈勘无,也不打算让她知道沈勘无来过。
若不是丫鬟说漏嘴,她大概会一直以为,那个人只是着人送来几本话本。
像之前一样,温温吞吞,什么都不说。
戚彩坐回镜前。
晴雨小心翼翼替她继续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可戚彩自己知道,她心里有点乱。
-
这一日,戚彩没有再见到戚尚书和戚夫人。
午膳送到听雪院。
晚膳也送到听雪院。
理由是戚尚书有客,戚夫人身子不适。
戚彩听完,只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是什么客,也没有问戚夫人哪里不适。
晴玉见她吃得少,低声劝道:“姑娘多少再用些。”
戚彩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她脑子里一直反复想着白日的事。
沈勘无来了。
被拦在外面。
等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生气,还是冷笑,还是像平常那样,温温和和地说一句“不必惊扰夫人”?
想到这里,戚彩又忍不住烦躁起来。
她到底在想什么。
沈勘无骗过她,关过她,还满嘴半真半假的话。
她有什么好替他委屈的?
可偏偏心里就是不舒服。
好像那人站在戚府门外等了一会儿,又一个人回去的画面,怎么想都让人堵得慌。
入夜后,听雪院安静下来。
戚彩刚准备挑一本话本转移注意,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晴玉进来通传:“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
戚彩翻书的动作停住。
“现在?”
“是。”
晴玉神色也有些担忧。
戚彩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这个时辰叫她去书房,怎么看都不像闲聊。
她把话本合上。
“走吧。”
晴玉想跟上,却被传话的小厮拦住。
“大人吩咐,只请姑娘一人过去。”
戚彩回头看了晴玉一眼。
晴玉眼底有担忧。
晴雨站在一旁,抿着唇没有说话。
戚彩笑了笑。
“没事。”
她跟着小厮一路去了前院。
夜里的尚书府比白日更静。
廊下灯笼规规矩矩挂着,风吹过,灯影轻轻晃,却没有半点暖意。
戚彩走在青石路上,忽然觉得这座府邸不像家,更像一座被规矩砌起来的笼子。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话,该露出什么表情。
只有她不合时宜。
到了书房门口,小厮停下。
“大人在里面。”
戚彩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戚尚书的声音。
“进来。”
戚彩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戚尚书坐在书案后。
案上放着一只木匣。
戚彩一眼就看见了。
她心口莫名一紧。
“父亲。”
她照着规矩行礼。
这一次,戚尚书没有挑她姿势的错。
他看了她片刻,道:“今日沈勘无来过,你知道了?”
戚彩垂眼:“听说了。”
“谁告诉你的?”
戚彩没有答。
戚尚书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淡淡道:“他若真想带你走,便不会只在门外等。”
戚彩抬起头。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正扎在她心里最乱的地方。
她低声问:“父亲为何不让我见他?”
戚尚书看着她。
“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戚彩一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轻微的爆响。
戚尚书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几封信,放到案上。
“这些,是你从前留下的。”
戚彩看着那些信。
又是从前。
她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已经有些麻木。
戚尚书道:“你失了记忆,许多事想不起来。为父不怪你。但有些事,你该知道。”
戚彩没有动。
戚尚书取出最上面一封,推到她面前。
“看。”
戚彩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拿起。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
只有四个字。
“父亲亲启。”
字迹很熟悉。
和昨日旧物里的批注一样,端正,秀丽,规矩到几乎没有脾气。
戚彩慢慢拆开信。
只看了第一行,心就沉了下去。
“沈大人近日常留刑部,归府甚晚。”
下一行。
“书房灯常亮至三更。”
再下一行。
“曾见周随从携一蓝皮账册入书房,沈大人亲自收于案后暗格。”
“女儿未能近前,不知账册所载为何。”
“父亲所问之物,暂未寻得。”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彩”字。
戚彩盯着那个字,许久没说话。
她手里的信纸忽然变得很重。
像不是薄薄一张纸,而是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前真的替戚府留意过沈勘无?
连他什么时候回府,书房灯亮到几更,周春拿了什么东西进去,都一笔一画写给了父亲?
戚彩心里一阵发冷。
不是因为信上的内容有多可怕。
而是因为这字太像她。
像到她连否认都显得心虚。
戚尚书看着她:“想起来了吗?”
戚彩慢慢抬头。
“这是我写的?”
戚尚书眉心微皱。
“你的字,你认不出来?”
戚彩低头看那封信。
她当然认得。
这些天见得太多了。
书上的批注,旧纸上的训诫,昨日那张写着“他为何”的纸。
都是同一笔字。
可她还是觉得陌生。
戚尚书道:“你嫁去沈府,不是只为了做沈夫人。”
戚彩心口一沉。
她抬头看他。
戚尚书的声音很平静:“沈勘无深得陛下信任,年纪轻轻便掌刑部要务。他性子谨慎,寻常人难以靠近。你既嫁给了他,便比旁人方便。”
戚彩听懂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可她笑不出来。
“所以我嫁给他,是为了替戚家打探消息?”
戚尚书皱眉:“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
戚彩看着他。
不难听的话,该怎么说?
替父分忧。
为家族筹谋。
尽女儿本分。
反正同一件事,换个好听的说法,就好像不脏了。
戚尚书道:“你从前很懂事,知道朝局凶险,也知道戚家不能走错一步。”
又是懂事。
戚彩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胸口发闷。
她低声问:“那沈勘无知道吗?”
戚尚书没有立刻答。
戚彩盯着他:“他知道我嫁给他,是为了打探他吗?”
书房里静了片刻。
戚尚书道:“他何等聪明,自然未必全然不知。”
戚彩指尖一紧。
也就是说,沈勘无可能知道。
知道她不是真的亲近他。
知道她看他的书房,看他的随从,看他案上的文书。
知道她回头把这些写成一封封信,送回戚府。
可他还是给她送话本。
还是收了她送的香囊。
还是一直带在身上。
还亲自来了戚府,却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又一个人回去。
戚彩心里乱成一团。
戚尚书看着她,忽然道:“今日沈勘无离开戚府后,在回沈府的路上遇刺了。”
戚彩猛地抬头。
“什么?”
她的反应太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掩饰。
戚尚书眸色微沉。
戚彩立刻低下头,可已经晚了。
戚尚书看见了。
她问出口时,眼里的慌乱太明显。
戚尚书语气淡淡:“人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受了伤。”
戚彩手指紧紧攥住信纸。
纸页被她捏出细微的褶皱。
没有性命之忧。
只是受了伤。
可伤在哪里?
重不重?
戚彩心口一阵发紧。
戚尚书看着她,缓缓道:“你果然还是被他哄住了。”
戚彩没有说话。
她想反驳。
说不是。
说她只是听见有人遇刺,所以正常担心。
可话到嘴边,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戚尚书将她的沉默当作默认。
他语气更冷了些:“彩儿,沈勘无不是寻常人。他今日亲自来戚府,未必是为了见你。或许只是想试探戚家态度。你若因他一点东西、几句温言便忘了自己姓什么,才是真糊涂。”
戚彩低声道:“女儿没有忘。”
“没有便好。”
戚尚书将那封旧信重新放到她面前。
“你既是他的夫人,于情于理,都该回去看一眼。”
戚彩抬眼。
戚尚书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日,你回沈府。”
戚彩心口一跳。
她说不清自己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担心沈勘无的伤。
是害怕回到那个她刚逃出来的地方。
还是终于不用待在戚府的松气。
这些情绪混在一起,让她一时没有开口。
戚尚书又道:“正好,你回去后,替为父找一本账册。”
戚彩抬头:“账册?”
戚尚书点了点那封旧信。
“就是信里提到的那本蓝皮账册。”
戚彩低头看向信纸,只觉得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这才是重点。
沈勘无遇刺是真的。
让她回沈府探病也是真的。
可戚尚书真正想要的,是那本账册。
戚彩轻声问:“那账册里有什么?”
戚尚书没有回答。
“你不必知道。”
戚彩看着他。
戚尚书道:“你只需找到它,想法子拿回来,或者记清楚藏在何处。”
“若我找不到呢?”
“你从前见过一次。”戚尚书语气淡淡,“既能见第一次,便能见第二次。”
戚彩握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
她忽然问:“父亲,若我不愿意呢?”
戚尚书脸色沉了下来。
“戚彩。”
他很少这样叫她全名。
那张像父亲的脸冷下来时,竟比陌生人还陌生。
“你是戚家的女儿。”
戚彩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爸爸。
爸爸也曾经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但那通常是她半夜不回家,或者考试挂科,或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不出门的时候。
他喊完她的名字,会发火,会骂她,会气得摔门。
可最后还是会给她热饭。
还是会别别扭扭地问一句,钱够不够用。
而眼前这个人。
他叫她戚彩,是在提醒她。
她姓戚,所以她该有用。
戚彩低下头。
“女儿知道了。”
戚尚书神色稍缓。
“若是实在拿不到,便想办法毁去,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