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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第二日一早,听雪院又收到了沈府送来的东西。

这一次不是箱子。

是整整一摞话本。

戚彩刚洗漱完,晴玉便抱着那一摞书进来,神色有些微妙。

“姑娘,沈府又来人了。”

戚彩正坐在镜前,被晴雨按着梳头,闻言手指一顿。

“又送什么?”

晴玉把书放到桌上。

一本。

两本。

三本。

足足十几本。

封皮花里胡哨,名字也一个比一个离谱。

《冷面将军的小逃妻》。

《病弱公子夜半来》。

《侯门寡嫂二三事》。

《夫君他总想骗我回家》。

戚彩:“……”

最后一本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晴雨看见那些书名,脸色已经快绷不住了。

“姑娘,这些东西不合规矩。”

戚彩拿起那本《夫君他总想骗我回家》,沉默片刻。

“这书名确实有点不合规矩。”

晴雨:“……”

晴玉低头忍笑。

戚彩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清瘦漂亮,像沈勘无这个人,瞧着温和,落笔却有锋。

“戚府无趣,留着解闷。”

戚彩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昨晚那团被她涂花的墨迹,沈勘无应该已经看见了。

可他没有问,也没有让人传话。

只是送了一堆话本来。

戚彩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她把纸合上,装作若无其事。

“放书架上吧。”

晴雨立刻道:“姑娘,若夫人看见……”

“那就藏起来。”

戚彩说完,又觉得太怂,补了一句:“藏显眼一点。”

晴雨没听懂:“什么叫藏显眼一点?”

戚彩想了想:“就是沈勘无送来的,不方便扔,但也不方便给我娘看见。”

晴雨:“……”

晴玉把话本收起来,放进昨日旧箱最底下。

戚彩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昨天那张纸。

从前的戚彩收到沈勘无送的话本时,也是这样坐在屋里,翻开封皮,然后在纸上写下那几个字吗?

他为何。

为何送话本。

为何待她好。

为何偏偏是她。

戚彩正想着,外头丫鬟忽然探头进来。

“晴玉姐姐,前头让问一声,沈大人送来的那些东西,可有好好看过……”

话说到一半,那丫鬟忽然顿住。

屋里也静了一下。

戚彩慢慢抬起头。

“沈大人?”

丫鬟脸色一白,立刻低下头:“奴婢说错了。”

戚彩看着她。

“不是沈府来人吗?”

那丫鬟不敢答。

晴玉脸色也变了些,低声道:“姑娘……”

戚彩站起身。

“沈勘无来了?”

屋里没人说话。

戚彩心口一沉。她看向那丫鬟:“他人呢?”

丫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方才。”

“谁让他走的?”

丫鬟吓得跪下:“姑娘饶命,奴婢不知。”

戚彩没有说话。

她其实不用问也知道。

沈勘无若真进了府,没人敢瞒她。

除非是戚尚书不让他进来。

晴玉轻声道:“姑娘,许是大人与姑爷在前院有事商谈。姑爷公务繁忙,才……”

“他有没有说要见我?”

晴玉声音停住。

戚彩看向她。

晴玉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奴婢只听说,姑爷在前院等了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

戚彩忽然觉得手里的纸条有点烫。

她昨日还以为,沈勘无只是让周春送东西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逃走。

也没有叫她回去。

她以为他是懒得追了,或者另有安排。

原来不是。

他来了。

只是被拦在外面。

晴雨站在旁边,忍不住道:“姑娘,大人与夫人也是为姑娘好。姑娘如今失忆,若见了姑爷,被他三言两语哄回去怎么办?”

戚彩看向她。

“所以你们替我瞒着,就不是哄我?”

晴雨一噎。

屋里安静下来。

戚彩把那张写着“戚府无趣”的纸折好,夹回书里。

她没有再追问。

因为追问也没有用。

戚府不让她见沈勘无,也不打算让她知道沈勘无来过。

若不是丫鬟说漏嘴,她大概会一直以为,那个人只是着人送来几本话本。

像之前一样,温温吞吞,什么都不说。

戚彩坐回镜前。

晴雨小心翼翼替她继续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可戚彩自己知道,她心里有点乱。

-

这一日,戚彩没有再见到戚尚书和戚夫人。

午膳送到听雪院。

晚膳也送到听雪院。

理由是戚尚书有客,戚夫人身子不适。

戚彩听完,只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是什么客,也没有问戚夫人哪里不适。

晴玉见她吃得少,低声劝道:“姑娘多少再用些。”

戚彩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她脑子里一直反复想着白日的事。

沈勘无来了。

被拦在外面。

等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生气,还是冷笑,还是像平常那样,温温和和地说一句“不必惊扰夫人”?

想到这里,戚彩又忍不住烦躁起来。

她到底在想什么。

沈勘无骗过她,关过她,还满嘴半真半假的话。

她有什么好替他委屈的?

可偏偏心里就是不舒服。

好像那人站在戚府门外等了一会儿,又一个人回去的画面,怎么想都让人堵得慌。

入夜后,听雪院安静下来。

戚彩刚准备挑一本话本转移注意,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晴玉进来通传:“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

戚彩翻书的动作停住。

“现在?”

“是。”

晴玉神色也有些担忧。

戚彩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这个时辰叫她去书房,怎么看都不像闲聊。

她把话本合上。

“走吧。”

晴玉想跟上,却被传话的小厮拦住。

“大人吩咐,只请姑娘一人过去。”

戚彩回头看了晴玉一眼。

晴玉眼底有担忧。

晴雨站在一旁,抿着唇没有说话。

戚彩笑了笑。

“没事。”

她跟着小厮一路去了前院。

夜里的尚书府比白日更静。

廊下灯笼规规矩矩挂着,风吹过,灯影轻轻晃,却没有半点暖意。

戚彩走在青石路上,忽然觉得这座府邸不像家,更像一座被规矩砌起来的笼子。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话,该露出什么表情。

只有她不合时宜。

到了书房门口,小厮停下。

“大人在里面。”

戚彩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戚尚书的声音。

“进来。”

戚彩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戚尚书坐在书案后。

案上放着一只木匣。

戚彩一眼就看见了。

她心口莫名一紧。

“父亲。”

她照着规矩行礼。

这一次,戚尚书没有挑她姿势的错。

他看了她片刻,道:“今日沈勘无来过,你知道了?”

戚彩垂眼:“听说了。”

“谁告诉你的?”

戚彩没有答。

戚尚书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淡淡道:“他若真想带你走,便不会只在门外等。”

戚彩抬起头。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正扎在她心里最乱的地方。

她低声问:“父亲为何不让我见他?”

戚尚书看着她。

“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戚彩一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轻微的爆响。

戚尚书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几封信,放到案上。

“这些,是你从前留下的。”

戚彩看着那些信。

又是从前。

她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已经有些麻木。

戚尚书道:“你失了记忆,许多事想不起来。为父不怪你。但有些事,你该知道。”

戚彩没有动。

戚尚书取出最上面一封,推到她面前。

“看。”

戚彩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拿起。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

只有四个字。

“父亲亲启。”

字迹很熟悉。

和昨日旧物里的批注一样,端正,秀丽,规矩到几乎没有脾气。

戚彩慢慢拆开信。

只看了第一行,心就沉了下去。

“沈大人近日常留刑部,归府甚晚。”

下一行。

“书房灯常亮至三更。”

再下一行。

“曾见周随从携一蓝皮账册入书房,沈大人亲自收于案后暗格。”

“女儿未能近前,不知账册所载为何。”

“父亲所问之物,暂未寻得。”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彩”字。

戚彩盯着那个字,许久没说话。

她手里的信纸忽然变得很重。

像不是薄薄一张纸,而是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前真的替戚府留意过沈勘无?

连他什么时候回府,书房灯亮到几更,周春拿了什么东西进去,都一笔一画写给了父亲?

戚彩心里一阵发冷。

不是因为信上的内容有多可怕。

而是因为这字太像她。

像到她连否认都显得心虚。

戚尚书看着她:“想起来了吗?”

戚彩慢慢抬头。

“这是我写的?”

戚尚书眉心微皱。

“你的字,你认不出来?”

戚彩低头看那封信。

她当然认得。

这些天见得太多了。

书上的批注,旧纸上的训诫,昨日那张写着“他为何”的纸。

都是同一笔字。

可她还是觉得陌生。

戚尚书道:“你嫁去沈府,不是只为了做沈夫人。”

戚彩心口一沉。

她抬头看他。

戚尚书的声音很平静:“沈勘无深得陛下信任,年纪轻轻便掌刑部要务。他性子谨慎,寻常人难以靠近。你既嫁给了他,便比旁人方便。”

戚彩听懂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可她笑不出来。

“所以我嫁给他,是为了替戚家打探消息?”

戚尚书皱眉:“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

戚彩看着他。

不难听的话,该怎么说?

替父分忧。

为家族筹谋。

尽女儿本分。

反正同一件事,换个好听的说法,就好像不脏了。

戚尚书道:“你从前很懂事,知道朝局凶险,也知道戚家不能走错一步。”

又是懂事。

戚彩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胸口发闷。

她低声问:“那沈勘无知道吗?”

戚尚书没有立刻答。

戚彩盯着他:“他知道我嫁给他,是为了打探他吗?”

书房里静了片刻。

戚尚书道:“他何等聪明,自然未必全然不知。”

戚彩指尖一紧。

也就是说,沈勘无可能知道。

知道她不是真的亲近他。

知道她看他的书房,看他的随从,看他案上的文书。

知道她回头把这些写成一封封信,送回戚府。

可他还是给她送话本。

还是收了她送的香囊。

还是一直带在身上。

还亲自来了戚府,却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又一个人回去。

戚彩心里乱成一团。

戚尚书看着她,忽然道:“今日沈勘无离开戚府后,在回沈府的路上遇刺了。”

戚彩猛地抬头。

“什么?”

她的反应太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掩饰。

戚尚书眸色微沉。

戚彩立刻低下头,可已经晚了。

戚尚书看见了。

她问出口时,眼里的慌乱太明显。

戚尚书语气淡淡:“人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受了伤。”

戚彩手指紧紧攥住信纸。

纸页被她捏出细微的褶皱。

没有性命之忧。

只是受了伤。

可伤在哪里?

重不重?

戚彩心口一阵发紧。

戚尚书看着她,缓缓道:“你果然还是被他哄住了。”

戚彩没有说话。

她想反驳。

说不是。

说她只是听见有人遇刺,所以正常担心。

可话到嘴边,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戚尚书将她的沉默当作默认。

他语气更冷了些:“彩儿,沈勘无不是寻常人。他今日亲自来戚府,未必是为了见你。或许只是想试探戚家态度。你若因他一点东西、几句温言便忘了自己姓什么,才是真糊涂。”

戚彩低声道:“女儿没有忘。”

“没有便好。”

戚尚书将那封旧信重新放到她面前。

“你既是他的夫人,于情于理,都该回去看一眼。”

戚彩抬眼。

戚尚书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日,你回沈府。”

戚彩心口一跳。

她说不清自己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担心沈勘无的伤。

是害怕回到那个她刚逃出来的地方。

还是终于不用待在戚府的松气。

这些情绪混在一起,让她一时没有开口。

戚尚书又道:“正好,你回去后,替为父找一本账册。”

戚彩抬头:“账册?”

戚尚书点了点那封旧信。

“就是信里提到的那本蓝皮账册。”

戚彩低头看向信纸,只觉得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这才是重点。

沈勘无遇刺是真的。

让她回沈府探病也是真的。

可戚尚书真正想要的,是那本账册。

戚彩轻声问:“那账册里有什么?”

戚尚书没有回答。

“你不必知道。”

戚彩看着他。

戚尚书道:“你只需找到它,想法子拿回来,或者记清楚藏在何处。”

“若我找不到呢?”

“你从前见过一次。”戚尚书语气淡淡,“既能见第一次,便能见第二次。”

戚彩握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

她忽然问:“父亲,若我不愿意呢?”

戚尚书脸色沉了下来。

“戚彩。”

他很少这样叫她全名。

那张像父亲的脸冷下来时,竟比陌生人还陌生。

“你是戚家的女儿。”

戚彩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爸爸。

爸爸也曾经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但那通常是她半夜不回家,或者考试挂科,或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不出门的时候。

他喊完她的名字,会发火,会骂她,会气得摔门。

可最后还是会给她热饭。

还是会别别扭扭地问一句,钱够不够用。

而眼前这个人。

他叫她戚彩,是在提醒她。

她姓戚,所以她该有用。

戚彩低下头。

“女儿知道了。”

戚尚书神色稍缓。

“若是实在拿不到,便想办法毁去,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