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老太太果然命人来唤宝瑛去用晚膳。
宝瑛照旧是素净的打扮,到老太太跟前低眉顺眼,同桌用饭时极尽儿媳本分,为她布菜添茶。
可两人心思皆不在餐桌上。
筷子一来一回,宝瑛心底装着事,食不下咽,喝茶喝了个水饱,她心急难耐,终于等到老太太开口:“今日我同你父亲商量过了。”
宝瑛忙搁下筷子,做出副无知模样:“母亲说的是何事?”
“德莆的孝期已过,你守了这几年,想必也十分孤单,”老太太夹了一筷子烧臆子给她,“若是有合适的人选,我与你父亲也不会阻拦,你不妨再嫁一户,寻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往后日子也好过些。”
她话音落下,宝瑛眼中登时蓄满了泪,颤声道:“母亲……可我与德莆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我怎好……”
老太太放下筷子,抓着她的手,两人的手掌皆是细皮嫩肉的,捏在一块滑腻腻的。
她热切道:“德莆不是个计较的孩子,他疼你,母亲也是知晓的,他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乐得见你余生有了依托。”
“那……不知母亲有何人选?”宝瑛擦拭眼角的泪,水盈盈的眼望着老太太,“可否先告知儿媳?”
“是殿前司的副都指挥使白大人。”宝瑛情急正欲张口,老太太示意她先听她一席话,说下去:“他过去是与咱们林家有嫌隙,但同为朝臣,服侍天子,怎可为一己之私罔顾朝廷,咱们两家皆非寻常人家,有你这么个当家主母在中间说和,若是往后能和乐相处,也是一桩美事。”
“可母亲,他与德莆有旧怨,我怕……”
“无须多虑,你现在是林家的人,往后也不会不认你,有什么事,你再回来,母亲定会帮你。”
宝瑛垂着眼眸,说的尽是假话:“儿媳不曾想过改嫁……”
“孩子,你得为往后打算,难不成你当真要守着座枯坟过日子?”
三辞三让过了,宝瑛心底数着,算着也是时候罢休。
“儿媳知道了,”宝瑛起身,理了理衣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伏在老太太膝头,哽咽道:“母亲,往后改嫁了,儿媳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母亲可要顾好自己,叫殷娘子好生照看二老。”
老太太捏了捏宝瑛的肩,欣慰道:“你有心了。”
饭后宝瑛谢绝老太太要她留下叙话,借口回院里整理先夫遗物,带着秀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上她实实在在的长舒一口气,倍感松弛。
二人对彼此的算盘心知肚明,演一出母慈子孝的折子戏,实则各怀鬼胎,实在是劳心费神。
身为婆媳,宝瑛的夫君,即老太太的儿子逝世后,她们间的纽带也被斩断,剩下的不过是两个既无血缘,也无情谊的女人。
如今她们为各自打算,还能留下三分薄面,已是极尽忍让了。
从宝瑛跟老太太用过那顿饭后,她要改嫁的消息立马传了出去,府里众人心思各异,宝瑛不管他们是喜是忧,先准备起了嫁妆单子。
三日后媒人上门,两家将三书六礼的程序一一走过。
若是头回嫁娶,便该是由父母操持,大操大办,耗费数个月乃至一年半载。
可宝瑛等不及,她不愿让旁人插手她的婚事,自己跟媒人定聘,生怕夜长梦多,商议时情愿将迎亲的日子定的越近越好,急得恨不得第二日就搬去白府。
她催得白骁派人传话来:“你是再嫁,我却是头回成婚,娘子不妨慢些,我总是会将你接来的。”
后来两厢折中,迎亲的日子定在下月十六日。
寡妇再嫁的仪式要精简,阵仗不像初婚那么大,但林府有心做出个慷慨大方的气度,也在府内张灯挂彩,以嫁女儿的形势来筹备。
着急忙慌到了成婚前的第五日,林府的二媳妇殷氏与小妹玉泽上门来访。
宝瑛将人请进来,给二人上茶,笑着道:“嫁妆单子用的还是我嫁入林府时的,许多东西都要找出来,我这院里乱糟糟的,实在对不住。”
她一句话说出去,殷氏脸上险些挂不住,讪讪笑道:“是要仔细些,省的掉了什么,还要回头来取。”
“既然二弟妹来了,那我也不拖延了,我带来的嫁妆有些许搁在府里的库房里,至今没取出来,不妨等会二弟妹回去时,我派人跟着,借你管家对牌一用,将东西取出来,省的遗落了。”宝瑛笑眯眯地说道。
殷氏哪好让她真派人跟过去,忙道:“大嫂不必特意着人,我回头将东西送来便是。”
“那敢情好,”宝瑛唤了秀云来,秀云给殷氏递上份嫁妆单子,宝瑛道:“二弟妹瞧瞧,上边的就是我要取出来的嫁妆,弟妹照着上边的东西拿便好。”
此举彻底断了她的念想,殷氏收下单子,应道:“哎,大嫂放心,弟妹定一件不落给你送来。”
瞧她模样,倒是不像宝瑛想的那番愁眉苦脸。
想来也是,她这寡居的嫂嫂改嫁了,府里能掌家的人只剩下她一个了,往后的对牌钥匙自是交给她,不必再跟人算计,也是了却她一桩心事。
三妹玉泽年龄也过了及笄,她的婚事还尚未选定,就算选定了也是由老太太来给她筹备,听闻二位嫂嫂谈嫁妆,很是新奇地听了半晌,等她们商议过了才问道:“大嫂嫂,你往后要嫁去旁人家里了,你忧心吗?”
宝瑛还没回应,殷氏先笑道:“傻孩子,大嫂嫁去了白大人家,白大人可是天子近臣,大嫂嫁过去,说不定还能得个诰命,有甚可忧心的?”
她的话宝瑛全都一笑置之,道:“嫁给谁也不能确保往后日子都是顺遂的,天上的天后说不定还有烦心事呢,与其现在就忧愁,不如等真遇上事了再忧心。”
秀云端上茶点,宝瑛招呼两人吃茶,这一时半刻里,三人也算是其乐融融。
不论过去如何,好歹是在一家里相处了许多时日,走时也不必平添不快。
傍晚时分,殷氏与玉泽告退了,宝瑛送走二人,秀云来拾掇用过的茶盏。
秀云边收拾边道:“娘子,我从箱子里找到样东西,搁在里间桌上了,娘子不妨去瞧瞧,若是要带走,我就收起来。”
“是什么东西?”
“是幅画。”
宝瑛去里间,一眼便看见桌上的画,铺在案上展开,画中人是她自己。
落款是文长,那是林德莆的表字。
她扶着椅背坐下,心底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宝瑛是依照规矩养大的千金大小姐,她习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嫁人前的志向无非是做个好妻子,替夫君打理内宅,相夫教子。
林德莆也给了她这个机缘,他们二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不曾见过,成亲当日揭开红盖头时才见到彼此真面目。
初见时,两人皆因彼此感到心满意足。
婚后三载,他们相敬如宾,偶有浓情蜜意时。
他替她描眉,为她作了这幅画,不让长辈磋磨她,在公婆质问她为何久久没能为家族绵延子嗣时,为她辩解。
他是个好夫君,待宝瑛不薄,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他死太早了。
他撒手人寰时,正是白骁得胜归来那日,外头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全在为失地收复庆祝。
宝瑛气恼极了,命人把门窗全都关上锁死,不许一丝声音漏进来。
门窗一关,屋里沉闷得尽是药味,在病床边侍奉久了,宝瑛觉着自己也像泡在药罐子里的一味黄芪,被煮了又煮,只剩下絮絮的碎渣。
林德莆口中不停念着北伐一事,他久病不起,瘦得没有人样,抓着宝瑛的手,一遍遍叫她去求父亲,让他在朝堂上继续举着主和一派的大旗。
他早已忘了自己落败的过往,仿佛陷进了南柯一梦中,还活着无人在意的往昔中。
直至真正咽气前的那一息,他都没问过身旁侍奉的妻子一句,没对她往后孤寡一人的日子嘱托过一句话。
他的心思全被氏族的荣耀,和文人的气派给蛀空了,留给这个小家中的,唯有一具冰冷空虚的躯壳。
他揣着不得志的怨气走了,衣袖一挥,自己清净了,把尸首留给宝瑛收敛,将烂摊子全丢到她手里。
宝瑛原先有些恨他。
恨他没能尽到丈夫本分,说好一辈子爱她护她,却早早亡故,留她一人面对外头的风雨。
她要相的夫不在了,要教导的孩子尚未出生,此前十数年她上下索求的全都化作水中月、镜中花,一挥便散作团雾。
她因此大受打击,葬仪后人便倒下,用心养了许多日才康健些。
其实她何尝不知,林德莆病殁并非是白骁的过错,他们在朝堂上势不两立,无非是选了不同的立场。
白骁并不存心害他,是他自己没经受住打击,猝然亡故了。
宝瑛怨他,不过是因为这世上能让她光明正大怨恨的只有他。
她只能恨他,把他当作仇人恨,把他当作无能的丈夫恨。
现如今,她居然要和她最恨的人成婚了。
想来还是恍如隔世。
回过神,宝瑛慢慢将画收了起来,塞进嫁妆盒子最底下。
林家大娘子的岁月已成过往,之后的路,就是崔宝瑛一个人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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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