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月暑热,仲夏五月,晴空万里,蝉鸣如沸水歇而不止,外边喧闹声不断,宝瑛端坐在花轿中,头晕目眩,燥热难耐。
寡妇再嫁理应在夜间,仪式从简,白骁却以他自己是初婚为由,将仪式办得跟初婚一般盛大。
也是因此,宝瑛初次成亲时受的苦,今日又受了一遭。
她寅时便起身梳妆打扮,戴着极重的头面等到脖子都压酸了。
好容易熬到新郎迎亲,拜别了公婆,现在坐上花轿上,颠着到了白府门口,男方家的亲友又跳出来拦门。
白骁的亲人不多,军中的同僚下属倒跟他私交不浅,在外边闹哄哄的,不知撒了多少吉利钱才闪身让出位置。
花轿停下,宝瑛起身下去,红盖头下的地上洒满谷豆,是驱邪用的。
她先后跨过马鞍和草垫,与白骁各执同心结两端进入走入屋檐下,拜过祖先跟高堂,再在众人簇拥下回房,夫妻对拜。
礼成后周遭一片欢声笑语,红盖头下对面的人起身来扶她,宝瑛跟着白骁慢慢在床沿坐下。
“我出去招呼宾客,你且先等会。”
宝瑛是没力气说话了,她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红盖头下的乌皮鞋走远了,随后便听得笑声中一片杂乱的脚步声走远。
等了许久,房门关上,秀云过来低声道:“娘子,他们都走了。”
宝瑛二话不说先把盖头揭下来,视野内清明后她左右看看,见只有秀云一人,忙抬手招她过来。
“快给我把头面卸下来,脖子都要断了。”
秀云犹豫,“娘子,郎君还没来呢。”
“等他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宝瑛真受不住了,“快给我取下来,你家娘子是真累极了。”
秀云还是心疼她,给她弄下来了。
脖子上没了千钧重的凤冠,宝瑛瞬间松快不少,取来秀云递上的茶,连着喝了两盏,方觉五脏六腑重新活过来了。
唇上的口脂干了,茶水一润又印在杯沿,鲜红的分外醒目。
杯中茶水映出满屋的烛火,宝瑛朝屋外望了望,这时才发觉此时天色已晚,她折腾了一天,除了晨起后吃的几块牛乳饼,一整天滴水未进。
秀云知道她饿,便说:“娘子,我去给你弄些东西吃吧。”
宝瑛不肯,“这儿是白府,你人生地不熟的,能找到厨房吗?你陪我一整天了,也没吃上什么东西,等会儿有人来了,叫他们送点东西来便是了。”
“白府的下人能听咱们使唤吗?”
“新娘子要口吃的,总不能不给,贫农家娶亲也不会这么吝啬。”
正说着,外头有个人影靠近,在门前站定敲门。
宝瑛与秀云相互看了看,宝瑛自己重新披上红盖头,秀云上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姑娘,应当不到及笄的年龄,脸蛋圆圆,容貌与白骁有六分像。
她穿着身桃红的孺子,外头是青色褙子,腰间系着红飘带,手里捧着食盒,见来人开门了,弯眉笑着道:“哥哥命我来给嫂嫂送些吃的。”
宝瑛听说是白骁的妹妹,道:“快进来。”
门扉阖上,她揭下红盖头,眼见屋里多了个嫩生生的姑娘,问她:“是欢儿吧?你哥哥同我提过你。”
白骁家里人丁稀少,唯有老母亲与一个妹妹。
按理说他这样突然发迹的,功成名就后应当有不少亲戚上门来认,至今为止,他身边却只有母亲与妹妹。
宝瑛记得妹妹单名一个欢字。
白欢将食盒放在桌上,怯怯笑了下,道:“哥哥猜嫂嫂会饿,便派我来了。”
她将食盒里的点心一一拿出来,一碗三脆羹,一碟紫苏鱼,两块白肉夹面子,还有一碗冰酥酪,都够两三人吃的了。
宝瑛笑意盈盈问候她:“多谢你跑一趟,外头热闹吗?”
白欢手揪着裙子,脸上红扑扑的,一板一眼回道:“热闹的,主要是哥哥军中的同僚都来了,就我一个闲人,便派我来了。”
“你若是不忙,坐下陪我说会话,可好?”
宝瑛从床上站起来到桌边坐下,定定望着她,白欢本不好意思答应下来,但秀云帮她把椅子都摆好了,她只能顺着留下。
三人都坐定了,宝瑛慢慢喝着冰酥酪,对白欢道:“我本该在婚前同你见一面的,日子却实在紧迫,都没来得及。”
“哥哥同我说过了,不是嫂嫂不想见我,”白欢手搁在桌上,扣着桌面的绣花,说:“是嫂嫂筹备婚事腾不出手,我想也是,咱们这边母亲跟我,还有太夫人一同筹备都忙得不可开交,更何况是嫂嫂一个人了。”
“太夫人?”宝瑛眼珠子一转,问道:“是信安侯太夫人?”
白欢自是有什么说什么:“是呀,哥哥曾给老侯爷当过亲卫,他就是在侯爷手下被重用的。”
白骁是在老信安侯手下发迹的,宝瑛知道这事,她听说老信安侯葬仪上还是白骁抬棺,说是他半个儿子也不为过。
可信安侯府也有女儿,白骁若是想寻个名门姻亲,直接去知根知底的信安侯府不是更好?
想必太夫人也乐意将女儿嫁给她。
偏偏他没有,舍近求远来求娶宝瑛这么个寡妇。
宝瑛推测他们两家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矛盾,但能让太夫人插手他的婚事,听来白骁对信安侯府也并无抵触之心啊。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头绪,宝瑛索性懒得费神了,她苦思冥想不如直接问白骁,他不告诉她更好,省的她烦心。
抬了抬眼,白欢还坐在她身旁,眨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她。
嚼着白肉夹面子,宝瑛瞧见小姑娘,顿时觉得人的长相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同是一个妈生的,白骁看着又沉又厚,白欢却轻灵得很。
宝瑛有意跟她亲近,便找话说:“这白肉面夹子吃起来不像外头买的,你家的厨子手艺真是好。”
白欢高兴得笑了,眉眼弯弯的,她眼睛朝外边瞥了瞥,回过头来压低嗓音对宝瑛告密说:“不是厨子做的,是母亲下厨做的,也是母亲同哥哥说,婚礼繁琐,新娘子要挨饿的,就做了份煨在锅里,我再递过来。”
宝瑛忽然觉得刚咽下肚的白肉夹面子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还在吃另一个的秀云也登时愣住了。
宝瑛羞愧难忍,脸上平添两抹红晕,她难堪地说道:“我才进门,都没侍候过婆母,怎好叫婆母来侍奉我……”
“这有什么?”白欢不解,“儿媳饿了,婆母做些点心给她,是好事呀。”
这事若是说给崔家人或是林家人听,他们怕是要笑掉大牙。
越是人多的宅院,规矩越多,管束起来也更容易。
“好事是好事,不过……”宝瑛想了半晌才道:“不大合礼法。”
白欢嘟了嘟嘴,抱怨:“哪儿有这么多规矩。”
宝瑛想同她说,宅院里的规矩于在室女和嫁过来的媳妇是不一样的,谁该侍奉谁,是从以前就定下的规矩。
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大人,您来了。”
她新婚夫婿的身影正立在门外,白骁声音含糊应道:“嗯,欢姐儿来过了?”
白欢哪儿还好意思留下去,忙着起身就要开门,被秀云拦住了,白欢疑惑地回头一看,是新娘子红盖头还没盖上呢。
等红盖头盖好了,秀云也手脚麻利将桌上的碗筷收进食盒里,耗时不过几息,随即就跟白欢一道推门出去了。
宝瑛被盖头挡着眼前,只听见碗筷磕碰,几人杂乱的脚步声,白欢跟秀云唤人的声音,然后是门阖上,一双乌皮鞋慢慢走到她盖头下。
她等了片刻,他一声不吭,宝瑛抬了抬脖子,便听他笑问:“你都将头面取下来了,还戴着盖头作甚?岂不是掩耳盗铃?”
那头面实在太重,宝瑛不愿意重新戴,仰着头对白骁道:“你快些给盖头掀了吧,还在乎什么头面不头面的。”
她不讲究,白骁也没用秤,抬手直接揭了盖头,恍若桃花初绽的面庞在他眼前显露。
见他直接用手,宝瑛不高兴了,皱眉道:“你为何不用秤杆?这不吉利。”
白骁直呼冤枉:“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你都不戴头面了还非叫我用秤?”
“罢了罢了,不吉利也罢。”宝瑛将盖头搁到一边,“再喝过交杯酒,就算了结了。”
她瞧了瞧白骁的脸色,道:“你在外头喝了不少吧,先喝盏茶吧,别喝得睡过去了。”
宝瑛起身倒了盏茶递给他,她本意是想叫他接过去喝,但白骁醉了,直接抓着她的手就着喝完了。
覆在手背上的掌心既糙又烫,像是在火里烤过一回。
“你还真醉得不轻。”
宝瑛说着取出酒杯,倒出两杯酒。
倒酒时听白骁在背后问道:“你同欢儿见过了?”
“见过了,她还送了点心来。你也真是的,孩子不懂你还能不懂吗?”宝瑛端着酒杯转身,递给他一杯酒,道:“哪有迎亲那天就让婆母给儿媳做饭吃的?传出去旁人要说我跋扈,欺凌婆母了。”
白骁揉了揉眉心,宝瑛在他身边坐下,暖香扑鼻,他既清醒又迷糊的,说道:“是母亲想给你做,她从前在家里习惯了做事,她见我娶妻,高兴罢了。”
端着酒杯倾身,手臂相贴,皆抬头饮尽杯中酒。
至此,他们二人正式是夫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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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