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会不会有些过了?”
回了院子,宝瑛闷出一身汗,秀云给她倒了杯凉茶,忧心忡忡问道。
宝瑛喝了半杯才解了暑气,问秀云:“你忧心她真听进去了,不肯放我走?”
“那么多的嫁妆,怎会轻易放手呢?”
“我原也是这样想的,但我琢磨过了,你想,眼下老太太如此看重殷氏,为何?就因为她们都想要把我的嫁妆?”宝瑛示意秀云坐下说话,她们挨着坐话音也低:“不光如此,德莆病殁,林相只剩下二儿子德萦,他在翰林院任职,家里旁的子侄做官的不多,在京城的唯有德菖那个侄子。”
秀云似懂非懂:“但林相也不缺人用。”
宝瑛贪凉怕热,又喝了剩下半盏茶,才道:“他身为宰相,固然门生无数,但相比之下哪有家人合心意。德萦不方便乱走动,家里的许多事不能交给旁人,他近些年来也派了许多事给德菖办,上回颍州老家那儿的田产出了事,还是德菖回去料理的。”
喝了一盏她还想喝第二盏,正要倒茶,秀云起身将杯子从她手里拿开,宝瑛讪讪一笑,道:“我这个寡居的儿媳搭上嫁妆,也不及官场上的一个可用之人,后院的女人事事都唯前院的男人马首是瞻,此事还是要看那白大人做的如何,他能与林宰相过几招。”
京城东南的校场,三人正拉弓搭箭,欲比试一番。
一箭自杨剑青弦上飞出,正中红心,他放下弓,问身旁的人:“步军司这回转员,你预备拖到什么时候?”
白骁手里握着弓,搭箭拉出满月,箭羽擦着玉扳指飞出,道:“等到林相松口放人。”
这一箭同样正中红心。
庞弛心里憋闷,缕射不中,干脆撂下弓,不无怨气地问:“你就非要娶她?”
杨剑青仿佛事不关己,笑道:“都到这时候了,你才不答允,晚了!”
“我早就不答应了!是他非要娶,你不在,我哪劝得住人?”庞弛一点就着,怒道:“该在的时候不在,现在好了,让他弄进来这么个女人!”
白骁掌心的伤还没好,只射了一箭便放下了,捻着手上的玉扳指不语。
杨剑青因公务外派,前日才回京,没见过宝瑛,却知晓她这人,“林家的媳妇,原先崔家那个大姑娘?我见过啊,不是什么难相与的。”
庞弛叉着腰反驳:“还不是什么难相与的?那晚他们二人见了一面,头回见面,就给他来了一刀,当初打仗也没挨刀子,倒是给女人的手了。”
“头回见面?你们过去不曾见过?”杨剑青拉弓搭箭,“你与林德莆斗了那么久,都没见过他妻子?”
一箭飞出,偏了几分。
白骁轻拨弓弦,道:“信安侯府寿宴上我遥遥见过她一面,她应当不曾见过我。”
男女席面分开,两边宾客不巧遇上也是常有的。
“她出身豪族,前朝时先祖便极有名望,到今朝时,太祖父位列三公,叔祖父封国公,享数千户食邑,祖父任户部侍郎。那样的门楣,又是那样的好姿容,得知要嫁给草莽出身的武夫,她急得砍人也是情理之中。”一箭不中,杨剑青没了兴致,索性放下弓,“走吧,去后边喝盏茶,同我细细说说你这场婚事。”
三人移步至官厅饮茶歇息。
杨剑青斟茶,递给两人,对白骁道:“你想娶个家世好些的妻子,无非是觉着你出身低微,在京城的官场里势单力薄,无人照应。可你与信安侯府交情匪浅,老侯爷葬仪上,还是你抬的棺,有了侯府,你何苦要去崔家门前卑躬屈膝的。”
庞弛牛饮般喝了一盏,自己又斟了小半壶来解渴。
白骁端着茶盏,还未下口,先道:“信安侯府眼下是小侯爷当家了,老侯爷无子,从旁支过继了个男孩来承袭爵位,我与小侯爷不过几面之缘,他与我是敌是友还尚未可知。”
杨剑青不赞同:“不知是敌是友,你将他变成盟友不就成了吗?老侯爷膝下有个女儿,你若是娶了她,便是娶了正统侯府血脉,那老侯夫人也向着你,小侯爷胳膊拧不过大腿,还能忤逆你怎么的?”
清茶入口,白骁瞥了眼杨剑青认真教他吃绝户的模样,偏头扬声道:“庞弛!”
庞弛声音洪亮回:“何事?”
“你见过信安侯府的姑娘,你说说她是什么样的。”
“胆小,”庞弛曾在信安侯府当过侍卫,对主家的小姐记忆犹新,“那姑娘胆子小得跟老鼠似的,马蹄声大些都能将她吓着。”
杨剑青不以为意:“胆小算什么,你是娶妻,不是选手下的兵。”
袖口拂过鼻尖,淡淡荷香一闪而过。
白骁搁下茶盏,道:“我往后的日子不会比战场上安稳,真刀真枪换成明枪暗箭罢了,妻子胆小,还要连累我母亲来照看,倒不如选个胆子大的,经受得住风吹雨打。”
“你为了娶这个妻子,连跟林相撕破脸皮也不怕?”
他将步军司这回的转员拖了数十日,林德菖久久不能升迁,必是要去跟林相求告的。
为了娶林家的寡妇,把那一家人都得罪了。
此事拖到今日,再无回旋之地,白骁也不愿回头:“我跟林相在北伐一事上政见不合,他儿子在我得胜归来那日病殁,他早就将我视作仇敌,何来撕破脸皮?”
杨剑青正欲再说些什么,庞弛忽地出声:“有人来了。”
小兵自校场外骑马过来,在官厅前勒住缰绳下马,双手抱拳禀告:“将军,林府的小厮来传话,请将军明日去府上一叙。”
“知道了,劳你跑一趟,来喝盏茶吧。”白骁起身给小兵斟茶,回眸问杨剑青:“明日与我同去?”
“去,自然要去,”杨剑青疑心:“别是场鸿门宴。”
翌日清晨宝瑛便从下人口中听闻,林德菖一早来拜访林相,二人在书房议事。
“我听守门的小厮说的,亲眼见到菖哥儿进来的。”秀云给宝瑛布菜,在餐桌上同她嚼舌根。
宝瑛就着梅子姜喝稀粥,闻言道:“你回头问问前院的几个洒扫丫鬟,今天府里是不是要来客,从我柜子里取点值钱的玩意儿带上,那些姑娘精得很,空手去什么也不肯讲。”
“是不是白大人要上门来了?”
“或许吧,我也是猜想。”
左右宝瑛该做的都做好了,就等白骁一击致命。
用过午饭后秀云揣着东西出门打听了,宝瑛倚在榻上,辛夷树的影子时淡时浓,她眼睛盯着,不多时便感到昏昏欲睡,支着脑袋,眼睛慢慢黏上了。
“铛——”一声巨响将她惊醒,宝瑛猛地睁大了眼,心口直跳,环望四周不见人影,怯生生张口道:“秀云?”
无人回应,她起身走出廊下,到院里张望一圈,原是大院的门被吹开了,“吱呀——吱呀——”地前后晃着。
院里的丫鬟不知上哪儿去了,宝瑛懒得叫人,自己上前去将门关上了。
手摁在门扉上,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宝瑛嗅到一丝熟悉而陌生的气味,她回眸,是白骁活生生的站在她背后。
“你怎么进来的!”
宝瑛霎时慌了,也不顾礼节了,上前去抓住白骁的手臂,将他往树下藏。
女人的手抓着他,白骁起先愣了一下,随即想到是在人家院里,顺从地被她拽着往里躲。
藏好他之后宝瑛还四处张望着,见没人松了口气,她往前凑,轻声骂道:“你怎好跑到我院子里来!我一个寡妇,你这外男跑过来,让人见了莫不是存心害我!”
树影婆娑,将两人的身影掩映其中,宝瑛姿容绮丽,一凑上来缀着辛夷花的枝子掉下,香气扑鼻,叫白骁半晌没缓过神。
他许久不言语,宝瑛不耐催道:“你来作甚?”
“……来同你说句话,”白骁抬手,撇开挡在两人中间的树枝,低声道:“事办成了,过两日我就找媒人上门。”
“成了?”宝瑛喜不自胜,仰头对着他道:“你真把我那公公劝动了?我原以为你要吃亏。”
白骁提醒道:“我没吃亏,只怕你的算计要被他们夫妇二人看穿了,眼下他们一合计,定能算出我们是合伙的。你可别还没改嫁出门,就先被他们责罚了。”
宝瑛满不在乎:“他们也找不出证据,左右我马上改嫁了,他们如何看我,也不妨事了。”
公婆不仁,也休怪她这儿媳不义。
宝瑛想再同白骁说几句关于婚事的,哪成想院外头传来旁人的脚步声,她赶忙将人往后门推,催他:“有人来了,你快些从后门出去,别叫人看见。”
此时不便多言,白骁听她的走了,待他的衣角消失在游廊转角,宝瑛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抬手整理发鬓钗环,扯了扯压皱的衣裙,生怕哪儿被人瞧出异样来。
瞧这模样,不知道的,以为她找了个野男人在院里头私会呢。
院门从外开了,秀云行色匆匆过来,一时激动忘形,一把握住宝瑛的手,同她说:“打听到了,是白将军上门来,娘子,是不是……”
“不错,事成了。”宝瑛握着秀云的手进屋里,急着吩咐道:“先给我梳妆,晚些时候老太太应当要召见,等我见过她之后,咱们就把嫁妆单子找出来,上面的东西一件也不落,全搬出林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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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